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应付信访

收假前一日，我早早收拾好行李，陪着母亲一路走到码头。宽阔的河面上，水汽氤氲，清流镇往返县城的客船已经停靠在岸边。岸边人来人往，挑着货物的商贩、走亲访友的乡民，熙熙攘攘挤满了渡口。我扶着母亲登上客船，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看着轮船缓缓解开缆绳，引擎轰鸣，慢慢驶离码头，向着清流镇方向渐行渐远，直到船身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我才转身离开渡口。

三天元旦假期转瞬即逝，新一年正式开启，各项基层工作接踵而至。节后上班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好下乡资料，骑着摩托车往七村赶去。罗家坝境内山高路陡，七村坐落在马伏山支脉的半山腰上，盘山土路崎岖颠簸，冬天一旦遇上露水，路面湿滑难行。

此行的任务十分明确，上门处置罗姓、黄姓一对夫妇的违法生育问题。农村计生工作素来难做，许多村民传统生育观念根深蒂固，侥幸偷生，等到问题暴露，后续的政策宣讲、思想劝导、文书处置，每一件事都要耐心细致当面沟通。沿着蜿蜒山道一路向上，寒风穿过山林，发出呼呼的声响，我一边留意路况，一边在心里梳理着沟通谈话的要点。

车子刚刚停靠在半山腰的农户院落外，还没来得及进门开展工作，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滴滴作响。乡政府办公室发来紧急通知：清流镇分管计生的张副书记、孙主任一行人，专程前来罗家坝，联合处置辖区内流动人口违法生育相关问题。

流动人口管理正是由我主要负责，属于本职核心工作，不容半点拖延。顾不得眼前尚未开展完毕的入户工作，我立刻跟村干部简单交代后续安排，调转车头匆匆下山，火速赶回乡政府街道对接接待事宜。

对接方案敲定之后，迎来一连串的接待应酬。对接座谈、情况汇报、工作交流，一轮又一轮的酒席接踵而至。盛情难却之下，一杯接着一杯白酒入喉。几番推杯换盏，新年的第一场大酒，直接把我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昏沉发胀，脚步虚浮，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身体，勉强完成当天全部接待任务。醉酒带来的眩晕与疲惫，整整半宿都没能缓过来。

一夜休息，宿醉的难受稍稍褪去。第二天一早，原本已经做好计划，一早动身前往各个村落，督导新年伊始的计生重点工作，把年初的各项任务部署落实到位。文件资料整理妥当，下乡背包已经拎在了手上，正要踏出办公室大门，院内传来消息：县计生局督查组要来罗家坝开展专项督查。

下乡计划只能临时搁置。我们只好待在乡政府驻地静静等候。初春的清晨寒意很重，从八点等到九点，又从九点一直等到上午十点过后，县局的车辆才缓缓驶入乡政府大院。

这次专项督查并非无的放矢，背后牵扯一桩陈

年信访案件。在我们这批工作人员调到罗家坝之前，上一届计生办工作人员，曾经提前向九村部分村民预收超生相关费用。这件事引起村民强烈不满，一纸信访材料直接举报到了县里面。时隔许久，县局专门派出两位股长，亲临罗家坝实地调查，核实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位股长抵达乡政府之后，先是在会议室听取初步情况介绍，简单问询事件大致脉络，没有立刻直奔村组，一行人驱车前往六村。六村有一名村里的计生专干，自家开了一间小小的汤锅店，一行人便在此落脚，中午以一锅鲜香的土鸡汤锅作为午餐。席间不谈调查案情，只闲谈风土人情，气氛看似松弛，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午后的入户走访，才是本次督查的重中之重。

吃过午饭，稍作休整，一行人驱车前往九村，逐户走进农户家中走访座谈，实地取证，详细记录当年预收费用的细节、金额、村民诉求，一点点还原当年事情完整经过。

全程跟随接待的我们，内心其实并不紧张。这件事完完全全属于前任班子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属于系统内部自查自纠，核查处置。我们这批新来的干部，仅仅只需要做好路线引导、食宿对接、走访陪同一系列接待保障工作，事件本身并不需要我们承担任何责任。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悄悄落了一半。

