卷二 第四十五章 万鬼夜行

就在最后一抹日光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一直闲坐仿佛入了定的萧一风霍然睁开眼睛，双目之间红华闪过。

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前所未有的明目充满了坚定勇敢。

小白推开木栅栏门走进来，快一步又慢一步地躺到椅子上闭目休息，好像很累的样子。

五鬼的声音自萧一风心中响起，“少爷，我刚和大小姐去看了，根本没有其他的出城路线，那个孩子骗了我们。这座城池只有咱们进来的那一个城门，此刻也已经关闭。”

“上面似乎有某种法阵运行，我试了下，破不开。”五鬼慢慢陈述。

“嗯。辛苦前辈了。”萧一风早有猜测，也没觉得过于失望，“一会儿还希望前辈能照看好小白，别让她受伤。”萧一风看着小白身后的影子，心中默道。

“不如还是我来吧，那个渔翁的境界必然不低的。”五鬼担忧说道。

“当然啦。我就是个五境的小修士，前辈不帮忙我可顶不住。”萧一风在心里嘿嘿笑着，“我是要前辈一边打架一边帮我看好小白，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够。”

“呵呵。”五鬼被萧一风的话逗笑了，这少年这时候还能开玩笑。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和小白都有被攻击受伤的危险，还请前辈先救小白。”萧一风真诚地恳求道。

五鬼突然很好奇，问了个问题，“若是必死的攻击，那我先救谁？”

“那就……请前辈自己逃出去吧。”萧一风话语的节奏停了下，淡淡笑着说道。

“为何不是救小白了？”

“……因为白虎神印的缘故，我俩可以说是同生共死，谁都逃不掉的。”萧一风并不遗憾这样的事情，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开心意味。

五鬼瞬间了然。

“也许，真的不该进来这里的。”萧一风看着小白浅浅睡着的模样，十分地怜惜心疼。

“事已至此，不必多想。”五鬼幽幽道。

“当然。”萧一风应声。

…

…

夜色降临，灯火齐上。

街上已有了节日庆祝的气氛和场景。在这片繁华的街区，大多数人们站在道路两旁，看着那些装扮诡异，涂画彩粉的表演者汇聚成长长的队伍，跳着奇怪的步伐，手舞足蹈地向着前方进发。

萧一风双目再次刺痛。

他捂住眼睛等待疼痛的消失，抬头后，红华内敛，再看那些人时，景象已然变了。

一个个的街边人，脸色惨白的像涂了厚厚的白

粉，嘴唇红的像血一般。眼睛要么漆黑如墨，要么是混浊的灰白色。

他们依旧饶有兴趣，面带微笑的看着游街的队伍，互相之间交谈甚欢，仿佛没有发现对方的样子早已化为了恐怖惊悚的鬼样子。

游街的队伍周围漂浮着浓厚的阴气，随着他们的动作一上一下。

此刻城内到处都是这种阴煞之气，从地底下不断冒出来，化成细丝，飘飘荡荡，在往城中百姓的身上缠绕。

萧一风看看他们，又看看小白，分清了人鬼到底哪里不同。

他握住小白的手，领着她走向长街的人群中。

不

是鬼群中。

他手扶月光，目视前方，对于那些或掩饰侧目，或贪婪直视，或厌恶记恨的眼光视而不见。只是拉紧小白的手腕，快步地往前走。

穿梭于鬼群间，少年、少女仪态从容。

没有鬼上前，没有鬼

拦阻，更没有鬼追赶。

待萧一风走远，他们又恢复到看游街队伍表演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他们走到那座巍峨的门楼之下，门关二字之上的那个字也显现出来了。鬼字像是被巨大的毛笔挥洒出来的一般，但它的每一笔画，却是又像锋利无匹的獠牙一般。

摄人心魄

门柱两旁的字也显现大半，不过这明显的七字诗句每句只有前四个字化形出来。

黄泉路上

能回头时

万鬼夜行

寒井冷月

“呼～”萧一风轻出口气，对这诗感觉并不深刻，也许是内容不全的缘故。

一个巨大的法印形状的圆轮在门楼中央缓缓转动，显然此时此刻

此路不通。

“黄泉路上慢慢走，能回头时莫回头。万鬼夜行遮灯火，寒井冷月照酆都。”小白清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将门柱上的诗句慢慢补全。

随着小白的声音响起，每句诗的后三个字都亮了起来，泛着白光，那个法印亦是慢慢地消散于无形之中。

萧一风皱了皱眉，又眉眼带笑地看着小白，十分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的？厉害啊。”

小白吐了吐舌头，摇头道，“就在城外边，咱们还没进城的时候，在一棵树上，也不知道是谁刻在那里的。我看了好久，才认出那几个字的。”

