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妄逝之境的真正发起者

如同沥青。

如同浑身披满了水泥。

一旦罗特正视自己的现实，他几乎寸步难行。

并非是他使用了什么压箱底的战技，恰恰相反，他放弃了将自己的内力作为单纯驱动战技的燃料，直接将它们原本的形态展现了出来。

当内力显露于外，缠绕于体表之时，罗特的双脚都被自己的内力给黏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这种黏性是从何而来的，毕竟自从这养剑芒之法问世以来可能都没有第二个把这门功法练成这个样子的人了，本应化为无坚不摧的剑芒的内力不知为何变成了黏性与吸附力极强的流质。

也许是因为罗特心中的怨念真的就有这么重，哪怕内力的主人没有去操控，它们也在不断地聚合，压缩自己，试图成为真正的剑芒。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异化的这么严重，自从约尔出走成为冒险者以后，或许是受到了罗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境的影响，只要罗特用本应能催发出剑芒的手段来施展自己的内力，就会在自己全身都裹上一层犹如软泥与史莱姆的杂交体般的粘稠物。

不过罗特之所以能够隐藏自己约尔师傅的这个身份，倒也是托了这诡异内力的福，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只要习练了养剑芒之法，哪怕不去催发，甚至去刻意隐藏，当此人拿起任何武器之时也依旧会有淡淡剑光萦绕在武器之上，只不过罗特从来没有这种奢侈的烦恼。

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心情，带着近乎泄愤的想法，罗特重新踏进了那魅魔盘亘的区域，要好好给她找些麻烦。

魅魔感应到了那个无趣的男人的再次闯入，但她懒得再理了。

虽然是躲在地下，隔着数层岩石的观战，对她而言也是极其冒险的举动，毕竟出手的可是真正的地狱之主。

碍于世界之壁，哪怕借助了与吸血鬼的契约，接受了大量的贡品，祂也仍然只能伸出一个若真若幻的手掌，但到了祂的境界，力量的多少从来都不是问题。

在讨论量之前，在质上祂就与其他的所有恶魔都有着不可逾越的差别。

如果说仅仅是能够旁观这位大人的出手就已经是极大的收获的话，那个古怪的吸血鬼竟然有能力抵抗祂的力量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曾有一位与地狱签下契约的传奇法师为了抵抗契约的力量甚至逃离了这个世界，躲到了外域，然而地狱之主这只是捻起双指，那个传奇法师就如蝼蚁一般从外域被抓回了祂的魔爪之中。

和地狱签下契约便等同于将自己的【过去】交付在了地狱之主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违抗，只要祂心念一动，契约者的现在与未来都会瞬间化为虚妄。

而这一次吸血鬼们给那个莉洁莉特布下的陷阱，则是利用了所有吸血鬼都相当于始祖的后裔，在某种意义上都血脉相连的特性，七位吸血鬼大公主动与地狱之主签下了契约，再假意与莉洁莉特进行车轮战，让她主动干涉他们的血气，最终将她牵扯进这原本与她无关的契约之中。

魅魔本以为这件事会在瞬间结束的，她甚至曾以为这七位吸血鬼大公的谋划是多此一举，既然已经把地狱之主的手掌请到了主世界之中，那么那个叫莉洁莉特的小小吸血鬼难道还能有挣扎的余地么？

可事实是莉洁莉特不但可以挣扎，甚至还能反抗地狱之主的力量！

魅魔不奢求自己能看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不提境界，只看种族她就不是一个擅长战斗恶魔，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地狱之主才容忍了她的逾越之举。

但哪怕看不懂，只是将这次交锋的细节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对她而言也仍旧是大有裨益的一件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遇到一个雄性之后忍不住分了神，这就是魅魔的种族特性，她根本无法抵抗，她甚至有些感谢那个男人，感谢他可以如此不合自己胃口。

如罗特所料，在他重新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水弹那连珠炮一般的追踪攻击就再次袭来。

这一次罗特没有去击破它们，而是让长刀从侧面切入，以自己的内力裹挟对方的力量，改变水弹的前进方向，就如初战科谢时那次初手的反突袭一般，只不过这一次再无任何掩饰，明目张胆。

粉红色的水弹即便只是与罗特的内力进行接触而非直击，也依然在试图将Y毒渗透过来，然而罗特那沼泥一般的内力却极大地延阻了Y毒渗透的过程。

当对手不再试图闪避，追踪水弹的轨迹就变得十分简单且容易预测，罗特的长刀如风车般旋转，将袭来的水弹全部裹挟。

作为法术源头的水球逐渐射不动了，渐渐枯竭，萎缩了下去。

魅魔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她只当是那个男人在硬撑，她怕自己一旦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种族的天性就又要站了上风，便只是伸出手在水球的地步抚摸了一下，为它重新充满了魔力。

