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新的角度

罗特他们在第五号营地闲了一天。

没有临时委托也算是预料之中，但都快一周了，公会迟迟不肯派人来，军方也一直装死就在预料之外了，利斯塔对此一肚子抱怨。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丑有问题，但总不能指望冒险者在这种时候发挥主观能动性吧？

官方不出面，谁敢去刺激这样一个实力莫测的人物。

如果说公会没有动静还可能是联系不上精金级冒险者的缘故，那么军队的动向就十分奇怪了，虽然精锐部队应该都陪着精灵王族突入到精灵王国旧土内部去了，但联合王国的军队可不是没了精锐就任人宰割的杂兵。

哪怕小丑真的是一个传奇法师，军方也没有理由一点反应也不敢做出来。

只是这些疑惑罗特也只能自己想想。

要说现在这种情况对罗特有什么好处，就是有一段时间不用愁没有故事给约尔分享了，虽然约尔好像不太相信小丑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约尔没有直接这么说，但是罗特还是能从回信的字里行间看到一些端倪。

这也难免，任何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比起相信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异世界，还是认为那是一个幻想故事比较容易接受，只是约尔没有无条件相信自己这还是让罗特这个做师傅的有点受伤。

罗特他们在遇到小丑之后，每当有机会小丑都会缠着罗特聊天，他会率先讲一个自己的故事，然后向罗特要求一个故事作为交换。

说是交换，其实更像是强买强卖，小丑从来也没等过罗特的答复，总是自顾自地就讲了起来。

但罗特也并不会因此讨厌这个小丑，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奇怪的气场吧，让人觉得讨厌不起来。

不需要认识多长时间罗特也可以列出这家伙身上很多的缺点，我行我素，行为乖张，不会读气氛，或者说他会强行改变周围的气氛。

但罗特可以觉得这个人烦，却没办法真心去讨厌他。

而且他所讲的那个围绕着厨师与菜肴打转的异世界的故事，如果能撑过三观上的冲击，听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现在遇上的人除了罗特好像没人撑得过去就是了。

但是罗特真的没有多少故事好讲，很快就不得不靠介绍自己从书面上学来的各种族民族风土人情来应付小丑了，不过小丑对此倒不是特别在意。

不，其实可以讲的故事罗特还有一个，就是最近发生的，在那个村子里所发生的事，但罗特……

“……秦汉人文化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和神灵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与西方人将宗教视为文明的必经之路不同，对秦汉人来说……用这个比喻你可能更好理解，对秦汉人来说宗教更像是文明中的一则辅料，一种调味剂。没有调料可能会难以下口，但仍然能吃，用的好了能使菜品味道变好，用的坏了也会不小心坏了一锅汤，尤其是邪教这种东西。”罗特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讲解着，对于各民族的特点，只有秦汉族的方方面面罗特可以讲得及其自然，对他原本的民族威肯族他都做不到这样，这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

小丑瞪大了眼睛问道：“明明你们这个世界是有真神的？”

罗特苦笑道：“是啊，明明真神是存在的，但祂在极东之地却是以【至圣先师】的身份出现，给予了秦汉族启蒙之后，那个化身就以凡人的身份老死了。在那之后秦汉族就在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下发展着自己的文明，期间不断地与各种邪教做着斗争，也接纳了一些温和的宗教，像是佛教和道教……但是在污秽开始侵蚀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拯救世界真神不得不亲自现身指引秦汉人西行，这种行为几乎毁掉了秦汉人的文明啊！”

小丑眉毛皱得眉间像山谷一样，不满道：“这也太过分了吧？照你的说法，那这个真神就是几乎没有给予过秦汉族任何的庇护，但是世界遭到了危机的时候却又找他们帮忙？”

罗特发现自己的说法好像给小丑带去了不太好的印象，连忙解释道：“啊，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要是没有真神的指引，秦汉族也不可能在污秽的威胁下存活……”

“那现在还有信仰佛教和道教的人么？”小丑好奇道。

“……其实在真神自我牺牲之前还是有的，毕竟他们所带来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在世界的危机面前真神都不在乎，那么凡人还有什么好在乎的？”罗特一边讲述着那段人们平时都会避免提及的历史，一边莫名地头疼，“但是在真神自我牺牲之后，渐渐就没有人信仰佛祖与三清了。”

“是被真神的自我牺牲感动了？还是真神赋予你们的力量会和其他神灵的力量相冲突？”