“嗯……我没看到啊，嗯……我们小白厉害的厉害的。”萧一风夸赞道。

“也许我不应该让你进城的。”小白轻声说道，带着歉意。

“没事。你是想帮我一把，我知道。你怕我顾及你，不敢冒险做事。”萧一风温柔说道，语气轻松，“不过，不要在意这些，我有一把刀，拿着它，我就能保护好你。”

“相信我吗？”萧一风挑了挑眉，似乎在开玩笑一般。

“没我，你肯定不行。”小白翘嘴笑道，原地跳了两下，似乎很开心，“但你现在有我啊。”

“白虎是无敌的，所以现在有白虎神印的你也肯定是无敌的。”小白肯定地说道，神态自若，眼中光彩照人。

“那行，我争取今天无敌无敌地宰了那个老王八蛋。”萧一风回道。

他们已经迈入门楼之后，走在了宽阔的大街上。

这里的人们也已经出门上街，不过那个游街的队伍还没有走到这里。

人们翘首以盼，没盼来鬼，却盼来了两个“活人”。他们的眼神和刚才的鬼群之象并无不同。

萧白二人彻底地不在意这些。

萧一风心中思索片刻，以心念对潜伏在小白身后黑影中的五鬼说道，“前辈，大战在即。我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有些犹豫。”

“只要你愿意，没有不能对我讲的。”五鬼淡然回道。

“我能绝对的信任前辈？”萧一风的话语有些暧昧。

“在我这里，可以！”五鬼十分笃定。

对话停顿片刻，萧一风的心念再起，“我……是一只……半妖。”这一句话不过短短六字，将它说出却让萧一风费了很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五鬼前辈知晓自己的身份后会如何，毕竟二人早已建立某种特殊的关系，不应该有这种身份上的隐瞒。

尽管前辈也是半妖，但他也是半妖，似乎更应该早就说出此事。可他犹犹豫豫，不知在害怕或者保留什么。

“嗯，我知道。”五鬼慢慢回道。

“

前辈知道？！”

“当然。”

他们依旧向前走着，萧一风的步伐却因谈话的内容对于他的震惊而慢了下来。

小白感受到这点，也放慢脚步。

她此刻早已知道，萧一风神情的偶然呆滞，只是他在和五鬼讲话而已，她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因为那大概率是要动脑子的事。

“前辈何时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不过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的。”

“有人？”萧一风愣了一下，再次惊道，“是老板娘，可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接着萧一风露出恍然的神色，怪不得老板娘那般看自己，怪不得她在被追杀的时候，可以放心地将黑斗篷交给他，怪不得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温暖，亲切。

“她有一双眼睛，很特别的眼睛，可以看出每个人的种族起源之火。”

“那火燃烧在每个人的心头，根据种族的不同，在她看来便会是不同的颜色。而半妖，是黑色的。”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前辈也是。”

“是的。”

“你因为我是半妖，所以才决定跟着我的？”

“是。如果你不是半妖，我那天也许都不会想从牢里出来。所以说，你也算是我的恩人。”

萧一风摇摇头，不认同恩人的说法。

“既如此，我与前辈算是可以性命相交了？”

“之前不行吗？”五鬼玩笑道。

“之前也未必不行，只是不说出我这心中最大的秘密，总感觉对不起前辈对我的莫大信任似的。”萧一风腼腆说道，“这样讲也怪不好意思的。”

“哈哈哈。”五鬼的笑声在萧一风心间回荡，真是个可爱的少年郎啊，这不是五鬼第一次这般感叹了。

说完这些，和前辈建立了更强大的信任关系。萧一风似乎再也心无所惧，昂首挺胸地穿过长街，来到广阔无边际的河岸边。

这里的水已没了前几日的清澈，全然变了黄色，混浊不堪，不能看清其中的东西，更别说看到河底。

偶尔有鱼骨从水面上浮出，可一眨眼的功夫又沉了下去。

那鱼骨，好像是活的。

几叶水藻漂浮在黄水上。

这应该就是诗中所说到的黄泉，萧一风心想。

那他此刻走在河边，也才算是走在了黄泉路上？

黄泉路上慢慢走，能回头时莫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呢？不回头会怎么样？若是回了头，又会发生什么呢？

想到此，萧一风觉得说这话的人就是要你多想，你一层两层三层地去来回想，但最后你也不会知道谜底到底在第几层，想得越多怕的也就越多。

于是，萧一风果断停了下来。

他是修行中人，自然不会怕猛然窜出来什么恶鬼恐怖鬼的吓人场景。

他相信那个渔翁也不会搞这一套幼稚的把戏。

这也不是一本恐怖小说。

萧一风回过头去。

后方不知怎的，已是迷雾朦胧，大雾环绕。慢慢的，无数个身影显现出来。

最开始只是奇装异彩的扮鬼队伍。

可在他们以后，所有的城中百姓也跟了上来。

他们的样子也不再正常。

已然是完全的鬼魂状态。

真真的是

万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