粉红色的水弹一个又一个地被旋转的长刀所裹挟，最后形成的水刀甚至已经达到了长刀本身的两倍之长，而那个魅魔不但没有做出像样的应对，反而只是帮水球补充了魔力？

罗特有些奇怪，难道这幻境看自己心诚大发慈悲抬了自己一手不成？

虽然黏质一般的内力延缓了Y毒的渗透速度，但罗特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异样，觉得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的罗特动用了长刀中储存的全部内力。

这也许不是最后一道考验，在这里用光底牌也许就会在下一道面前束手无策，但也总比连这一道都闯不过去要好！

罗特之所以这么拼，不是因为他有不解决这个幻境就不行的理由，他只是想要为自己遇到莉洁莉特后所产生的古怪心绪讨个说法。

如果无法解决这个幻境，自己应该也会像其他冒险者一样失去有关此处的记忆，而且也不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即便如此。

正因如此。

不讲道理也罢，徒劳也罢，只求一个无悔，日后此事若能再被想起，自己可以一笑了之，便也不算白来这里一回。

差一步就要侵入罗特身体的Y毒被内里的爆发倒逼了回去，黏着的内力与大量粉红色的液体混杂着魔力与刀风，将才被魅魔重新充能的水球也一并卷入其中，形成了一把接近十米长的粉红色水刀，不等讶异的魅魔做出反应，她就被这股混乱而又粘稠的力量风暴给冲飞了。

罗特有些透支的身体微微颤抖，之前在与麦锡金的战斗中已经损坏的长刀带来了极强的反震，令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了，两只前臂的经脉仿佛都不在运作了。

“咳！咳！”

总算是重新回上了一口真气，虽然手臂还是没有反应，但罗特至少及时将渗进自己身体的少量Y毒运功排出了体外，吐出了一口略带粉色的气体。

这一击相当于罗特正常情况下的全力爆发的三倍威力，还加上了那魅魔自己的两份法术的魔力，考虑到那个魅魔的真正实力也许要远远超过罗特，没准真正能伤到她的反而是她自己的力量也说不定。

罗特看不清对手的状况，因为那粉色的风暴爆发过后，失控的大量超凡力量把前方的整片空间都填满了，粉红色的雾气久久不散，罗特又没有勇气用自己这个内力快要见底的身体去硬闯。

这样好像不行啊。

罗特无奈地想到。

鬼知道这里的能量混乱要多久才能平息，就算平息了这样的自己也没有能力把一村的人救走。

尽力了。

也好。

就在罗特决定原路退出这个城堡的时候，一道粉红色的光束冲破了能量乱流射在了他的身上！

他先是大惊四色，可随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罗特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扭曲的呻吟声从粉红色的雾气之中传了出来。

“这~下~不管你跑到哪里去，我都能找到你了！”

随后伴随着一声咆哮，被自己的力量反噬的魅魔以饿虎扑食之势扑向了罗特。

“噫！”

这出乎预料的恐怖情形吓得罗特都忍不住发出了怪声。

虽然他知道至今为止的所有进入黑城堡幻境的冒险者最后都完好无损地出去了，而且几乎没有留下有关幻境的任何记忆，但他还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在这里的冒险，哪怕这里的记忆会被抹去他也觉得这要成为一个心理阴影的！

罗特情急之下一拳打向自己的心脉，希望用自杀的方式离开幻境。

但这一拳没有打下去。

而饥渴的魅魔也没有扑过来。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静止了。

血红色的荆棘撕裂了整个世界，破碎空间而出，所有【妄逝之境】的监视者，血与暗的彼端，猩红目光的持有者莉洁莉特撕开了罗特所在的幻境。

“噗哈哈哈哈哈！”她大笑着出场，对着罗特指指点点，“你是到现在为止四百一十七个进入幻境的冒险者中死相最搞笑的一个！要不要我把本应发生的事情给你放一遍啊？”

罗特有心说点什么，但是连喉咙都动不了。

“不过。”莉洁莉特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也是最接近改变过去的那一个。你甚至还找到了一个隐藏人物！我都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一个魅魔在偷看呢！”

莉洁莉特有些犹豫要不要给罗特和自己说话的机会，毕竟这样会多消耗一些力量，但她转念一想，开口问道：“因为你给我带来了一些乐子，我本打算给你一点好处，但是看你好像很想和我说话的样子……要不这样吧，你要是同意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但是那个我也还没想好是什么的好处就没有了，你怎么想？”

罗特没有任何犹豫。

他开口第一个问题便是：“如果，我知道不可能只是如果，我要是真的改变了这个幻境，能对过去产生任何影响么？”

“你会对污秽所污染的过去产生影响，日后这里若是重新被污秽侵蚀也许重现出来的影子就会不断重复你所经历的故事，但没有真神的神力【妄逝之境】不可能改写现实。”莉洁莉特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维持这个神术？这岂不是白白浪费你的力量么？”

莉洁莉特思考了一下，说道：“单纯的跟你解释你可能很难懂，我把你错过的那段过去放给你看吧。”

