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弱水女神

弱水湖上，水波不兴。

少嗥浮在水中，拨动四爪，也没有沉下去。

看来传言属实。

江湖四处看了一下，郑重其事道：“我问你个问题。”

少嗥还以为对方是想询问下一步的战略计划，于是一脸严肃道：“你问。”

江湖：“听闻这弱水盛产鱼虾，你说那洛神天天在水里泡着，会不会吃的又肥又胖？”

少嗥：“……”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小子嘴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正经问题？

少皞深吸一口气，恼羞成怒道：“若传言为真，那洛神便是弱水孕育出来的精灵，怎么可能会吃什么死鱼死虾，你不要再问这种拉低智商的问……”

一人一龟正在对骂，一位蓝发少女从水底冒了出来，一手拿着海带串，一手拿着螃蟹黄，边吃边看。

蓝发少女肌肤胜雪，面如凝玉，剔透晶莹，灵透无比。尔其双目如一泓清水，顾盼之际，似秋水含情。眉蹙目转，更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不敢亵渎。却那灵动之中又有勾魂之态，令人魂牵梦绕，而其周身布满云雾，便使人难以窥测其体态如何。

“你们是什么人呀？”

少女将手里的螃蟹和海带串一口吞下，捞起一只水母，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江湖轻飘飘的瞥了一眼脸涨的通红的少嗥，礼貌道：“姑娘莫怕，我等听闻了弱水美谈，特意前来，领略一番，谁知到了弱水，我这位同伴方说此地有故人气息，因此前来。”

少嗥震惊了。

不会吧大哥，人家就客气问问我们是什么人，你干嘛连来干啥都说出来了？你这么会说话，咋不多说点呢？

少嗥心里的诽谤还没停，便听江湖那厮继续道：“当然，在下对弱水湖上的法则之力也很感兴趣，如果可以，也想领略一番。”

“噗……”少嗥吐血了。

蓝发少女侧了侧脑袋，似乎没明白江湖这一套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视线却落在了少嗥身上：“你是说，你们来找跟这只大乌龟一样的乌龟吗？”

再次躺枪的少嗥：“……”

老子是玄武！！玄武！！！

江湖看着少嗥一脸郁闷，憋住笑，点了点头：“是。”

蓝发少女咬了咬手指：“湖底的确有一只乌龟，不过那只乌龟的比这只乌龟大很多呀，而且只有一个龟壳，我偶尔去那里住一下，你们想看吗？我带你们去看。”

江湖点了点头，随着少嗥缓缓沉入水底。

弱水湖底并不漆黑，反而因为各种各样的浮游植物使然，五光十色。

少女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上都在向江湖打听外界之事，江湖也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蓝发少女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江湖道：“既然你对人类世界好奇，为何不自己前去呢？”

不错，这蓝发少女，便是众人口中的“洛神”，只是与其称之为“洛神”，不如称其为“弱水精灵”更妥当，因为这少女的气息，似乎与这弱水一脉相承，且不谙世事，毫无机心，便如精灵一般。

蓝发少女怏怏道：“我也上过岸，两次呢，但每次我上岸，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第三次，我便远远的看着他们，然后转身离开了。”

江湖继续道：“之前不是有一位达摩祖师，曾经带了一船人来看你吗？那次他们便安然无恙，不是吗？”

已经吃饱了的少女，拨开了面前的一只灯笼鱼，意兴阑珊：“你说那个大和尚啊？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我的力量对他来说不起作用，所以我便离他近一点，想跟他说话，谁知那大和尚开口闭口都是什么‘黎民苍生’，我一句都听不懂，后来还带了一群人来到了水面上，让我给他们一条活路，我被烦的受不了，便天天躲在那只大乌龟的龟壳里睡觉，连最喜欢的鱼虾都不吃了，没想到等我醒来后，湖里的鱼虾泛滥成灾，差点把我淹了，为了不让它们泛滥成灾，我就又把它们吃了……”

“呲……”

江湖与少嗥听着听着就不对味了。

什么情况？

这话怎么跟自己听到的不一样呢？

原来弱水平静下来，跟达摩祖师根本没啥关系，而弱水湖里的鱼虾产量增加，也并不是因为洛神可怜渔民，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吃饱了……

而传说中鹅毛不浮、飞鸟不渡的弱水的力量源头，竟然是一位少女？

江湖：“……”

少嗥：“……”

