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曾存在的自己

但是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这不知名的礁石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前前后后引来了这么多的神人。四面八方围绕的都是纷乱庞杂的法力，没有一根凡人的时间线能透过来。这一次，就算是尿了裤子也没人能救得了他了。

不由得变了脸色，放下了扬起的下巴，摆平了歪着的嘴角，努力地平稳了呼吸。装出来的平静，配上那张紧绷筋道的圆脸，竟显得是在眼角挂上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对于陈风是一种伪装，对于赵旭却是亲切的可爱。

他知道陈风会一怒之下前来赴约，他也猜到等他冷静下来便会吓得想尿裤子。毕竟他们是亲兄弟，性子不会差到哪去。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竟然没有一点要逃的意思，脸上还挂着一丝隐隐的笑意。真是出乎意料，自己的弟弟会有这样的大将风范。

“我来了，你想怎么着吧。”

陈风的坦诚又一次触动了赵旭的心，心中柔软的地方彻骨地疼。原来他们真的一样，能直接说出口的，绝不多加一句废话。就算是害怕，就算是明知无法对抗，仍旧是硬的和石头一样。

“跟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时间的缝隙从陈风的手中滑落，沿着另一个方向撕裂开来。跟在赵旭身后，降落到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镶着金边的白云识趣地挡住了猛烈的阳光，微风袭袭，吹动路旁的白杨。

一个高大宽厚的身影在球场上冲撞，坚韧厚实的肌肉把微胖的身材衬托的格外魁梧。汗水湿润了全身，所到之处总会甩下几滴痕迹。古铜色的脊背上泛着水光，满是尘土的印记，汗水流过，冲出黑色的沟壑。似乎每一次碰撞，都能感觉到“砰砰”的声响。

“这不是我们学校吗？”站在赵旭身后，陈风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望了望篮球场上左右冲突的自己。

没错，这就是他自己。在不久之前，这仍是他生活的日常。

“也是我的学校。”赵旭没有回头，喃喃地对自己说，也对陈风说。他能够想象得到陈风的吃惊，也能想象得到他惊疑的眼神。这里是他们本该经历的生命，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回顾的未来。

“这是……”

“这是今天。”他打断了陈风的询问，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慌乱地走到了自己身旁，犹疑地放下了一身的防备和恐惧。“这才是今天本该有的样子。”

“那个傻小子就是你。”

终于试探着扭转了脸，看了看满脸冷汗的陈风，看着他眼中犹豫的波纹、翕动的嘴唇，颤抖的呼吸。他似乎已经被打动，被眼前这快乐的自己打动。也许这一次他就成功了，陈风会放弃最后的抵抗，顺从地把风神的力量交给他。他会重塑过往，和眼前的傻小子一起长大。只有赵旭自己会记住这曾经的历史，会在重新书写的生命中用自己的所有去爱护一个新的陈风。至少，不会再让他经历这几次的雷击之苦。

穿过球场外铁丝网的影像，赵旭像风一样踏上了绿色的塑胶场地。光膀子的小子在他面前大喊大叫，挥舞着双手从天上把球抓下来，紧紧抱在怀里。猛地一个起身，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愣头愣脑的弧线，像铁锤一样在玻璃篮板上“砰”地一声闷响，便飞到了别人的手里。

拄着膝盖努力地喘气，两只眼睛透过赵旭的身体跟着篮球盘旋。汗水像雨一样从下巴上滑落，张开的嘴唇不时的闭合，吞咽下流过嘴角的咸咸的汗水。

“我来了很多次，却一直都不能摸到你的脸。”

“你是太阳神，怎么会不能书写未来？”

“我只能看到未来的可能，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它还没有发生。”他的脸上是一抹苦涩中带着甜蜜的微笑，伸出手去抚摸面前刺猬一样圆圆的脑袋，却像是去抓空中漂浮的烟云，一无所获。“就像是在看电影，什么都摸不到。”