罗特已经不只是头疼，甚至开始感觉有些恶心了，只能一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一边说道：“上面那两个原因都不是主要的，真正

，令佛教与道教的信仰，绝迹的，是教会对这两中异端信仰的批判。教会认为这两种宗教与域外邪神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手段更温和而已，无论极乐净土还是仙界本质上都是在从这个世界掠夺灵魂的一种手段，在世界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的现在，信仰其他【邪神】等同于背叛。”

罗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难受也要坚持讲下去的动力是什么，“真神还在的时候，祂没有对此降下神谕，教会也不敢说什么，但是真神沉睡之后……”

小丑脸上也少了笑意：“听起来更像是迁怒或泄愤。”

罗特的某个部分因为小丑的这个评价而轻松了不少：“教会的动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僧侣和道士们没办法反驳这种说法，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秦汉人原本对于至圣先师的尊敬也是一种无限接近信仰的东西，但这也在真神现身的瞬间被毁了……接受现实的人有很多，但到了今日也仍然对一切都抱有怀疑的人也有很多，思想是很难根绝的东西。”

小丑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问道：“那么罗特你呢？你信仰着真神么？”

罗特一愣，一时没办法回答。

在帐篷里休息的其他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小丑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哈哈哈，不用回答，你会犹豫这一点就已经算是回答啦！”

他用手抖了抖自己蓬松的头发，说道：“其实在听你讲了这么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之后，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你瞧，我的世界也是有神的，我说的是真的有人亲眼见过，确定了祂存在的那一种，我们称祂为料理之神。我跟你说过我们世界也出现过类似污秽的东西吧？虽然我们都觉得那算不上什么大事件，但在见识过你们的世界之后，我已经知道这名为污秽的存在时有着毁灭世界的能力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料理之神当时没有出手呢？”

罗特明白了小丑想表达的是什么。

虽然罗特一直没有跟小丑说过那个村子的事，但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场爆炸所产生的无污染区这个情报是瞒不住的。

既然一场爆炸就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那么如果这场爆炸发生在污秽出现之初呢？

就像是小丑口中的面包超人清除了那个城市中的污秽一样，甚至都不需要真神出手，只要当初一场同样的爆炸及时出现在污秽的源头，这个世界不就可以免于今日的一切苦难了么？

这样的问题真的没有人思考过么？

而小丑的问题则带来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虽然我肯定无法理解神的意思，但我是这么想的，面对这种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整个世界遭殃的危机，哪怕料理之神知道面包超人有能力解决，祂也应该亲自出手才对吧？”小丑这样说道。

“不，不对！”在这时突然高声反对的，竟然是最不愿说话的少女妮娜，她用那原本细若蚊蝇的声音强行喊出了一种气势，“你这样想，是不对的！凡人怎么能，怎么能理解神呢！你，你怎么不知道那个，那个什么超人的出手不是神的旨意呢！”

小丑干脆摘下了自己的红鼻子：“我知道，因为我亲眼见过神的出手。”

妮娜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快要消失了，“咦？”

“我说过，疑似污秽的这场事故在我们那边连前十都进不去吧？”小丑并没有在讨论严肃话题的时候也摆出那套荒诞的做派，“这个榜单说起来也不是我排的……但是排在第一的那场事故你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么？就是我啊！我是见过神直接干涉这个世界的情形的，你们这边不也一样么？真神最后不是亲自现世了么？既然反正都是要亲自现世的，那为什么不早点出手，为什么不把危机扼杀在摇篮中呢？”

小丑看着再次退缩了起来的少女，虽然能从少女嗫嚅的嘴唇中间隐约听到“胡说八道”“没有证据”“一派胡言”这样的话语，但他没有多跟对方解释什么的意思。

这次轮到少年张栾去拉住少女了。

利斯塔则在那边装死。

小丑把玩着手里的红色小球，对罗特说道：“就是不想和你出现这样的争论，所以我才要先确认一下你对你们的神的信仰啦……你会觉得这是冒犯么？你要是这么觉得，那我道歉。”

罗特看着不断作势要把红鼻子按回去，却又总在最后一刻重新拿远的小丑，疑惑道：“为什么你要让话题一路走到这里来？平时的你虽然胡闹，但我感觉你是真的喜欢那样生活的，为什么要逼自己严肃起来？”

小丑无奈道：“因为我察觉到了，只是跟着你们一起完成委托的话是没有办法品完这碗面的，也就回不去我原来的世界。你说联合王国的上层应该是出手阻止了下雨，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是不能长久的，我可不想接触到污秽，必须尽快想办法回去了。”