“小子，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提过的世间十二大本源吗？”

少嗥暗自对江湖传音，江湖反问：“时间、空间、生命、无敌、不朽、因果、虚无、造物、黄泉、轮回、禁忌、岁月，你提这个做什么？”

少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少女应该是‘虚无’，只是不知她的力量，究竟属于奥义，还是属于领域，能够逼得达摩祖师出动，起码是个领域级别的力量。”

江湖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不行！我虽然渴望力量，但要我杀了她，夺走她的力量占为己有，这种事我做不到。”

“谁让你杀她了，此女既然是‘虚无’所化，自然也能化为‘虚无’，为你所用，你想办法说服她成为你的毅力之一不就好了？但你劝服她的过程，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这‘虚无力量’产生哗变之心，反倒把我们两的性命交代了……”

江湖郑重的点点头，盯着蓝发少女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首先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自己听闻了对方遭遇，深感痛心，正好自己也不是一个冷血的人，所以很想帮助对方脱离苦海……不对，脱离弱水。

其次是要侧面打听这少女的想法，究竟对离开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反不反感？介不介意离开后先跟着自己走一程？

然后再侧面引导对方，人生太苦了，当人太难了，还是当一团纯粹且没有烦恼的力量来的舒服，介不介意重新变回“虚无”，然后便宜他一下，毕竟领着她走了一路了……

最后掌握“虚无”力量之前，向她发个毒誓，绝不会用这虚无力量去对弱小下手，绝不滥杀无

辜，绝不烧杀抢掠，绝不……

将一整套流程想的差不多的江湖，咳嗽了一声，与少嗥交换了一下眼神，少嗥立即明白了江湖的意思：对方这是准备发挥了啊。

“那个……姑娘……”

蓝发少女蓦然回头，抓住了江湖的手：“你收了我吧。”

江湖：“？？？？？？”

少嗥：“！！！！！！”

蓝发少女道：“其实我看到你们俩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们俩不是平常人了。”

这一刻，被点破心思的江湖与少嗥浑身汗毛倒竖：不会吧？不会吧？这就被发现了？

少女道：“你们不会被我的力量影响，也不想伤害我，抱着一颗毫无功利之心，赤诚而来，赤诚而去，无欲无求，纤尘不染，实在叫我敬佩！”

这……

一人一龟听到这句话，默默的低下了头。

这句话中的形容词与这两货之间，也不能说关联不大，只能说毫无关系。

少女却依旧滔滔不绝：“其实化形化了一段时间，感觉也没什么意思，既为人形，却不能体会生为人的喜怒哀乐，又不能入凡尘感受生老病死，这样说来，我与最初的那团力量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个形态，吃的更多而已，所以我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我应该不改初心！恢复过来！永不言弃！矢志不忘！！”

似乎是为了佐证这少女话语中的可信度，湖里的鱼虾都凑到了少女嘴边，少女嘴角流着口水，却纹丝不动，显然再也不会受到美食诱惑了。

江湖与少嗥罕见的沉默了。

许久之后，江湖才道：“收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少女爽快道：“什么条件，你说。”

话音刚落，少女眉头一蹙，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对啊，就算她吃得多，饭量大，但她好歹也是“虚无”力量的化身啊，虽然她这个“虚无”很稚嫩，很弱小，只能影响方圆十里之内的水域，吞没掉辐射范围内的所有力量，巅峰时期，也只能杀杀很菜的撕天境，但也不可否认，十万年前，她一旦出现，必然引得无数神王、圣祖为抢她打的头破血流啊？

结果现在呢？她倒贴就算了，居然还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这样一想，一直以来话很多的蓝发少女，也罕见的沉默了。

江湖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慌得一批，却还是纹丝不动。

气势，气势不能弱！

少女：“你先说说什么条件？”

江湖指了指少嗥：“带我们找到那只玄武的龟壳之后，你得把那龟壳还给我的朋友。”

少嗥惊讶的掀了掀眼皮：方才江湖坐地起价时，他想了很多江湖可能会提出来的条件，但万万没想到，江湖所提出的条件，居然跟他有关？

说不感动是假的，少嗥默默的抿了抿嘴，心想这小子狗嘴里终于吐出一回象牙了……

弱水深处。

蓝发少女扒着手指头，指了指那只巨大的龟壳：“我都要跟你走了，这个窝带不带无所谓，你要是想拿，就拿走吧。”