一点眼泪在赵旭的眼中盘旋，努力地忍住，期待着微风能在它滴落之前把它吹干。随风奔

走的白云交替阻挡着炽烈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未来的陈风仍在球场上奔跑，大张着嘴向着每一个人招呼。那种不加掩饰的快乐席卷了赵旭的心，也吹痛了陈风的双眼。

“这样多好！”赵旭看着他又一次在自己的胸前穿过，快乐的呼喊中，他是整个球场最明媚的少年。

那一滴泪终究从他的脸庞滴落，如流水般清澈的阳光下，映衬着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给我吧，我陪你一起长大。”

悠悠的蓝光在晶莹的阳光下只剩下微微的痕迹，像是一道薄如蝉翼的丝绸轻轻拂过喧嚣的北×京城。

一袭黑衣中，陈风迈过渐渐清晰的铁丝网踏上了熟悉的塑胶场地，站在一脸茫然的自己面前。

风停了，人也停了。

傻小子的笑声在一瞬间凝固，眼前的场景似乎让他无法明了。满眼所见，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静止不动，就像是固结在冰里的鱼，透着一股异样的宁静。

“二哥？”

看到陈风的那一刻，黑黑的傻小子似乎把他当成了赵旭。在那声亲切的“二哥”叫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想要收回，却已然不能了。

“你是……你是我？”

陈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给面前的自己拭去了粘在肩膀上的草屑。在这一刻，他喜欢上了这个自己。心中的坚定越发的不值一提，“同意”这两个字就在舌尖跃跃欲试，随时可能从他口中跳脱出来。直到未来的自己歪着嘴直视了他。

“这怎么可能？我从来碰不到过去的我，你是怎么干的？”

傻小子不知道，在陈风闯入这未来的世界的时候，他口中的二哥被挡在了时间之外。对于赵旭，面前的两个最亲的人如同两幅活动的素描，从纸面直立起来，行走在这美好的世间，来到他跟前，只为了与他擦肩而过。

或许他错了，站在面前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在这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闯入了一个错误的影子。而这个影子，正严肃地看着胖胖的弟弟，眼中泛着薄薄的泪光，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别说话，我自己看。”

难以掩饰自己的吃惊，陈风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未来的自己是这么的霸道。记忆中，虽然爷爷百般疼爱，但对他的教养却非常严格。至少，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平白无故的打断别人要说出口的话，哪怕面对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还是觉得面前的人非常可爱，拥有一个清水般透明的灵魂。清澈的眼神，孩童般的笑脸，不谙世事的霸道。这不就是他愿望中的自己吗？他不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干干净净的记忆，没有沾染一丝人世间的污浊。或许过去二十三年中，他完美的躲过了自己不愿回头去看的过往。没有在那个冬天离开家乡，没有那场煤气，没有留守在爷爷身旁的十几年，没有亲眼见证海子的疯癫无状，也没有二宝肮脏的臭手……没有夏夜里逃走的车声，没有妈妈寸断的肝肠，没有姐姐手腕上的红绳，没有哥哥冷漠的眼神，没有姐夫愤怒的控诉……

他会变成他，那个球场上最明媚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时候，陈风打开了自己的记忆，心底的倔强却缓缓地觉醒。他爱上了未来的自己，可是那小小的尊严却直愣愣地挺了起来，似乎是在宣示，就算你过得很好，在过去的二十几年中我也有非常快乐的日子。

极速地搜索，我应该给他看些什么？

在彼此的目光碰触到一起的一刻，霸道的傻小子不由分说的在他的脑袋里翻起了跟头。

“开玩笑吧？你怎么还能和二哥打起来呀？这不是风神谷吗？”

虽然有一点生气，就像是自己的书包被人冒冒失失地打开乱翻，还把里面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可是陈风仍旧没有阻止傻小子的自言自语，甚至有一点享受那无所畏惧的表情，欣赏着那带着一点流氓气的歪斜的嘴角。

