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四章 小男孩与机械师

古堡中，年幼的黑发男孩小心翼翼的穿行在宽敞但十分冷清的城堡长廊，脚下踩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两侧的复古墙壁在孩童的眼中显得极为高大，阴影覆盖在地毯上暗淡了前进的方向。

男孩怀中抱着一本旧约圣经，厚重的书籍与他单薄的身体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充满分量感的封面盖住了男孩的整个胸腔，仿佛将这本书抱起就已经让年幼的孩子倾尽全力。

但尽管如此，这本书对于男孩来说就好像是个能够给予安全感的护身符一样，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

狭小的窗口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与城堡内部古老的色调融汇在一起，给了人一种神秘幽暗的错觉。男孩抬起清澈的双眼望向窗外，那些相互缠绕的暗绿色荆棘几乎漫进室内。

记得，当时有一朵洁白色的蔷薇在荆棘上绽放，它洁净的颜色在阴暗的环境中是那般的难得，男孩仰望着花朵，本能的想要伸手触碰可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于男孩而言又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他微微的挪动视线，在蔷薇花的旁边还有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立于荆棘之上，它的颜色远要比这座城堡更加黑暗，任何明亮的光线都仿佛被那片片鸟羽吞噬殆尽。

它与男孩对视不飞不鸣，就像是一尊雕刻精美的雕塑一般立于男孩的上方，静静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此时，铁链拖动的声音再次将小男孩的注意再次带到走廊的尽头，听起来像是什么被缠住的重物在地面拖行，被激起好奇心使得男孩不再留意那乌鸦与蔷薇，他再次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走向了一道尽头的门扉。

“这样说来……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门内突然传出了男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是深沉雄厚，像是个健壮的成年人发出的。

站立门外的男孩先是愣了一下，犹豫之后还是被好奇心驱动，侧耳轻轻贴了上去，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并不能完全听清，只能隐约察觉是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声音断断续续，难以辨识。“这件事不用你们费心，具体的计划我会在家族会议期间和你们每个人详细说明的。”

另一个与之对话的男人声音有些虚弱，他每说完一段话都要喘口气，像是生了病。“先不谈这个了，昨天的狩猎怎么样，我听说不太顺利。”

健壮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接着低落的回应道：“我们出了错，让其中一头跑到了镇子里，纳吉为了保护他的家人牺牲了……等我们赶到时已经太晚了，我……我只来得及救下他的小女儿……”

此刻，无论是脚步声还是对话的声音全数消失了。

小男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刚要转身离开时，那扇紧闭的门扉突然从内部向外推开，记不太清那张凶狠的面庞，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脸上有着一道渗人的伤疤，鲜红的仿佛还在向外渗血。

男孩被吓了一跳，快速的往后倒退了两步又将怀中的圣经更抱紧了一些，记得那个男人刚要大声训斥些什么却又被他身后的人叫住。

“别吓到他了亚诺什，还没来得及和你介绍，这位小探险家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男孩，从此以后也便是我们匈雅提家的一员了。”

虚弱的声音也从门内浮现出他的样貌，那是一

位病恹恹的中年绅士，切萨雷对于他记得很清，毕竟很少有人的脸会像书中描写吸血鬼那般苍白，脸上没有胡须，双眼深陷在眼眶内，重重的眼袋似乎十分缺乏睡眠。

他身体与其说是驼背，不如说是受到某种病痛的折磨难以挺起身子，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的血色，整体看起来就像是……死人一样。但某种超出常人的意志让他糟糕的脸色上焕发出了亲切的笑容。

和善的笑容掩盖住了他那有些恐怖的笑容，也让紧张的小男孩放下了些许防备，心想着能展露那般笑容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的男人拄着一根顶部与乌鸦头骨相结合的手杖走出了门内的阴影，挡在了雅诺什和小男孩之间。

“可是伯爵阁下，他可能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亚诺什眉头紧皱，一副很是担忧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吗？不必那么紧张，有时候你得学会如何和孩子相处。”肤色惨白的伯爵笑了笑，见亚诺什不再反驳些什么便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准备了，不要忘记我吩咐的事情。”

“是…伯爵阁下。”亚诺什眼角的余光在切萨雷的脸上扫过，这让小男孩顿感一丝凉意，直到亚诺什恭敬的欠身礼后快步离开，男孩才感到紧张的氛围逐渐缓和下来，再次看向伯爵那张苍白的面孔。

“对不起……我不该偷听的。”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满满的歉意，主动向着伯爵低下小小的脑袋。而伯爵温柔的俯身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当他努力站直身子，朝着四周望了望时感觉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那个小家伙呢？我记得你妹妹总是黏在你屁股后面。”伯爵双手叠放在手杖上，好奇的问道。