江湖抬眼看去，但见那只龟蜕上挂满了珍珠海草，被这少女装饰的金碧辉煌，若非那庞大的体积使然，还真的不会联想到这曾经是一只玄武的骸骨。

少嗥慢慢游近，将手掌贴在那面龟壳上，静静的感受。

江湖与少女都没有出声打扰。

许久之后……

少嗥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原来是他。”

江湖道：“你认得？”

“他也算是我玄武族人，只是当年他犯了罪，被贬至人族苦寒之地，承受风霜雨雪，后来了无消息，不想竟然是在此地陨化。”少皞轻轻慨叹道。

江湖缓缓道：“故人已去，不可挽回，但少嗥，我想知道这具遗蜕，究竟能否让你的伤势复原？”

少嗥低声道：“我的伤，是法则之伤，这遗蜕虽好，但已经过了数万年，仅剩的一点能量也淡化为无了，恐怕全部融合，也只能助我恢复一半，不能痊愈。”

江湖宽慰道：“一半也好，你背上的法则之力，他日我们再想办法，但眼前的遗蜕，却一定要弄到手，玄武一族既然所剩不多，那么以后再想找到这样完整的遗蜕，只怕难如登天，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少嗥点点头，似乎也认可江湖的话，只是看着遗蜕，还是有兔死狐悲之感。

江湖与少女主动离开，留给少嗥一点时间。

见一人一龟对自己住的地方这么感兴趣，少女咬着手指头：“其实我还有一个浴池，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浴池……

海底哪来的浴池……

少嗥听到这话，连伤心都顾不上了，连忙对着江湖挤眉弄眼，意思让江湖赶紧把那什么“浴池”也弄到手。

江湖嘴角一抽，对少女道：“还请带路。”

一人、一龟、一本源，潜行数里，来到一处海底温泉。

远远便看到那温泉流光四溢，云蒸雾绕，霞光弥漫，如极光交织一般，而那温泉更凝练的如同牛乳，滚动着一股沉重而浩瀚的磅礴之气。

少嗥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这什么浴池啊……这不是传说中的地皇醉云髓吗？小子，别看了，赶紧拿碗喝，喝不下的快拿罐子装起来，装不下的，就把你乾坤袋的那只不死天蚕茧扔进去，这能洗髓伐毛的好东西，正是这小家伙要的啊！！”

江湖来不及问这“地皇醉云髓”到底是什么，听少嗥所言，连忙就与他趴在温泉旁边“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一边喝，还将那不死天蚕的茧扔进了地皇醉云髓中。

这一幕看的蓝发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对方看到自己的浴池，比看到自己的卧室还要激动呢？

为什么他们要喝自己的洗脚水呢？

而又为什么，喝着喝着，还要大笑呢？

方方融合了玄武遗蜕的少嗥，是第一个突破的。

听得“咔嚓”一声，少嗥龟背上的裂纹如墙皮一般，簇簇而落，而少嗥的体积则迅速变大，恰似枯木逢春，神采奕奕，英武不凡！！

彼时的江湖也大喝一声，双腿如龙，奔走不休。

原来那地皇醉云髓入口之后，化作一道道精纯能量，往江湖的七经八脉灌去，似乎这地皇醉云髓，本身便是为了打开人体的经脉而生的，却江湖现在百窍还未修炼圆满，只得让这磅礴的能量涌向双腿。

子穴、丑穴、寅穴、卯穴、辰穴、巳穴、午穴、未穴、申穴、酉穴、戌穴、亥穴……

地支十二窍助益江湖双腿稳如磐石，两军对战，兀自岿然不动。

巨大的能量在十二窍内流转不休，江湖大跑大跳，过了许久才适应过来，自己的百窍已经全部打开了……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以身为鼎，敲经震骨，开我窍藏！”

“一窍通，则百窍明达。”

“锻体为鼎，扶摇苍穹！”

……

北斗七窍。

轮回六窍。

天干十窍。

真言九窍。

五行元窍。

二十四序窍。

八门遁窍。

三垣之窍。

地支十二窍。

……

这一刻，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百窍之力，江湖欣喜若狂，而更大的异变，则在江湖体内发生。

但见那株驻扎在炁海上、一直以嫩芽姿态示人的种子，欢欣鼓舞的吸收着百窍喷吐出来的光芒，陡然拔高，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小树。

