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老马的故事

马妖出身平庸，没有什么血统。

本是一头被驯养的普通家马，一日被主人骑着去山里游玩，没将他拴好，走失在大山里，却机缘巧合之下吃了一颗化形果，变成人身。

出山后，遇到官府分配荒田，登记流民，他便混入其中，获得了户籍。

后来官府压榨太狠，流民们闹事，揭竿起义，弄得整个长风郡动荡不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而马妖，也被迫收养了一个人族弃婴，当了父亲。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弃婴小伙子喜爱音律，闻名乡里，赶巧朝廷又招募乐师，父子俩不远千里赶至京城，找了一家茶楼落脚歇息。

满脸皱纹的马妖与商客闲谈着，时不时看看自己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儿子，满脸都是宠溺，弄得小伙子很是尴尬。

有商客打趣道：

“老哥，您儿子既然有信心参加朝廷的招募，乐律一定很厉害，能不能弹一曲给我等开开眼？”

“是极，民间小曲我们听多了，谁都会哼两句，但那些豪门望族的雅乐，我等真没听过。”

“来一曲，来一曲！”

众人纷纷架秧子起哄，拍手鼓掌，好不热闹。

马妖被众人吹捧得红光满面，小伙子也面红耳赤，有些招架不住，见父亲投来我看好你的眼神，小伙子只得起身道：

“既然大家抬爱，那我便弹一曲，若不好听，还请诸位担待。”

小伙解下背后的古琴，放于桌上，在父亲鼓励的眼神下，缓缓弹起了曲子。

众人一听，登时面面相觑。

这哪是什么曲子？

即便不懂音律的人，也能听出小伙子弹得狗屁不是，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子，琴音甚至有些刺耳，听得众人心烦意乱。

马妖刚刚一个劲儿吹牛，说自己儿子多厉害，那牛哄哄的样子，早已让一些看客心生不满，此时干脆捂起耳朵，还有人“当当当”敲盘子制造噪音。

马妖一看，连忙从包袱里往外掏干果，给众人分发在桌上。

“家里产的果干，大家尝尝，可甜了。”

一边发，一边哀求道：

“请诸位多担待，我儿子以前弹曲很厉害，后来出了些变故，聋了耳朵……”

“他听不到声音？”

众人怔了怔，勉为其难接下果干，耐着性子多听了一会儿。

有人不解问道：

“既然他听不见，弹得又差劲，去参加朝廷的选拔，岂不自取其辱，那些当官的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届时臭骂你儿子一通，对他打击岂不是更大？”

马妖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道：

“我这孩子，从小喜欢音律，又有报效国家之心，大雍朝占了我们一州之地，至今未收回，边关常有流血冲突，这孩子奋不顾身投军，在大战中被砍伤了耳朵，但他也舍命杀了四个贼寇，每一个都比他身材高大，比他武艺高强，我此番来京，只想让他在朝廷的乐师们面前弹个曲，完成一下心愿。”

茶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许多客人面色复杂。

大炎朝虽衰败了，朱门肉臭，动荡不安，但保家卫国的义士，不论在什么年代，都值得百姓尊敬。

不知是谁带的头，茶楼里渐渐起了掌声，众人都跟着蹩脚的琴声轻哼起来。

小伙子弹得很专注，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脸上浮现一些笑意，弹得更用心了。

马妖背对着儿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抿住嘴唇，怕在儿子跟前落泪丢脸，只得背对着儿子指了指茶楼后院，示意自己去方便一下。

小伙子目视父亲离开，琴音忽然停了，也从包袱里掏出干果给众人分发。

“实在抱歉，我双耳失聪，听不到乐声，弹得一定不好听，谢谢大家还坐着。”

客人们很给面子道：

“你弹得不错，定能在选拔中获得好成绩。”

“没错，你这曲子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孩子，当了朝廷的乐师，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听客。”

小伙子笑着摇头，通过口型看懂了众人的话，叹息道：

“其实我根本没报名参加招募，只是单纯想带父亲来京城看看，他一辈子劳作，勤勤恳恳，连郡城都没出过，我若不说谎，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见识到梦中的繁华京城……”

说着，小伙子连忙坐下，又弹起了曲子。

众人扭头看去，发现马妖正往这头走，全都配合地鼓起掌，跟着曲子哼起来。

只是，不少客人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当晚，父子俩在修真坊的一家客栈住下。

三日后，小伙子就将参加乐师选拔。

马妖自知时日无多，给儿子留下一封遗书，夜里悄悄出了客栈门，正值鬼市大开。

在一家摊位上，他找到了治疗耳聋的灵药，当街自捅一刀，挖出心脏，换了药，又撑着残躯回到百米外的客栈，拜托掌柜把药交给儿子。

而他自己，则死在了客栈后头的偏僻巷子里。

天亮之后，百姓报官，惊了辑妖队，将尸体送来扒皮司。

马妖头顶不散的怨念，并非仇恨，而是他放不下自己的儿子。

担心掌柜没有把药交给儿子，也担心那药无用，治不好耳聋，更担心孩子没选上乐师，在京城可怎么活。

看完马妖记忆，即便马六心智坚固，也受了些影响，不由叹气一声。

双方没有血缘关系，更出自不同的种族，但马妖对小伙子，比人族很多的父亲，都要伟大，让马六都不得不心生佩服之意。

世上之事，缘分大于天，双方都信马，只凭这个，老六也决定完成马妖的心愿。

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圣母心要不得，既然要吃这口扒皮饭，尸体就得宰杀干净。

一看他锃锃磨刀，开始宰妖，蔡远立即上来打下手，也拿了一把刮刀，学着马六的架势，给马妖刮除皮肤表层的长毛。

马类妖魔，最值钱的便是这一身驴皮，可以熬制阿胶，属于常用药类。

但蔡远不帮忙还好，马六顾着肢解马头，只是一会儿没看，整个马屁股，已被刮得血淋淋，全是伤口，这驴皮算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