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 长途偶遇

第五百七十章

这年深冬的周末，没有冬日该有的慵懒闲散，反倒被乡镇加班的紧凑节奏填得满满当当。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轻笼汉城街巷，寒意浸着湿润的晨风漫进窗棂。我早早醒来，洗漱完毕，静坐桌前，专心帮妻子朱玲填写中文本科毕业登记表。

成人电大毕业登记，手续严谨、表格规范，一字一栏皆有定式，一旦填错涂改，整张表格便作废重领，格外麻烦。我不敢有半分马虎，屏气凝神、逐栏核对、工整填写，每一项信息反复斟酌、仔细校验，务求干净规整、准确无误。半生求学、半生自修，她数年灯下苦读、寒暑不辍，终于熬到毕业关头，这张薄薄的登记表，承载的是她数年的坚持与不易，容不得半点疏漏。

填完表格、收拾妥当，天光彻底大亮，我与朱玲一同出门上街。街边寒风微凉，行人寥寥，冬日周末的街市安静平和。我走到街边银行柜员机，取出三百元现金，递到朱玲手中。她从中拿出两百元，准备前往教师进修校缴纳寒假继续教育培训费用，这是在职教师年末必修的继续教育，关乎年度考核、职称评定，必不可少。

交完培训费，她还要按时参加进修校集中听课学习，课后再专程前往电大工作站，递交早已填好、核对无误的本科毕业登记表，办结毕业收尾手续。

汉城一日，她有她的学业课业、职场琐事，我有我的乡镇公务、加班重任。短暂相聚，转眼便是别离。目送她转身去往进修校的方向，我心底满是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乡镇工作身不由己，周末双休早已是奢望，加班值守、赶工结账、收尾年终工作，早已是年末常态。

万般不舍，也只能转身奔赴县汽车站，赶车折返罗家坝，参加双休日的紧急加班。

彼时县城往返乡镇的客运班车已然升级，不再是早年漏风漏雨、拥挤颠簸的老旧绿皮车，取而代之的是带封闭空调、车厢宽敞，还加装了车载录像机的新式客车，算是当年基层出行难得的改善。

可路况却拖了后腿。年末县城主干道正值拓宽扩建、全线施工，主路封闭阻断，所有城乡客运车辆全部改道绕行，只能途经草堂乡、辗转绕经罗镇折返罗家坝。原本一小时的直达路程，硬生生翻倍拉长，里程倍增、路途绕远、颠簸曲折，一趟车程耗时许久，格外熬人。

我找座位坐稳，任由车辆缓缓驶出城郊，本以为漫漫长途只剩枯燥静坐，未曾想偶遇一场难得的文字知己相逢。

车子刚驶出城郊收费站，车速渐稳、路况平缓，邻座一位年轻端庄的女士主动与我搭话闲谈。彼时车载录像机循环播放着嘈杂热闹的港台武打片，声响喧闹、画面聒噪，满车乘客大多抬头观望、随声看热闹。唯独我与这位邻座女士，无心追剧消遣，不约而同低头翻看手中的《人民日报》，静读纸刊文字，在喧闹车厢里守着一份安静。

第五百七十章

她气质温婉、举止端庄，谈吐文雅，看得出来是常年伏案读书、深耕文字的公职人员。一路闲谈，我们彼此默契，不问姓名、不问私事，只谈工作日常、乡村百态、文字阅读、写作感悟。

闲谈之间我得知，她任职于比罗家坝更为偏远的山区工委，在工委办公室从事文职工作。让我意外的是，她竟时常翻阅地方刊物《汉城报》，多次在报纸的宣传版面读到我的署名文章，知晓我常年扎根基层、撰写乡镇通讯、记录乡土百态。今日长途偶遇，算是慕名相逢、文字结缘。

人海茫茫、长路漫漫，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因笔墨文字相识相知，是难得的缘分。

一路车程虽绕远漫长、颠簸枯燥，却因这场投缘的闲谈变得充实丰盈。我们畅谈基层工作的琐碎辛劳、山野乡村的风土变迁、读书写作的心得感悟，言语契合、理念相通，不知不觉间，漫长车程悄然流逝，转眼便临近罗家坝终点站。

车行终点，已是正午饭点，长途奔波早已腹中空空、身心疲惫。临下车道别，她伸出白皙温润的右手，轻轻挥手致意。人海相逢，随缘而聚、随心而散，我们自始至终未曾互留姓名、未存联系方式、未问彼此过往，从陌路生人，到旅途文友，短暂相逢、尽兴畅谈，而后挥手别离。