暮色慢慢笼罩住整片山谷，夕阳隐没在马伏山连绵的山脊之后，夜幕缓缓降临，一天的实地走访调查就此结束。

简单吃过晚饭，带队的股长并没有立刻安排返回县城。饭后闲谈之间，股长提议，不如趁天色尚不算太晚，再去九村几户农户家里随便走一走，多聊一聊家常，多搜集一些基层真实的民情素材。素材收集详实充分，后续向上回复信访件的时候，内容才能够有理有据，更加丰满扎实，答复材料才更有说服力。

任务还没有完全结束，新的应酬通知又传了过来。当天夜里，还需要陪同两位县级督办干部，前往县城边上的世纪酒楼，赴一场晚宴，品尝当地出名的龙凤汤锅。

接连两天不停下乡奔走，白天翻山入户，前一日又醉酒伤身，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精神也倦怠到了极点。一想到又要长时间陪酒应酬，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惧，实在再也撑不住新一轮的推杯换盏。我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想着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瞅准机会提前悄悄溜走，不再参加这场夜间宴席。

正当我暗自琢磨脱身的说辞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镇上孟书记，还有分管计生工作的主要领导一同抵达现场。主要领导亲自出面陪同接待，这样高规格的接待阵容，在小小的罗家坝乡，可以说是难得一见，规格已经算得上是顶格安排。

股长见到主要领导亲自到场作

陪，自然也就不再强求我们几名计生办普通干部继续跟着赴宴应酬。不用硬着头皮去酒楼陪餐，我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我们计生办几名共事多年的同事，相约一起，转身回到乡政府内部的职工食堂。食堂后厨简单炒了几道家常菜，几个人围坐一桌安安静静吃饭。大家默契达成一致，今晚坚决滴酒不沾。清淡的晚饭下肚，没有酒精的侵扰，疲惫的身体总算得到片刻喘息，精气神也稳住不少。

另一边，孟书记一行人乘车去往世纪酒楼赴宴。宴席结束之后，一众领导并没有即刻返程，而是留在酒楼房间之中，关上房门，在屋内打麻将消遣放松。房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我们几人办完手上琐事，顺路走到酒楼门外，隔着房门简单问候致意，便不再打扰，转身径直走回乡政府计生办的办公室，打算在办公室简单休整。

推开计生办办公室的木门，屋内电灯缓缓亮起。桌上，一份崭新的报纸静静摆放着，正是年前的最后一期《汉城报》。

我快步走上前拿起报纸，一页一页慢慢翻阅。忽然之间，一个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是我之前利用下乡间隙，伏案撰稿采写的一篇新闻稿件，正式刊登在了这期的报纸之上。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基层工作繁杂琐碎，白天上山下村，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写稿投稿。一篇稿件能够成功见报，对于常年扎根乡镇的基层干部而言，是一份莫大的鼓舞。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心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我难以安安稳稳直接坐下，难以平复澎湃的心绪，只得在办公室狭小的屋子里面，一圈一圈来回踱步，反反复复走了好多圈，亢奋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

心绪慢慢沉静之后，我缓缓坐到办公桌前。屋内格外安静，窗外夜色沉沉，山野万籁俱寂。独坐许久，我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办公室的电视机。屏幕光影闪动，电视节目缓缓播放出来。

屋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马伏山连绵的群峰之上，远处村落零星灯火明明灭灭。2002年开年的一桩桩琐事，一场场奔波，一次次意外与欣喜，就这样，沉淀在罗家坝漫长的冬夜之中。前路漫漫，山乡之中数不清的大小事务，还在日复一日，静静等待着我们这群基层干部，一步一步，踏遍河谷与群山。

罗家坝的逢场天，素来热闹喧嚣。山道乡民赶集往来，挑担叫卖、走亲办事的人流涌满整条街道。乡政府大院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嘈杂，各部门窗口人来人往，琐事扎堆。

这日逢场，我们计生办全员在岗，人人端坐办公桌前，守规守矩，各司其职。大家深知逢场天群众多、矛盾杂、突发事频，不敢有半分松懈，只静静守着岗位，随时应对群众来访与各类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