小树上只孤零零的长着一根枝杈，而在第一条枝杈的下方，悬挂着一页金色的符文。

一道至伟之音，穿过岁月长河，如黄钟大吕，积淀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穿经拂脉，再塑筋骨，以脉为基，融会贯通！”

“千脉炼身，万血可塑！”

金色的擘窠大字在江湖的脑海中缓缓消散，而《千脉炼身术》的一行行文字，则刻入了江湖的识海之中。

一千条经脉？

打通？

江湖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自己猜得没错。

《百窍造化术》从来不是终点，只是这一粒种子的起点。

而在《千脉炼身术》之后，还有更加高深的炼体术！

自己只有不断打磨身体，才能使得这棵小树枝繁叶茂，也让自己万法不侵！

江湖暗自思量：与那《百窍造化术》不太一样？？

这《千脉炼身术》，似乎是通过不断感受外界压力、受到刺激之后才能突破，换种说话——他得不断挨打，挨得打越狠，越能早日打通一千条经脉？？

这不是找虐吗？

江湖细细查看了一下体内的一千条经脉，分布的虽然均匀，但都黯然无色，显然是还没有打通的缘故。

不知这一千道经脉打通后，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意识回笼，江湖这才发现那枚蚕茧破壳了。

听得“咔嚓”一声。

一条毛茸茸的白蚕从茧内钻出，侧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一人、一龟、一本源，反过身去，将茧壳吃了，身躯肉眼可见的涨大一圈，移动身体，爬到了众人面前，口吐人言：“你们谁是江湖？”

众生物：“……”

少嗥举爪，指着江湖：“他是他是！”

“我的脑海里有一道声音，是母亲去世之前留给我的话，她说唤为‘江湖’的人类，是我可以信任的对象，你不会抛弃我的，对不对？”

白蚕的双眼奇大，如两颗黑葡萄一般，水汪汪的注视着江湖，萌的可爱，若江湖是个雌性，还真的就点头了，问题是，江湖不是啊。

不死天蚕也是万族之一，且据少嗥介绍，这个种族很记仇，他们的圣女在一千年前，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之前死在江湖面前的那个蝶翼女子，如果真的是不死天蚕一族的圣女，那么眼前这只白蚕就是圣女后代，身份尊贵，自己拐着人家后代偷摸养着，若是被不死天蚕一族知晓，只怕死的比他们一族的圣女还要惨！

毕竟这一族，是很记仇的啊……

权衡利弊之后的江湖，摇了摇头。

白蚕的双眼立即蒸腾起一片水汪汪的雾气，委屈道：“原来母亲说的不对，你不仅不是个好人，还要抛弃我，早知道母亲去世前，就应该把我一起带走的，何必要留我一只蚕，孤孤单单的在人世间，渺小、无助、又可怜……”

江湖：“……”

见江湖打定主意见死不救，蓝发少女坐不住了。

白蚕一出现，蓝发少女就摩拳擦掌的想捏捏，现在白蚕都委屈成这样了，江湖居然还视而不见？

“乖乖，我们不要跟着这个人了，你跟我一起生活吧，我们就住在水底，我会给你盖一个大房子，装饰的漂漂亮亮的，再给你挖一个大浴池，让他们再也找不到……”

江湖听后懵逼了：什么情况？走一拐一？

这虚无力量不仅不跟自己走，连这不死天蚕都要带回去？

江湖脑壳有点痛，只得委曲求全道：“收留下它，也不是不可以。”

白蚕惨兮兮道：“不行，必须要收留下我。”

蓝发少女：“没错，你要收留就收留我们两个，别只收留一个！否则的话……”

蓝发少女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她也不能肯定，江湖到底是因为自己实力太弱才不肯收，还是因为这只蚕宝宝的实力太弱才不肯收。

可是自己刚刚看过了，这只蚕宝宝实力虽不高，但血统纯正，血脉无双，前途不可限量啊……

所以只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实力太弱了吗？……

一人一蚕义愤填膺，江湖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少嗥全程看到尾，不由张口结舌。

妈的，传说中的“虚无本源”，和不死天蚕一族，竟然主动倒贴？还生怕江湖不要？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不信！！！！

江湖缓缓合起了少嗥的下巴，感慨万千：“你担心的果然没错啊，我差点就控制不住，让‘虚无本源’产生哗变了……”

少嗥：“……”

江湖笑的又贱又猥琐，少嗥忍不住想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