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忘川水倒流（五）

长剑说出不如将它祭了的时候，芷安十分震惊，甚至心头有极致的震撼，“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大义。”

她以为长剑是因为河道两岸的百姓，是不忍见这世界的生灵涂炭。

长剑却说：“我只是一柄剑，哪里懂什么大义，那算什么狗屁东西，我只是觉得主人既然让我们完成这件事，我们却不曾做到，这实在辜负了主人的信任，和主子的事情相比，我算什么呢？”

原来不是大义，只是一件儿兵器对主人的忠义。

河底，张辰知道不能再拖，否则今日自己的行为，和那一日观主牵引星辰坠落没什么区别，不知将造成多大的祸患。

他内视一眼直到此刻仍旧无动于衷的天道真灵，在真灵之外，有无数精妙绝伦的阵法符文形成屏障和锁链将真灵牢牢捆缚。

这几个月以来，天道真灵和阵法之间的对抗从未停止，二者的力量不断再生不断消磨，势均力敌伯仲之间。

张辰的注意力放在阵法符文的那一丝缺口上，这是他那一日打破喟叹观护山大阵后出现的。

现在，他已将方圆数里的元气攫取干净，而时间的紧促已经不足以让他的攫取延伸向更远处，那么，他唯一能寄托的，就是从这道缺口中汲取天道真灵的力量。

······

河面上。

芷安和长剑所护持的屏障在随着浪潮由近及远的延伸而不断延长，与此同时，这道屏障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那些在屏障上不断穿梭的剑气和元力符文虽仍旧在以迅疾的速度穿行，但速度终究慢了许多，且它在河流高度的不断上涨中开始呈扇形向两侧张开。

河岸两侧的百姓此时当然明白，那道屏障，是有人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只是现在眼瞧着也将要不能支撑。

阳光穿透河水落地，一层薄薄的阴影，让地面的颜色变得微深，其中偶尔浮动的气泡，反射阳光又在地面投落光斑。

那些似缓实急的符文是常人不能看到，但所有人都察觉到屏障正在逐渐变得薄弱。

有百姓已停止了逃跑，他们抬头瞧着早已和山一样高的水流，怔怔站在原地，“这哪里跑得掉？”

他们靠这条河活着，哪能不知道这条河的威力？

这种面对天灾的绝望，令普通人一时已顾不上悲痛或者恐惧，只有一片空白的怆然。

“愣着做什么，快逃！”

不知是什么人的声音，突然在许多百姓的耳中炸响！

农间百姓低头看过去，才见自府城方向有零星的人影赶来，他们是一阵风，由远及近，身外或有符文穿行，或是脚下阵盘运转，也有提刀高呼的草莽。

“普通人都退开！逃得远远儿的！”

那些人影终于站在河堤近前，以元力注入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起初，这些人三三两两，在河水两岸瞧着是间隔极大的微渺一点。

但自县府或就近的城池方向，越来越多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

百姓们瞧得极清楚，那些身影赶来的路上有许多都自报了家门，“川府宗内门弟子，竹修文。”

“都督府闲人一个，张天。”

“都督府捕快，武一。”

······

“涂山。”

“涂虎。”

“涂劳。”

这三人居于山岭修行三十年，如今身在三境，与世无争。

今日在山上突闻湍急之声，循着声音远眺，才见河水成了天灾。

三个人商量了许久，大抵是在沉默中说了这样三句话。

“去

不去？”

“去。”

“那就去吧。”

三人立于河水危墙之下，气海和元力运转到极致，全部投入屏障，到了此时才察觉自身的力量在这天灾面前是何等可笑。

他们三人所能影响的区域不过二十丈方圆，而且只是延缓了屏障向外张开和破碎的时间罢了。

不过三人来时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涂山笑道：“我们生来修行所求的不就是大起大落和壮怀激烈？如果一生碌碌无为，长生又有什么用？”

其余二人闻言大笑，心头却想起三十年前这位大哥带他们上山时说的话，“这个江湖太乱，整天把性命不当一回事算什么事？不如我们退隐世外，潜心修行，求一个长生怎么样？”

前后三十年，截然不同两句话，其余二人的回应却一模一样，“好！”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忽闻听似嘈杂实则万众一心的呼喊。

涂山回头瞧一眼，便见无边的田野上，有一道两道三道，一道两道三道，一道两道三道影子······

不识数的涂山回头说，“兄弟们，来了好多人啊。”

数千里的忘川河屏障外，无数人影纷至沓来。

这远比当初来杀张辰的江湖，来得更壮阔。

······

轩宗三十四年，或许是因为唐皇无德。

全长几千里，流经唐国十九个府州的忘川河忽然发了疯，漫过河岸百丈，澎湃不止。

河岸两侧，百姓亿万，一旦河水垂落，难有生还者。

值此危难之际，河岸两侧，有江湖人数十万，以自身修为做堤，护持百姓，称：“舍一身性命，叫一方太平。”

这个江湖，有人因一句谣言可以吃人，有人因为看了一眼众生苦难，就决定割肉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