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５、倾尽十载断肠泪，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是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书，书页已经微黄，而且似乎是因为经常被翻阅摩挲的缘故，页面边缘起了些许毛边，有些书页微微裂开，让我担心会不会稍稍用力过猛，就将它不小心撕碎。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有一股柔和的魔力，守护着这本老旧的书。

我翻开了封面，第一页是呆板凝滞的笔迹，隔一段还看到笔尖明显加重、几乎将纸面戳破的痕迹，显出书写者当时身体状态已经非常糟糕，甚至连“书写”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有些艰难。

这一页是康布罗纳写给我的留言。

真武君，你好。

当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和亚雷斯塔大约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生命就是如此，有生就有死，平常得很，小遥和小满看不开，是因为她们太年轻。

我总觉得，你似乎也是一个有些岁数的人，应该能明白我的话吧？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很多人都说你死了，我不这么觉得——我总觉得，你不是那么简单就会死掉的人。过去也有很多人说我死了，可我依然活着，虽然不能算健康，至少依然还活着，活到现在……所以我觉得你肯定也活着，因为你会活下来。

很没道理对吧？但我就是这么认为。

如果你能看到这本书，看到这封信，那么就证明我没有猜错。

……扯远了，人似乎年纪一大，就喜欢说一些没意义的话，那么还是赶快回到正题吧，止疼药的药效似乎又快过去了呢。

自从出了结标淡希那件事之后，亚雷斯塔就一直住在我这里——星之彼方，这地方没我的带路是绝对进不来的，所以他绝对安全。

十年来，他一直在后悔，一直很消沉。

可是在临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事情，一些非常重要、我觉得很有必要告诉你的事情！

这些事情……我觉得恐怕只有你才会相信，也只有你才会在相信了这些事情之后，会去试着做点什么。

或许莱拉也会做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

我无法相信那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女人，我无法相信一个微笑着将数十个魔术家族一一抹去的恶魔。

所以这封信留给你，还有这本书。

是的，这里记录的是有关于学园都市、有关于结标淡希之死的事情。

我原本希望把这本书亲手转交给你，但这些年来，一直都没听到你的消息，亚雷斯塔已经死了，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大约时日无多，所以只好把它放进你的神龛，将一切寄托给命运……希望你看到它的时候，时间没有过得太久，久到让这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看完这本书之后，请不要受到它的干扰，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也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亚雷斯塔或许很希望你为他们报仇，但我——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你做什么。

我觉得，有一些事情，知道就好。

可我也知道，你不是一个会保持沉默的人。

或许我应该把这本书和这封信一起烧掉，让一切烂在我的心里……

算了，这种事情不该由我这么一个凡人来下决定，还是交给命运，让这位神秘莫测的神灵来决定吧。

遗憾的是，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是如我所愿的放弃了追索呢？还是如我所料地一查到底呢？我都无法看到了。

永别了，我短暂认识的朋友。

约翰•康布罗纳，于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八日。

……这张纸，算是老康的绝笔吧，当年那场大战之后他就下落不明，我曾经以为他死在了混乱之中，现在看来这老家伙原来也不是个笨蛋，藏了一着后手，轻轻松松就从危机中脱身，居然还有余力接走亚雷斯塔……真是让人佩服！

我如此感叹着，翻过了扉页。

亚雷斯塔的回忆录，是一本有着中国风格的厚厚书册，封面上钉着一个小小的中国结，红艳艳的中国结下，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体。

青丝结同心，生死永相随。

我见过这种字体，这是结标的字迹。

记得曾经听她提起说，她的穿越异能名叫“同心结”，只要用双方的头发结成中国结

，彼此就能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我本来以为她早就用这种能力绑定了亚雷斯塔，但她死了，亚雷斯塔还活着……

很显然，她没有那么做。

亚雷斯塔是从哪里找到这个没有完成的中国结的呢？又是从哪里找到结标自己的手书呢？

算了……这些都没意义了……

我叹着气，翻过了封面。

迎面是一个巨大而且潦草的单词。

Remorse！（悔恨）

这是亚雷斯塔写下的一部忏悔录。

从字迹的色泽和文章中所提及的一些时间看来，这本书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他在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里面，点点滴滴，一边回忆，一边记录。

在这十年里面，他只做了一件事。

后悔。

他一直在后悔，反反复复地后悔，整本书里面，出现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表示“后悔”的字眼。

如果他开始长篇大论，开头和结尾必定都是在后悔。

他每天第一笔必然写的是后悔，最后搁笔的时候也必定会后悔一下。

有时候他被悔恨折磨，彻夜难眠。

更多的时候，他在梦里才能稍稍得到一些解脱，醒来之后又陷入了悔恨的深渊。

他一直在后悔，分分秒秒，绝无停歇。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完美的人，早已抛弃了不该有的感情，就算有那么一丝软弱，也有足够的自制力去消灭它，可是我错了！”他如此写道，“我根本不是完美，只是自私罢了！如果不是老朋友冥土追魂的怒斥，我可能还用自私的借口麻醉着自己……”

“她死了，为我而死。”

“我曾经很希望她死去，即使改变了一次主意，也依然觉得她是我通往封神之路的阻碍，所以明明只要低一下头就能挽回她，我却保持了沉默，冷眼看着她死去。”

