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野里的视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来得毫无征兆。

林夜盯着道路左侧的荒草，后背一点点绷紧。

车窗之外，草叶随着风轻轻晃动，几棵枯树立在更远处，树下是一片被晨雾遮住的灰暗阴影。

看不见任何凶兽。

也没有东西移动。

可林夜胸口发紧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随着车辆向前变得更加清晰。

不像训练馆里的提前判断。

面对学生时，他至少能够从肩膀、脚步和重心变化里找到依据。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动作。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

“韩教官。”

林夜忽然开口。

车厢里的几人同时看向他。

韩肃原本站在车门附近，闻言转过头。

“怎么了？”

“左边的荒草里，可能有东西。”

林夜指向车窗外。

李盛下意识靠近窗户，却只看见大片起伏的杂草。

“哪儿？”

“看不见。”

林夜没有逞强给出确定答案。

“但刚才经过那块警戒牌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车队。”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李盛的神情有些迟疑。

感觉？

如果是在学校里，这种没有证据的说法，很难让人重视。

可韩肃没有质疑。

他顺着林夜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后按下耳边的联络器。

“二号车报告，左侧荒草区域可能存在异常。”

前车很快传来罗成的声音。

“具体位置。”

“旧警戒牌向东约三百米。”

“收到。”

几秒后，前方巡查车亮起红灯。

整个车队开始减速，依次停在公路右侧。

“所有学生留在车内。”

韩肃看向周扬。

“看住车门，没有命令不准下车。”

“明白。”

周扬把战刀从固定架上取下，坐到了靠近车门的位置。

陈锋已经站起身。

“我下去看看。”

韩肃点头。

“我跟你一起。”

“不用。”陈锋检查了一下腰侧的短刀，“你留在车上。真有东西从另一侧靠近，学生需要有人照看。”

他拉开车门。

荒野里的风立刻灌进车厢，带来一股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味。

陈锋跳下车，与前方赶来的两名城防队员会合。

三人没有直接进入荒草，而是先沿公路边缘散开。

其中一人端起探测器，另一人取下背后的长刀。

陈锋半蹲下来，检查地面的痕迹。

“你真感觉到东西了？”

孙承压低声音问道。

林夜仍旧看着左侧。

“嗯。”

“是什么？”

“不知道。”

林夜摇头。

那种感觉正在减弱。

似乎随着车队停下，藏在荒草深处的东西也开始远离。

可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真实危险，还是第一次进入荒野后产生的紧张。

周扬没有参与两人的交谈。

他握着战刀，目光先扫过左侧荒草，又看向公路另一侧。

韩肃之前说过，荒野里的危险未必来自最先出现动静的方向。

如果有人或者凶兽故意吸引注意，真正的袭击很可能来自另一边。

几分钟后，陈锋等人沿着警戒牌附近进入荒草。

半人高的草叶很快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车厢里只剩下联络器偶尔传来的杂音。

李盛的呼吸明显快了些。

他们还没抵达试炼区，甚至没有真正下车，气氛就已经和学校完全不同。

在训练馆里，教官可以随时叫停。

可现在，车窗之外的每一片阴影，都可能藏着真正会要人命的东西。

十分钟后，荒草中传来声音。

“发现痕迹。”

韩肃立即按住联络器。

“什么痕迹？”

陈锋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分钟，他才从荒草中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截被踩断的枯枝。

另外两名城防队员跟在后方，其中一人用设备拍摄着地面。

三人返回公路

旁。

韩肃打开车门。

“情况怎么样？”

“发现一串足迹。”

陈锋没有上车，只站在车门外说道：“四足兽类，体型不小，具体种类暂时判断不出来。”

“新鲜的吗？”

“被风沙盖了大半，至少留下了几个小时。”

陈锋将那截枯枝递给韩肃。

枯枝断口已经发干，边缘粘着一点暗色泥土。

“足迹从西北方向过来，在距离公路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折回荒野。”

韩肃眉头微皱。

“停了一段时间？”

“脚印重叠，附近草叶也有压倒的痕迹。”

陈锋抬头看向林夜。

“它确实在那个位置停留过。”

李盛的脸色变了。

林夜没有说话。

自己刚才感觉到的目光，很可能不是错觉。

“为什么折回去？”韩肃问。

“不知道。”

陈锋看了一眼缓缓摇动的荒草。

“也许只是观察车队，也许被车辆声音惊走了。”

“探测器没有发现？”

“附近能量反应正常。”

陈锋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没发现新鲜排泄物和进食痕迹，说明它没有在这里长期活动。”

韩肃将枯枝还给他。

“需要扩大搜索吗？”

“不需要。”

陈锋摇头。

“我们的任务是把学生安全带到营地，不是追踪一头身份不明的凶兽。”

“足迹没有靠近公路，也没有跟随车队的迹象。”

他说着，再次看向林夜。

“继续出发。”

罗成的命令从前车传来。

城防人员返回各自车辆。

陈锋最后一个上车，关紧车门。

车队重新启动。

林夜望着那片荒草从车窗外缓缓退去，胸口的不适感已经淡了许多。

“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锋忽然问道。

林夜收回目光。

“周围太安静。”

“只有这个？”

“还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什么感觉？”