“你还和雷神打起来了？你到底想得罪多少人呀？我跟他关系那么好，出什么事了？”

柔和的目光在陈风眼中泛滥，看来那雷神并不似自己一直认为的那样，至少没有莫名其妙的把未来的自己暴打一顿。看着傻小子紧紧皱起的眉头，自说自话的查找与雷神反目的原因，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温暖。

“这不是马洪亮吗？”

微笑已经弥漫上了陈风黑黑的圆脸，洪亮留给他的记忆，是他近几年最开心的时光，让他变得像是他自己，像是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这段记忆是他心底的珍藏，也是他最想给傻小子看的东西。

“那个傻缺，我看见他就来气，正找机会要一个雷劈死他，怎么可能跟他做朋友？”

那笑容凝滞了，就像是从墙壁掉落下来的镜子，冲向了坚硬的地板。虽然依旧是晶莹剔透的一整块，但谁都能想象得到，转瞬之后便是支离破碎。

“你到底是谁？”

他终究不能原谅别人诋毁自己的朋友，匆忙中从记忆的箱底翻出了不轻易示人的珍宝，告诉他，我曾经也非常快乐。他把记忆拿了出来，就在那大雨瓢泼过后的艳阳里，在那小院温热的雨水中，在那满地稀滑的泥土上，爷爷一只手把他揽在怀里，一只手扶着白嫩的小鸡×鸡，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还有那漫天阴霾下的树林，小胖子跪在松软的沙土地上，汗水湿润了土地，也湿润了身下难以忘记的人。还有那铺在地上的白色上衣，染着一点无法褪去的鲜红……

“我是你。”

“不可能！”傻小子不容置疑地否定了陈风的回答，两只眼睛尖刀一样逼视着他，似乎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仔细。“我五岁就去了青岛，爷爷怎么会抱着我在水里玩。我更不可能在小树林里把张英给上了，一共才见过她几面……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你不是从未来……”

“这才是未来！”这一次轮到陈风打断他的话，“你是未曾出现过的我！”

那不容置疑的霸气消失了，犹豫的神情在傻小子的脸上游走。他看看陈风，又看一看依旧停顿在空中的篮球，还有那冻结了笑容的伙伴，和那飘在空中无法落地的汗水。

他是这个世界的风神，陈风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并不稀奇。只是他更加清楚，只要陈风离开，只要他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他自己，连同这从不置疑的过去二十几年的快乐，都将烟消云散。

或许更加可怕，烟消云散至少还是曾经存在过。可是当陈风离开，他所经历的一切便从未发生过。毕竟，他只是陈风生命中的一种可能。

“别走！”

他拉住陈风的手，命令一样的看着陈风的眼睛。陈风看到了他的快乐，看到了一家人的其乐融融，看到了他作为家里的小儿子受到的宠爱，看到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也看到了洪亮和他的形同陌路。

“看这里有多好？我从没有受过你那么多的委屈。留下吧，你就是我。”

“对不起，我不是你。你注定从来都不存在。”

两张黑黑的脸在阳光下映照出汗水的光，两副强壮的身躯像极了两头低头对峙的公牛，任凭太阳神在一旁如何呼喊，也不为所动。

歉意在陈风的脸上流转，一阵阵心痛蹂躏着他的灵魂。对于眼前的人，他不忍抹杀他的幸福，却又没有理由留下一个不曾存在的未来。尽管只需要他的一句话，一声叹息，一个眨眼，未来的世界便会在过去成为现实，但他却不能。眼前的人，不是他自己……

赵旭在他耳边不停地叨念，他只是皱起了眉，眼中泛起了一层湿润。

那张霸气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丝凶狠，目光灼灼，狠狠地插向了陈风的魂魄。他看不到那个疼他爱他的二哥，眼中只有随时可以将他从时间的轨迹中抹去的风神。他想活下去。

“只要你死，我就注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