此后山水不相逢，人海再无交集。可那场冬日长路的文字相逢、温柔闲谈，却成了枯燥基层奔波里，一段干净通透、回味悠长的美好记忆。

踏入罗家坝镇政府办公室，院内早已人头攒动、气氛紧张。年末各村年终工作集中交账，各项考核、台账、任务逐一复盘清零。镇分管领导特意请来孟书记到场坐镇扎场，稳住全盘、督导结账，奈何年末遗留问题繁杂、各村短板较多，整体结账效果并不理想，场面略显疲软。

我负责联系驻扎两个行政村，除却九村工作扎实、台账齐全、顺利交账之外，另外的十村年终任务全面空白、分文无收，等于年终结账打了白板。看着旁人逐项销号、顺利过关，唯独自己包联片区挂零垫底，我站在一旁，脸上发烫、心底难堪，着实有些挂不住脸面。

正午时分，镇上组织各村专干、站所干部集体聚餐。圆桌宴席之上，镇领导端坐主位，村干部、机关干部依次落座。我刻意避开主桌核心席位，不愿凑前攀附、刻意逢迎，主动落坐侧边，与一众村专干同席而坐、平易相处。

未曾想，孟书记一眼望见我，当即抬手点名，专门招呼我移步坐到他身旁，笑着示意要与我对坐小酌、喝上几杯。

我心底暗自发虚。全镇上下人人皆知，孟书记行伍出身、性情豪爽、酒量极深，是名副其实的“公斤级”酒量，平日应酬从无败绩。我素来酒量平平、不善应酬，面对这般酒场老手，心底着实忐忑不安。

席间，孟书记神色庄重、言辞恳切，当众对我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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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肯定表扬。他感念我早年在仙姑区任职时，踏实肯干、积极配合，全力支持他的各项工作；更赞许我调任罗家坝以来，勤恳履职、笔耕不辍，立足基层一线，采写、发表了多篇乡镇宣传报道，为罗家坝对外发声、展示基层风貌、传递乡土正能量增色不少。

领导当众郑重褒扬、点名认可，我心怀感念，坦然领受，心甘情愿举杯，连饮三杯。

三杯薄酒，不算隆重，却分量十足。孟书记当众抬爱、公开肯定，无形之中拔高了我在一众村专干、基层干部心中的形象与分量，让我此前十村结账白板的难堪，悄然消解大半，也让所有人看清了我的实干与笔力，看清了领导对我的认可与器重。

饭后众人闲暇消遣，凑局娱乐。孟书记兴致不减，直接点名让我上桌参与斗地主纸牌游戏。我不善牌技、不懂输赢博弈，只能硬着头皮上桌，陪着孟书记与分管领导凑局玩乐。

彼时娱乐简朴，打牌以五元为底，输赢随性、图个热闹。我身上只带百元现金，手气平平、牌技生疏，不多时便输了五十元。看着手中余额渐少，我愈发心虚拘谨，连忙主动让位，盛赞一旁观战的老文主任是老牌高手、牌技精湛，诚心请他替我入局参战。

如此一来，我顺利从牌桌参战人员，转为一旁观战的拉拉队员，巧妙脱身、卸下压力，总算摆脱了拘谨窘迫的牌局氛围。

孟书记本就是性情洒脱、不拘小节的兵二哥出身，性格豪爽、爱热闹、喜扎堆。三人斗地主略显冷清，他兴致勃勃提议改玩扎金花，瞬间勾起众人兴致。一村王一斌、九村老罗等资深村专干纷纷入局参战，牌桌之上人声热闹、氛围热烈，彻底驱散了年末工作的压抑沉闷。

其余不参与打牌的村干部陆续离场散去，不知不觉间，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山野，镇上沿街路灯尽数亮起，夜色深浓。

热闹散去，一桌玩乐之人腹中再度空空、倍感饥饿。孟书记兴致依旧不减，当即提议，就近在小李家饭馆再摆一桌汤锅，众人宵夜小聚、尽兴收尾。

宵夜复盘牌局输赢，战果一目了然。常年混迹基层、深谙博弈之道的王一斌，技高一筹、斩获最多，净赢两百余元，是当晚名副其实的牌局冠军。孟书记紧随其后，位列亚军。

看着两位退伍军人出身的老基层牌力不俗、气场十足，孟书记笑着打趣：“到底是当过兵的人，执行力、战斗力都不一般！”

满桌人闻声大笑，席间氛围愈发松弛融洽。

这是我入职罗家坝以来，第一次与孟书记近距离打牌闲谈、宵夜相处、私下近身接触。一场玩乐、几杯薄酒、数十元输赢，算不上大事，却让我打破了上下级的生疏隔阂，拉近了人情距离。区区五十元输资，于我而言，不过小钱，换一场近身相识、一次领导熟知、一圈人情熟络，已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