“她死了，因为我的缘故。”

“而当我明明确确知道她死去的时候，想的却是‘培养一个这么听话的工具，可不是很容易啊……真的有点吃亏了呢’——果然是无可饶恕，果然是彻底的恶棍……就算是那个魔女，也会为了爱人的死而悲痛愤怒呢！”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所谓的‘爱’一直都只是用来欺骗她，让她无怨无悔地为我卖力，最后连性命都赔上的谎言吧。”

“一定是那样的！”

“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一个从骨子里面烂掉的人——不，甚至连‘人’这个词都没有资格被使用的东西！”

“我怎么会去爱上别人？”

“如果我真的对她有哪怕一星半点的爱，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地让她去死，自己还能笑得出来呢？”

“世界上最残酷的恶魔，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我认识她的这些年，基本就没见她开心过，总是在为完成我布置的任务而苦恼。”

“最后，她完成了我全部的任务。”

“她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亚雷斯塔就是在这样不断地悔恨，不断地自责。

早上的时候，他想起结标每天这个时候都会一本正经地向自己汇报今天预定的事务；中午的时候，他想起结标常常为自己随口的批评而愁眉苦脸；晚上的时候，他想起结标总是会加班到深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一直都在悔恨，永无停息。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有过兴趣——虽然我有过很多的女人，可从没有让她们走进我生活的打算，即使那个出色到令人炫目的土地神，我也只当她是‘可以利用的笨蛋神明’而不是‘女人’。”

“当我收留她的时候，想的是‘空间移动的能力很有用，或许可以培养出一个好用的工具’。”

“计划出乎意料地成功，她远比我预计得更加优秀，无论是超能力还是办事的才华，都让我很满意！”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我的身边，习惯了把各种事情都交给她去做——反正不管是什么，她都能做得很好。”

“是的，她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就算我要她

去死，也是一样……”

类似这样的段落，他反反复复写了很多。

实际上，这本书里面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内容，几乎一整本书，就是翻来覆去地忏悔。

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作品《祝福》，里面的祥林嫂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地倾诉着自己的不幸。

亚雷斯塔也是这样，他不断地后悔，不断地忏悔，不断地自责——也真亏老康脾气好，要换我的话只怕早让他烦到崩溃了。

不过，当一个人的人生，只剩下后悔和自责……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人生，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亚雷斯塔的忏悔录，跳过一段又一段烂熟的语句，寻觅着有价值的资料。

终于，在这本书快到结尾的时候，我看到了特别的东西。

某天，亚雷斯塔突然写下了这样的话语。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死神已经在向我招手——实际上我并不害怕死亡，死亡对我来说只是解脱。”

“可是，在死亡临近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的魔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涨过！现在的魔力，几乎已经触及了‘神’的领域——不，只要我愿意，成为神也不是不可能的！”

“算了……没有她的世界……活十年就已经很可怕了，成为神，永生不死？我又不是白痴！”

“不过这种力量也是很有用的，使用这些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魔力，我就可以追根溯源，让自己回到当初那段幸福的时光……即使只是虚影也好！”

“重新回到那段生活，真是太幸福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神啊，这表示您终于接受了我的忏悔、宽恕了我的罪过吗？这表示我可以不用下地狱，而是去天堂见她了吗？”

“神啊，言语无法形容我对您的感激！”

虽然只是在自欺欺人，但这家伙忏悔了十年，我想结标应该也原谅他了吧？

呃……如果是结标的话，只怕从来就没有责怪过他呢……

可是，接下来，我看到了让我非常惊讶的内容。

在过去的幻影中，亚雷斯塔窥见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学园都市的大战，天使、圣人……乃至于结标的死，并非偶然！

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不知名的家伙，一直在推波助澜！

不……不可能吧！

就算结标和我都没发觉，难道莱拉前辈没有发觉吗？她可是站在真理边缘的人，世界上应该没什么事情能瞒过她啊！

但是，亚雷斯塔后来一直在说这件事，他疯狂地追溯着过去的幻影，一次又一次试图确定那个人的身份，却始终无法做到。

最后，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康布罗纳。

那时候的康布罗纳，已经恢复了不少魔力，因为实在拗不过亚雷斯塔三番五次的恳求，所以帮他进行了一次占星。

占星的结果，让康布罗纳大吃一惊。

有人用非同寻常的大神通，遮蔽了星象！

如果只是对“当初发生了什么”进行占卜，结果是很平常的；对“结标淡希为何而死”进行占卜，结果也很普通——指向亚雷斯塔。

可是，如果对“谁在幕后操推动了天使坠落、圣人大战，促使了结标淡希的死”进行占卜的话……

星象一片混沌，什么都无法显示！

这个结果，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的确存在那么一个人。

第二：这个人很强，远比康布罗纳更强！

所以，康布罗纳才从犹如极乐世界一般的星之彼方回到人间，将这本书送到了我的神龛。

能够遮蔽星象，让康布罗纳这样的绝世高手都无法占卜到他身份的家伙……

我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胸中腾起熊熊怒火。

结标的死，归根究底是亚雷斯塔的错，但他已经用十年的忏悔，洗清了自己的罪过。

可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家伙，却还没有受到惩罚呢！

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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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底渐渐拉开……

今天的更新不算太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