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交流

当城堡中的灰色开始褪去之时，莉洁莉特连忙站起来抓住了灰衣人的胳膊。

“不好意思！要是会耽误你追杀那家伙的话我这就放开！”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如果换其他人这么做应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他是降临在了罗特身体内，拉住罗特的身体本不会对他的离去产生什么阻碍。

但莉洁莉特似乎比较特殊，之前穿过她的血色荆棘时灰衣人就对她造成了意外的伤害，是以这一次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隔着一层灰雾疑惑地注视着她。

“咦，没有甩开我也没有说话，是不需要追杀了么？我是觉得那家伙还没死啦……”

灰衣人看不透这女人在想什么，她能看出面目不清者没死这一点若还不算意外，那么这明知对方没死却还拉住他的举动就很奇怪了——当然，她没有运用任何超凡力量，灰衣人强行要走她自是拦不住的，而且就算伤到她也不过是伤到手而已，倒也不能说她是在碍事。

“……转移过的那种怪物很难根除，他主体虽死，但他正在追杀过程中四处散播自己的血肉，现在应该已经都已进入潜伏状态，难以找寻，倒也不急一时。”灰衣人的语气毫无感情。

莉洁莉特惊喜道：“哇你能说这么多话的啊！”

灰衣人开始考虑要不要强行离开了。

不过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完整的他确实是靠着罗特才可以继续活动的，他的行为模式会受到罗特的影响，也因此夺走了罗特很多东西，确实他有着为了这个世界的大义，但他也觉得至少要避免对罗特在意的人造成伤害才是。

“……何事？”

莉洁莉特开心地松开了手，“放心我很有分寸的，我只会问我特别在意的事情，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总之先告诉我刚才那一招是什么？”

“食月。”灰衣人出于对故人的尊重，在出招时就已经说过招式之名，意识到对方应该是想要更多信息，又补充道，“狂刀门绝技之一，门派创始人最初将之命名为【生吃月亮】，后来者对招式做出优化后改名为【食月】。”

莉洁莉特在与地狱之主交战导致自己产生更本质上的改变之前，从未产生过去往东方的念头，哪怕她连月亮都曾上去过。

而在战斗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不太能随意行动的状态，虽然意识到了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往大荒漠东边走过，却也就没有那个机会了。

她现在对于秦汉文明的知识大多都来自之前闯过幻境的联合王国冒险者们，而眼下灰衣人的话语实实在在地震撼了她。

狂刀门似乎只是秦汉人的一个门派而已，而【食月】这等招式竟然还只是绝技之一，那个文明的武人究竟是强大到何等地步？

而这么强大的他们却也在污秽面前束手无策……不，面对污秽仅仅是实力强大并没有什么意义，否则作为世界意识的真神也不会在自己的主场节节败退了。

呜哇，可是，这样的话那个联合王国到时又要怎么收复秦汉国的土地啊？

灰衣人原本在等待对方对于这招式原名的吐槽，结果莉洁莉特却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虽然你身上谜题很多，不过我现在在意的其实就两个，第一个是那一招，至于第二个……你为什么好像没有教给过罗特任何东西？”

莉洁莉特不是一个喜欢对别人刨根问底的人，她并不在乎这灰衣人和罗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绝不会放过令她感到疑惑或者有趣的东西。

见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莉洁莉特自己就继续说下去了，“罗特的战斗方式我很仔细地观察过，他乍一看好像被名师教导过，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从名师那里偷学过才对。每一手单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可其中其实充满了许多想当然的地方。我本来还奇怪用这样的剑术他是怎么做到让自己每一手的意境都那么高的，但是现在我知道那是从你那里借来的……所以呢？为什么你没有指导过他？”

“你觉得我欠他多少？”灰衣人似乎答非所问。

莉洁莉特说道：“我又不知道你俩的关系，哪里知道你们俩谁欠谁。我只是奇怪，既然他的生死对你好像很重要，那你为什么不教他两手保命的技巧？”

灰衣人的回答有些不明所以：“因为对他而言我是对手，他不介意从我这里学走什么，但他不会接受我的教导。”

“对手？什么的？”

灰衣人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中竟带上了一点笑意，“一切的。”

莉洁莉特看他没有主动讲下去的意思，也不纠缠，有些事她不想太早接触，“那就谢谢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需要帮助么？”灰衣人多问了一句。

莉洁莉特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在这干挺着了，不需要。”

灰衣人点了点头，而后他的气

息瞬间便从罗特身上消失了。

罗特并没有像通常的被附体者那样因为附体意识的离去而昏倒，仿佛他的意识本来就时刻都准备这重新接管身体一般。

但之前曾经失去过半个身体的事实让他没办法立刻掌控好自己的身体，身子一软就要倒，几乎整个右半边都完全使不上力。

莉洁莉特扶住了他。

罗特有些意外，“你不是应该……”