伴随着她的话语，血色的荆棘开始蠢动，被撕裂的幻境重新拼合，变成了恶魔的手掌与当年的莉洁莉特对峙的一幕。

地狱之主在之前的拉扯中使用了太多力量，引起了主世界的反噬，祂投射到主世界中的手掌此时已经出现了许多的裂痕，从裂痕之中不断地滴落着岩浆。

那张碎裂的手掌此时不再紧握，反而张开来，之前被当作绳索用来束缚莉洁莉特的七位吸血鬼大公被释放了出来，循着从莉洁莉特身上拉出的那条线追了上去，一起施法束缚住了她。

“地狱之主就是真神的一个化身。”和真正的莉洁莉特一起作为观众观看这一幕的罗特开口道。

“你别急啊，那个我马上也要知道了。”莉洁莉特敲了一下罗特的头，“别打岔，老实听我给你讲。”

她指着那条由她自己的重影组成的线说道：“这就是我的时空之线，因为时间的概念被地狱之主的力量扭曲了，所以才会变成可视的样子。”

莉洁莉特说着在空中划出了一个血色的十字，然后在十字的右上侧空间先点了一个点，又随手画了一条曲线，“你就把十字的横线当成空间，竖线当成时间，把一个人的在某个特定的时空的存在看做一个点，那么把一段连续时空中的每个点连起来就会成为一条线，那就是那个人的时空之线。正常情况下我们的认知会随着时间一起改变，除非能跳出时空否则没有人能看得到这条线，但是现在地狱之主把这条概念上的线化为现实用来抓我了，所以才会让你这样的人也能看见。”

看着罗特听得有些发昏的脸，莉洁莉特无奈道：“我可是尽力了啊，你要是听不懂我也没办法，你就死记硬背吧，没准以后对你有用呢。”

莉洁莉特手指一点，穿梭于幻境空间中的血色荆棘再次蠢动，过去被继续播放，只见恶魔的手掌开始收拢，七位吸血鬼大公带着被他们暂时压制的莉洁莉特一起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向了那手掌。

“这里是我小看了他们。”莉洁莉特解释道，“我没想到这七个家伙为了什么血族的未来真的舍得把自己搭进去……倒也不是全搭进去，他们肯定留了后手，但这个代价依旧难以相信是他们能舍得牺牲的……总之这样下去我就要被抓了，不过嘛，要是地狱之主真的愿意按照契约的内容形式只是抓我，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地狱之主违反了契约？这不是会对……哦，是这样啊。”罗特先是惊讶，随后很快想通了。

“没错，如果地狱之主只是地狱之主，那么祂永远都不会违反契约，因为这关系到祂的存在根本。但祂其实只是真神的一个化身，所以祂就做了。”莉洁莉特说道。

“为了消灭你？”

“准确来说是为了彻底消灭吸血鬼。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真神掌控之中，我是吸血鬼的最后希望这种预言真神怎么可能不知道嘛，不对这就是祂放出来的！”时隔多年莉洁莉特还是很气，“我就想不通了，留我活下来对祂会有很大坏处么？要是没有这档事没准我还会帮着你们对抗污秽呢！”

她又点了点手指。

突然撕毁契约的地狱之主决心要将落入掌心的八个吸血鬼全部抹杀，而此时一个光球从莉洁莉特的身体中飘了出来！

“那个叫范海辛的男人给你的东西！”罗特惊讶道，“那光球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ADX”莉洁莉特突然说出了一段扭曲的，无法理解的话语，随后无奈地摊手道，“你应该没听懂我刚才说了啥吧？”

“……那是什么？”罗特捂着有些疼痛的头问道。

“那东西的名字，那也不是什么光球，而是真神的御神体，或者说御神体的一部分，只不过你不能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才会以为那是一个光球，就像你无法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一样。范海辛不是说过了么？他手脚一向不干净。”莉洁莉特说道。

罗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个男人从未来派牧师那里偷走了真神的御神体！？”

“未来派？哦，全知之眼现在的名字是吧？看来是和其他教派合并了啊……算了这不重要，总之没错，那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偷走了一部分蕴含着真神未来面神性的御神体，利用祂的力量穿越时空又交给了我。”

“是为了救你么？”罗特问道。

“可能吧，我可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就像我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一样。”莉洁莉特苦笑道，“地狱之主曾经掌管着真神过去面的神性，而我似乎是彻底掌控了我的现在，与此同时这里又出现了真神未来面的御神体……我也说不明白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看我的时空之线。”

在幻境中，那条从莉洁莉特身上拉出去的长线仿佛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了，线上的每一个点，既每一个过去的莉洁莉特的残影好像都获得了自我意识，做出了各不相同的举动，然而不知为何这些前一秒还四散而去的莉洁莉特们很快就又集合了起来，重新排成了一条线，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妄逝之境！”

此时发出这一声咆哮的不是别人，正是地狱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