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八章 彻夜难眠

刘副书记语气坚决，当即拍板定调，不给我丝毫退缩余地：“就这样定了，不要再推脱！抓紧一切时间，今天下午就托中间人对接，找县上李副书记，让他直接给镇上孟书记打招呼！时不我待，只要今天下午敲定，年末任职公示就能赶上，这件事百分百能成！”

领导一番苦心，句句为我着想，字字皆是真心，我再也无从推辞，只能默默应允，心中五味杂陈，感动、忐忑、期许、不安交织缠绕。

从三楼办公室告辞出来，十二月的凛冽寒风穿过走廊，呜呜作响，吹得人心神不宁。我缓步走回一楼计生办办公室，此时正是午后两点，深冬日短，午后日光渐柔，全体干部职工都在宿舍围炉午休避寒，办公室里安安静静，鸦雀无声，只剩窗外冷风掠过树梢的萧瑟声响。

我心中最牵挂的，仍是在老幺家养伤的母亲。深冬严寒，湿气厚重，最是容易加重旧伤，母亲连日肩伤反复，不知今日严寒天气里状况是否好转，心中焦灼不安，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办公室的老式固定电话静静摆在桌角，我连忙拿起听筒，拨通了老幺家的座机号码。

电话铃声反复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

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冬日天寒，母亲卧病在床，无人照应，山路湿滑邻里也少出门，联系不上家人，让我坐立难安、满心慌乱。情急之下，我猛然想起平日里时常照应家里、熟悉乡里事务的郑叔，当即冒昧拨通了郑叔的电话。

万幸，电话接通得十分及时。郑叔正收拾东西、锁门，准备出门上班，差一步便错过了通话。

我压下心中慌乱，语气诚恳，将此次年末职务机遇、刘副书记的悉心提点、年末定岗的重要性，以及需要托人请县领导打招呼、敲定任职名额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了郑叔，恳请他从中周旋搭桥，成全我这失而复得的机会。

郑叔听完始末，稍作沉吟，当即了然，笑着宽慰我：“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你勤恳十几年苦尽甘来的机缘！你踏实干了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受了这么多无端委屈，早该扶正任职、重回中层岗位了。县委副书记专门为你一个镇计生办副主任的岗位打招呼，看似是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实则意义不同。年末定岗锁定编制，一劳永逸，你有了职务晋升，领导这份人情才做得值，对你日后立足岗位、扎根基层、安稳度日，大有裨益。”

他语气骤然郑重，特意严肃叮嘱：“这件事是年末机密人事，切记守口如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年末人心浮躁、人人觊觎岗位，免得招人嫉妒、旁人作梗，节外生枝、横生变数。你安心在镇上上班，踏踏实实做好手头年末收尾工作，不要胡思乱想、分心多虑，托人搭桥、对接领导、沟通周旋的所有事情，全部交给我，我来妥善安排。”

有了郑叔这句笃定的承诺

，我悬着许久的心稍稍落地，连连道谢，心中满是感激与期许。

我没有像冬日里偷懒休憩的同事们一样上楼午休取暖，独自留在一楼办公室，提前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下午，我端坐办公桌前，看似低头翻看年末计生核查工作文件、整理全年计生台账、撰写年终工作简报，实则心神早已飘远，坐立难安、度日如年。

目光频频瞟向桌角的电话机，满心焦灼期待那个改变我一年境遇、扭转我仕途命运的电话响起。我无数次脑补着县领导致电孟书记、敲定我年末任职事宜的画面，一遍遍深呼吸宽慰自己稳下心神、静待佳音。

可整整一个下午，窗外寒风呼啸不止，办公室的电话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响起我满心期待的铃声。

冬日夕阳缓缓西沉，暮色来得极早，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办公室，从浅浅金红到黯淡昏黄，短短数个时辰转瞬即逝，一下午的时光悄然耗尽，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心底滚烫的期待，一点点被深冬的寒凉消磨、冷却，疑虑与不安层层滋生，密密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是郑叔年末事务繁忙，转头耽误了这件要紧事？还是他已经联系了李副书记，对方年末年终会议、核查工作缠身，公务繁忙、无暇顾及，根本没有将我这个基层小人物的任职小事放在心上？又或是李副书记虽然应允，却碍于年末人事规矩、人情淡薄，不愿破例为我专门致电镇上？更甚者，是李副书记已然打了招呼，可镇上的孟书记有自己的年末人事规划，不予认可、刻意搁置？