“嘿嘿嘿！别擅自就以为看透了我的行为模式。”莉洁莉特打量着罗特的本来面目，“嗯……还真是一张挺普通的脸啊？没之前的有意思！”

“那张伪装用的秦汉人面孔其实也是尽量做得很普通的那种，可能是因为你没怎么见过东方人所以才会觉得有趣吧。”罗特知道现在扶着自己的不是幻境里的莉洁莉特而是真货，就没多贪恋些什么，很快便自己站住了。

“既然你说到这个，你那怀表还能用么？要是不能伪装会很麻烦的话我也可以帮帮你，就是有点疼。”莉洁莉特对此有些跃跃欲试。

罗特捡起了掉在地毯上的怀表，“诅咒一旦被解除，怀表的力量就会暂时耗尽，需要些时间才能恢复……不过在这里并不是问题吧？”

“这样啊。”莉洁莉特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那这就不急了，这个幻境因为一些意外已经变成了洁丽没有变成吸血鬼，而且村民们也都被顺利解救的路线了，反正力量都已经消耗了，不看到最后就亏了啊。”

“你的意思是？”

莉洁莉特一抓罗特，带着他瞬移到了洁丽和斯肯身边。

洁丽惊呼一声，忍不住冲过来抱住了两人。

莉洁莉特止住了想要下跪的斯肯，随手治好了他，便要打发他离开。

他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不能违抗莉洁莉特的决定，深鞠一躬后传送离开了。

莉洁莉特任由洁丽搂抱着，等到她自觉失礼松开后，告诉她自己和她已经再无瓜葛，最好不要再多有交集，便送洁丽和罗特离开了黑城堡的地界。

二人环顾四周，却再也找不到黑城堡的踪影。

罗特查探了一下地形，才发现这里已经是洛克兰城附近了。

因为莉洁莉特将二人送至此地时泄露出了一些力量波动，他们很快就被领主的骑士们找到了。

罗特如临大敌，本以为这幻境的反制还没有结束，却没曾想骑士们看向他们的目光竟是又畏惧又戒备的样子，在跟着他们来到领主面前后，罗特才了解到莉洁莉特与地狱之主的那一战其实被很多人都观测到了，只不过在莉洁莉特这位“胜利者”的要求下，所有的记录都被抹消了，她还特别提了一下洛克兰，要他好好照顾罗特和洁丽。

罗特不知道她是在哪个时间点这样做的，但数百年前的人类国家与领主们在此时表现出了难以置信的高效，洛克兰这位深得洁丽敬重的领主此时在她面前也是表现出了十分矛盾的样子。

一方面他做到了表面上的彬彬有礼，但另一方面这份礼数却有些不伦不类，既不是对待贵族的礼节也不是和平民平等相待的样子。

考虑到洛克兰城的危机与机遇也都是莉洁莉特，或者也可以说是洁丽给他带来的，他此时的心情显然并不简单。

洁丽说到底还是一个村姑，在如此亲切的领主面前显得受宠若惊，不过罗特的态度就让洛克兰领主有些坐立难安了。

罗特也没有折腾这个人的意思，在确认了村民已经先一步被送回来了以及他会派卫队护送洁丽回家后便告辞了，洁丽对他伸出了手，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来。

罗特走到野外之后等了一阵，果然就被莉洁莉特弄回了黑城堡里。

“你就不试试和洁丽处一下子？”莉洁莉特当头就是一句。

“她不是很吸引我。”罗特回答的也不遮掩，“……而且我不能去过这里的平静生活。”

哪怕不去考虑罗特特殊的家庭因素，在联合王国的生活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在他十四岁之前，斯普润普村都还是一个边境村庄，那时候每下一场大雨就会有体质较弱的孩子因污秽而死去，每年都会有大批秽兽攻击村庄的事件发生，也正因为如此本应承担责任保护村庄的父亲舍弃自己的责任，甚至抛妻弃子跑去当冒险者的行为才如此的不能原谅。

于边境繁衍生活就是在巩固与净化世界，是光荣的牺牲，是不能战斗的人表达对真神的感谢的最好手段，罗特父亲的逃亡不仅仅是置村庄于危险之中那么简单，更是背弃真神的举动。

母亲因为打击而病倒，变得越来越但难以抵抗污秽，而罗特则不得不一边面对着村民们的冷眼，一边接受着村子的抚养。

即便随着更多的领土被王国收复，斯普润普村逐渐远离了边境，生活开始变得安定，甚至下大雨的时候都不会有孩子死去了。

这对罗特而言就已经是能想象到的最平和的生活了。

在堕落之村的幻境中，罗特之所以要一直试验那些村民们，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认识到这是虚假的，告诉自己这个安静祥和的村子只是一个幻影。