“那么你这是……？”

“我并不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只能把我想得到的都在你身上尝试一下了。”小丑耸肩道。

罗特神情古怪道：“为什么是我？”

小丑用手中的红球在罗特眼前晃了晃，说道：“因为你身上的血腥味啊，那是我从那碗面中品到的第一种味道，也是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坐标！不管最后我必须体验的是什么，那都肯定和你有关！”

又跟血腥味有关。

罗特现在觉得或许应该对这个小丑说那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了。

“小丑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个故事，你要听么？”

“当然要了！”

……

“哈哈哈哈哈！”那个堕落之村的故事听到一半，小丑就把自己的红鼻子按了回去，并在罗特讲完后才终于捧腹大笑起来。

“你，你一直不肯跟我讲这件事，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和那个瑟兰多有些像啊？”小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道。

罗特先是一怔，之后又感觉好像确实也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都擅长分身/替身，都十分的我行我素，都……有些疯疯癫癫的。

小丑拍了拍罗特的肩膀道：“哎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罗特你，毕竟我和你们的世界观都不一样，你包容力就算很强也不可能对我毫无怀疑嘛。比起相信一个规则完全不同的异世界的存在，认为我是一个疯子绝对更加轻松不是么？”

罗特很愿意相信小丑口中的异世界故事都是真实的，但他同时也不能排除那些都是有所暗指的疯人呓语的可能性。

或许他不肯把与瑟兰多有关的故事讲给小丑听，也确实有不想刺激到他的原因在吧？

“但我和那个瑟兰多有一个根本的区别哦~”小丑伸出了左手食指，“我可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和他那种把自己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完全不同！”

听到这话的四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小丑，可他却满不在乎。

“正常人的话，在知道军队已经接触那个村子之后不就应该主动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军方么？哪怕只是和刘元那一队军人采取合作的方式，也一定能得到比现在的局面更好的结果吧？可是呢？那个瑟兰多对于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只有利用的想法而已，哎呀真是可怕的人。”

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了一城之军全军覆没，只不过在有机会得知这一事实之前，瑟兰多，矮子宾和维金卡卡这三人就已经逃亡了，罗特无从得知这三人现在是否会感到内疚，是否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比起那些，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问。

“小丑，你觉得那个在幻觉中甩了我一身血液的人是怎么回事？会不会你原本应该是去到他那边才对的？”

小丑很刻意地愁眉苦脸道：“这我怎么知道，我必须回去原本的世界，问问谢师傅他到底加了什么料才能分析情况，现在我还在做反应当中啊！我只能说既然你看到了有人泼你一身血的幻觉，你身上又确实有寻常人闻不到的血腥味，那只能认为这两件事是有关系的了，不过这种程度你自己也想得到吧。”

罗特不掩饰地“啧”了一声。

既然如此至少还有一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甚至在和约尔通信之时也没有提起过，就征求一下这个怪人的意见吧。

“小丑，你对矮子宾这个人怎么看？”

小丑听到这个问题，用无奈的语气说道：“啊~啊，是有这种人的啊，动不动就觉得痛心，动不动就被触动，但做起事来完全就是另一个样子。”

罗特摇头道：“但是他确实在照顾我的感受，不让我和孩子模样的影子相遇。不让别人遭遇自己会觉得痛苦的事情，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好人会做的事才对，可是……”

“可是他又毫不在乎地和瑟兰多一起把许多冒险者引入死地，只是为了完成他们自己的计划。”小丑替罗特说道，“甚至在瑟兰多引起了大爆炸之后，他的眼中也一样是充满了兴奋，所以你就不能理解了对嘛？”

小丑可惜道：“这里要是我的世界就好了，我做道菜给你就能让你明白，现在要用说的可就有些麻烦了嗯~”

帐篷前的示警法阵此时发出了略微有些刺耳的鸣响声，这是营地里的人特意帮他们布置下的，起到类似门铃的作用。

不管是单独的帐篷，还是这个“门铃”，都是为了不让小丑这个“脑子瓦特的大法师或者传奇法师”受刺激抽风而给予的特殊待遇。

小丑跳了起来：“来得正好，我就觉得严肃时间太久了！哎呀黑咖啡我果然喝不惯，还是要加糖和牛奶才能喝下去，所以严肃的话题暂暂暂暂停！门外的人！快请进！”

在得到小丑的允许后，带着强挤出来的笑脸走进门的，正是第五营地的营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