毕竟县委李副书记并非县委***，年末各级领导各有考量，话语权有限，未必能轻易撬动镇上的人事决策、年末定岗安排。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盘旋，越想越慌，越等越乱。我试图沉下心看书、读文件、写年终文稿，强迫自己专注手头工作，可思绪纷乱、心神不宁，目光落在纸面，脑中一片空白，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笔下空空，全然无法集中精力。

下午陆续到岗的同事们、计生办的一众同仁，包括已然坐稳副主任位置的朱娟在内，陆续跟我搭话闲谈、对接年末收尾工作，我皆是心不在焉，只淡淡“嗯嗯”应声，无心多言、无暇细说，整个人处于游离恍惚、心神不宁的状态。

周遭同事皆看出我神色凝重、状态不佳、心事重重，却无人知晓我心中藏着关乎仕途命运的天大秘密，无人懂得我此刻夹杂着期许、焦灼、忐忑、不安的复杂心境。

暮色四合，夜幕早早笼罩了整座罗家坝镇，凛冽夜色裹挟着寒凉铺满山野街巷，镇政府食堂开饭的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我拖着沉重恍惚的脚步，随人流走进食堂，机械式地打了饭菜，低头默默进食，满口佳肴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食堂大厅人声

鼎沸，各科室干部三三两两闲谈说笑，热议年末评优、定岗、放假事宜，热闹非凡。领导班子成员单独设在内侧雅间，与普通干部分隔就餐，层级规格分明，是多年不变的机关规矩。

就在我心神恍惚、默默失神之际，刘副书记从领导雅间缓步走了出来。他目光精准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径直走到我独处的餐桌旁落座，神色沉稳，看不出分毫情绪。

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领导的用意。他特意避开众人、撇开喧闹，单独留步找我问话，定是为下午年末任职敲定的要紧事情。

我心领神会，刻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细嚼慢咽，不慌不忙。眼见计生办文主任、朱娟副主任以及一众同事陆续吃完饭菜，起身离场，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消散。我又起身去后厨打了两碗滚烫的热汤，缓缓落座，刻意留出独处的时间与安静空间，静待领导问话、等候最终结果。

片刻之间，食堂大厅只剩下我与刘副书记两人，喧嚣彻底褪去，只剩冬日的清冷与一室寂静。

刘副书记抬眼看向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凝重，轻声问道：“怎么样？下午事情落实得如何？领导的电话打过来了吗？孟书记有没有找你谈话、通知定岗事宜？”

我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的失落与慌乱，如实回话：“刘书记，我已经按照您的叮嘱，第一时间托中间人把事情说透彻、交代清楚了，对方已经满口答应帮忙周旋、对接领导。”

刘副书记眉头瞬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与担忧：“那就奇怪了，怎么一下午半点动静都没有？孟书记一下午都在办公室处理年末工作，全程没有跟我提起你的任何事情，我也没有收到任何上级打招呼、敲定人事的相关消息。年末定岗窗口期极短，耽误不得啊。”

他的疑惑与担忧，亦是我心底最深的不安与惶恐。

夜色渐深，走出食堂，晚风骤起，十二月的深山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寒凉，呼啸穿过镇政府的空旷院坝，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作响，萧瑟又清冷，寒意浸透肌骨。

我独自踽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拂面，满心寒凉，比深冬的风霜更冷。回到简陋湿冷的单人宿舍，我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万千思绪缠绕心头，不得其解，彻夜难安。

我反复揣测所有环节，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是年末人情不到位？是领导公务繁忙无暇顾及？是层级太多层层推诿？还是机缘未到、命途坎坷？

夜色漫漫，长夜沉沉，深山冬夜格外漫长。一整晚，我脑海中反复盘旋着县城那头迟迟未打来的电话，满心期许、焦灼、忐忑与失落层层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夜，我再次彻底失眠，睁眼熬到天光微亮，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身心俱疲，满心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