但这个黑城堡的幻境时间跨度太大了，看莉洁莉特的意思，哪怕是推演完洁丽作为人类的一生都没有问题。

罗特不觉得自己能在这里保证精神不迷失。

“啊对了，你该不会是怕时间太久你的会无法分辨虚幻和现实啊？是我忘了说了，之前进入幻境的冒险者中有些人根本就没有管被山贼和僵尸袭击的洁丽，在科谢和我交战后偷偷溜走的人也不少，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在与妄逝之境的居民的交流中逐渐迷失了精神，但我都及时把他们救回来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这个，不体验一下么？”莉洁莉特猜到了罗特的顾虑。

“还是算了吧。”

“体验一下数百年前不同人的不同生活方式也不错嘛，又不是非要你和洁丽搞到一起，这种生活经验多难得。在村子里呆腻了可以去城里，平民当腻了也可以试试武人啦，骑士啦，军人啦，就算贵族和领主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排。不过国王就不行了，这个妄逝之境里没包括到哪里的王都，挺遗憾的。”莉洁莉特倒是真心替罗特觉得遗憾。

人类的生命很短暂，往往连一种人生都体验不完就已经用尽了寿命，此时有了这样的机会应该珍惜才是。

但罗特对此态度很坚决，“我对于体验多种不同的人生没有兴趣，我做好我自己就可以了！”

之前罗特与莉洁莉特说话时，虽然采取的是平等的态度，但神态上莉洁莉特还是能看出一些小心，他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不愿用尊敬的态度来拉开距离，但对于实力莫测的她罗特不可能真的没心没肺地毫无忌惮。

而说出这句话的他却连那无意中的顾忌都忘记了。

看来是和那个灰衣人有关了啊。

莉洁莉特没有出言询问，对她而言这种自己慢慢把谜底揭开的感觉才是最好的，如果知道的太快乐趣就都被毁掉了。

急性子的人类会希望能尽快把事情弄清楚，这样他们才能把精力用在其他的地方，但莉洁莉特不缺时间。

但也有不开口问就没法知道的事情。

“话说罗特，你说洁丽不吸引你，那么我呢？你想要的改变幻境的目的总不能真就是只为了试试能不能做到这么简单吧？要知道你最后可是差点被魅魔……”

罗特打断了她，“那是一个意外，我怎么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我只是觉得数百个冒险者都能平安离开幻境，说明真的遇到危及生命的情况时一定会有变故发生，觉得生命无忧才敢冒一定的危险的……我怎么知道……”

不管怎么说那件事也太尴尬了，罗特没法保持平常心。

“至于莉洁莉特小姐你，我确实从见面的瞬间就很是被你吸引。”

莉洁莉特眯起眼睛，“哦~那要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这个样子的呢？”

对于可以完全控制身体的莉洁莉特来说，想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可以的，只不过蝙蝠，黑狼与雾是最让她舒适的变身形态。

这一次她就放纵了自己的想象力，想到哪里就变到哪里，最后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受到了那个面目不清的血肉怪物的影响，有些像肉瘤。

“要是第一次见面你是这个样子，那我肯定不是砍过去就是转身就跑了。”罗特说道。

莉洁莉特的声音从这一堆东西里面传了出来，“呜哇，你好直白诶，我竟然觉得有点受伤。”

“我不想对你撒谎。”罗特也无奈道，“我就是一开始被你的身段吸引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一开始？那后来呢？我觉得我的性格对于人类来说应该没那么好接受才对。”莉洁莉特就保持着肉瘤的样子问道。

如果说生命的威胁还有一些追求刺激的人类反而会为之兴奋的话，那么不可理解的事物就是人类永恒的恐惧了，莉洁莉特并没有人类的伦理观，确实她有些行为准则还在人类的理解范围内，但更多的果然还是要远远超出那个范围的。

“我觉得你很有趣，但对你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完全没有任何意见。”罗特回答道。

莉洁莉特这时反而变回了人型，“也就是说你现在没那么喜欢我了？”

“……我这是第一次对异性产生这样的兴趣。”

“啊我知道，你跟魅魔对峙的时候说过了嘛！”

“……不是那个问题！我一开始确实怀疑自己是对你一见钟情，但见识到范海辛为了你所做的事情之后……”

莉洁莉特连忙打住了他，“别提那个家伙，那家伙在很多地方都比我还不像个人，你可千万别和那个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