面对伯爵的疑问，男孩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怀中紧紧抱着圣经，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又谨慎的摇了摇头。像是对方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话题，让男孩再度紧张戒备了起来。

“不信任我？没关系，我想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互相了解对方。”伯爵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抬起手想要温柔的摸一摸男孩的头顶，紧接着便注意到了男孩怀中的圣经。“哦，那本书…我记得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识字吗孩子？”

男孩弱弱的点了点头。“我已经看完了先生……”听到男孩的回应，伯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什么？一整本的经文？可我记得你今年才……”

待伯爵恢复了平静，淡淡的嘴角上扬发出了称赞的笑声。“真是了不起，如果你喜欢看书的话，我可以让二楼西侧的图书室向你开放。如果有仆人拦着你的话，你只需要出示…嘶…哦对，瞧我这个记性，险些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忙忘了。”

说着，伯爵的手伸进了大衣内，不出多久便满意的轻哼一声，随即掏出了一枚镂刻着乌鸦图案银光闪闪的戒指，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一般，上面乌鸦双眼还在闪烁着红光。

他摊开手掌，将戒指递到了小男孩的面前……

在学院仓库内的切萨雷依靠着桌台曲着膝盖坐于地面，此刻面无表情的他就像是铁打的机器一样，借助着魔法制造出的微弱荧光来照亮他那无情的机器同胞，那颗神秘的机械心脏。

而在他旁边的不远处，古怪的女孩安雅轻哼着欢快的

调子，像是个活泼的小精灵一样四处掀开仓库内的一块块的白布到处翻找着些什么，漫无目的的找着找着。

忽然间一把看上去甚是精美的小提琴从大量的杂货中脱颖而出，安雅颇感兴趣的将其拿起并吹去上面的灰尘，漂亮的漆面上刻印着圣卡尔流学院所属。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他们竟然忍心把这么可爱的小家伙遗弃在这里。”安雅兴奋的自顾自说着，然而切萨雷就像是没听到一样无视了她，全身心的照料着机械心脏。

安雅又从一旁找到了琴弓，认真的挺直上身，以最标准的姿态将小提琴夹在了左肩锁骨。先是试音，反复的将四根琴弦调松或拧紧到最完美的状态后安雅调整心态的深呼吸了一下，沉浸的闭上双眼回想着心中的曲调。

最后，当琴弓触碰到琴弦的一刹那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刃闪过寒芒，羊肠弦随着突兀的“噔”的一声突然断裂，尴尬的响声回荡在整个仓库，急速衰弱的回音就像是琴弦临死前挣扎的哀嚎。

安雅被迫保持着拉琴的姿势愣了几秒后紧张的左右看了看，唯一的活人只顾着与机器亲热全然不在乎她在做些什么，随后小心翼翼将小提琴轻轻放回了原位，又像是为尸体瞑目一样轻抚剩余的三根琴弦，将遮灰的白布重新盖在了上面。

当默哀的环节结束，安雅继续哼起开心的曲调来到仓库的另一侧翻找了起来，像是感到了些无聊，开始试着想和切萨雷闲聊几句。

“说来奇怪，明明是出生在匈雅提家族的你却对你的家族无比陌生，明明擅长机械，却偏偏对自己的家族的装置一无所知，我在想……你是真的不知道，还只是不想和我分享，想要保持你切萨雷的神秘感？”

安雅一边不停翻找着杂货一边向切萨雷说着自己的疑惑，当看到切萨雷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不作回应时，便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或者两者都有？嗯？试着说些什么嘛切萨雷同学，你越沉默，我也只会对你越感兴趣，难道匈雅提的惊天秘闻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难不成切萨雷同学你的身上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我现在可是越来越好奇了，而且在知道真相之前是不会放弃的。”

听到这里，切萨雷终于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有些不耐烦的回应道：“随你怎么想，我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如果你对匈雅提的领土那么感兴趣，何不亲自去看看呢，然后你就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你脑子的胡思乱想罢了。”

说着，切萨雷敞开身上校服的内侧，一排排机械维修的工具被事先挂在了上面。拿出一小瓶的润滑油，小心仔细的滴在了机械心脏的活塞上面。

“另外再强调一次，我只是来帮你修东西的，又不是你抓来审问的犯人，麻烦你不要再问东问西了，我亲爱的侦探小姐。”

切萨雷只是随口一提，而安雅却立刻笑着回应道：“我？侦探吗？或许我真的应该考虑一下，你可以当我的助手，然后我们就能一起去……”

然而她话刚说出口没多久就突然止住了声音，女孩双眼放光的紧紧盯着杂货堆的后面，双手慢慢的向前探，似乎发现了什么珍奇的宝贝。

切萨雷见突然没了动静，叹了口气问道：“你又怎么了？”而安雅只是轻轻嘘了一声，没有做出任何其它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