林夜想了想。

“像是在训练里，对手还没有出手，我就知道他准备动了。”

陈锋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看见足迹了？”

“没有。”

“听见声音了？”

“也没有。”

陈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靠回座椅。

“没有依据的感觉不能当成判断。”

李盛闻言，神情有些尴尬。

可下一刻，陈锋又说道：

“但在荒野里，也别轻易忽略这种感觉。”

“活得久的人，很多时候不是比别人强，而是在真正看见危险之前，就知道该停下了。”

林夜若有所思。

陈锋的话并不矛盾。

感觉可以提醒他。

但真正做出决定，还需要更多证据。

如果以后每次胸口发紧，他都认定附近存在危险，很可能反而会被错误判断牵着走。

“记住刚才的位置和环境。”

陈锋闭上眼睛。

“下一次再有这种感觉，先看风向、声音和地面痕迹。”

“别只相信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明白。”

林夜低声回应。

韩肃站在车门边，没有插话。

可林夜能感觉到，韩肃看了他一眼。

车队继续向东。

道路两侧的荒草逐渐变得低矮，远处开始出现人工清理过的隔离带。

十几分钟后，一座灰白色哨塔出现在视野尽头。

哨塔顶部悬挂着城防标志。

再往前，能够看到大片金属围栏和由混凝土搭建的低矮建筑。

“三号试炼区到了。”

陈锋睁开眼睛。

李盛和孙承同时看向窗外。

这里和他们想象中的营地并不一样。

没有整齐的教学楼，也没有宽阔的训练场。

整个临时营地被两层金属围栏包围。

外侧是一圈三米多高的警戒网，上方安装着感应装置。内侧则是用钢板和水泥墩组成的防护墙。

营地四角各有一座哨塔。

几名

城防人员站在哨塔上，目光始终看着外面的荒野。

围墙内部停着运输车和巡逻车，中央区域搭建着一排灰色板房。

更深处还有一座加固过的仓库。

车队来到入口前，再次接受检查。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运输车依次驶入。

等最后一辆车通过，身后的大门立刻关闭。

林夜下车时，第一感觉就是安静。

营地里明明有不少人。

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检查车辆，还有人牵着经过训练的警戒犬沿围墙巡逻。

可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几乎没人闲聊。

空气中混杂着柴油、金属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各组先去登记。”

罗成站在前方。

“学生不得单独离开营地，不准靠近仓库，不准擅自触碰警戒设备。”

“今天下午完成环境适应和装备检查。”

“具体任务，晚些时候公布。”

众人开始卸下背包。

林夜提起装备箱，跟着韩肃走向登记区。

经过内侧防护墙时，他看见钢板上留着几道明显的凹痕。

其中一道足有手掌宽，边缘已经生锈。

“那是什么留下的？”李盛忍不住问。

负责登记的城防人员头也不抬。

“凶兽。”

李盛看着凹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试炼区里的？”

“以前留下的。”

对方将身份牌贴在仪器上。

“别紧张。只要遵守规定，黄色任务区的凶兽不会比你们强太多。”

不会强太多。

而不是不会有危险。

林夜拿回身份牌，对城外试炼又多了一层认识。

午饭很简单。

压缩肉块、能量饮料和一份热汤。

吃过东西后，学生被安排进入板房休息。

林夜和周扬、李盛、孙承暂时住在同一间。

房间不大，只有四张固定床铺和一个存放装备的铁柜。

窗户上安装着金属防护条。

透过玻璃，刚好可以看见营地西侧的警戒网。

李盛整理好床铺，整个人才稍微放松下来。

“这里看起来还算安全。”

周扬正在擦拭战刀。

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高墙看起来也很安全。”

李盛顿时不说话了。

东三区那晚发生过什么，临城学生几乎都知道。

林夜坐在靠窗的床边，脑中却还在回想公路旁的足迹。

那头不知种类的凶兽，为什么会停在距离公路一百米的位置？

是被车队吸引？

还是像他感觉到的那样，真的在观察他们？

下午两点，营地响起集合提示。

众人重新来到空地，接受环境讲解。

陈锋带着他们沿营地内部走了一圈。

“东面是主入口。”

“北面是物资仓库。”

“西面和南面靠近荒野，不准单独接近外层警戒网。”

“夜间听到警报，先拿武器，再到指定位置集合。”

“没有教官命令，谁都不准擅自跑出板房。”

赵凯站在人群中，忍不住问道：“营地以前被凶兽袭击过？”

“这里建在荒野里。”

陈锋看了他一眼。

“凶兽靠近不是稀奇事。”

“警戒网有感应装置，正常情况下，它们碰不到内层防护墙。”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营地西南角。

前方哨塔上的城防人员忽然探出身子。

“陈锋！”

“西侧警戒网有东西！”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陈锋脸色一沉。

“学生原地待命。”

说完，他快步走向警戒网。

韩肃留在队伍前方，拦住想要跟过去的人。

林夜站在人群中，朝西侧望去。

警戒网外没有凶兽。

感应装置也没有发出警报。

陈锋走到围栏边，戴上手套，从一处金属倒刺上取下了什么。

那东西只有指甲大小。

隔着十几米，林夜仍然看清了它的颜色。

那是一撮黑色兽毛。

根部粘着血。

在夕阳下，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