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察风波山雨欲来

“王重阳啊王重阳，你得修道就修道，开什么宗，立什么教，收了七个徒弟，个个都不学好，撒泼的撒泼，放刁的放刁，连累洒家在此，陪你点灯熬蜡，睡不了个囫囵觉。还笑，还笑，惹得洒家动闹，一拳打你个五晕六道。”

完颜康站在画像前，见那画中重阳祖师披发当风，嘴角含笑，一手持剑，一手指天，笔墨细腻，栩栩如生，惹起满腹怨气，胡乱扯了几句抱怨磕。

作势挥拳要打，拳到中途，却还是收了回来，合掌躬身道：“祖师爷莫怪，洒家是个粗人，有口无心，你可别一般见识，最多这段时日，别的地方不管，这里我天天给你擦干净，你在天有灵，保佑洒家……”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忍不住舔了下嘴唇，续道：“保佑洒家餐餐有酒，顿顿有肉，哪怕是在梦里也行，等洒家出去后，再给你三牲九礼，酬谢大恩。”

祝祷完后，完颜康索性就把供桌一捡，索性就在画下和衣而卧，别说这招还真灵，不一会儿便酣声如雷，进入梦乡。

面上还微微带着笑容，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又回到前世山寨中，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活日子。

却不知阁楼外面，一个黑衣蒙面人影悄无声息从飞檐翻下，踮脚凑近窗前，轻轻在窗纸上捅开一个洞，凑近眼珠往里观察，待看见完颜康和衣而卧的身影时，微微一凛，旋即缓缓向后退去，消失不见。

太乙峰不为轩，乃是马珏的居所，全真七子中唯他一人未曾收徒，身边诸事都是亲力亲为，自那日论道结束，陈泥丸双眼受损，马珏便将其接到此地，每日悉心诊疗。

谭处端等人不清楚，马珏年长识多，深知此老在南朝道门地位显赫，徒子徒孙遍布天下，若真折损在终南山，不啻于是一场绝大风波。

好在陈泥丸得偿所愿，亦是心满意足，每日与马珏畅谈道法，一个是南宗宿老，一个是北派高足，各有所长，彼此都获益良多。

这日清晨，马珏正给陈泥丸换药，用一根干净布条在盐水中煮透，放在一旁自然冷却，然后小心取下陈泥丸缠眼的旧布，递给侍候在旁的青衣小僮丢掉。

仔细观察一下伤势，确认无碍，再展开新布，涂满事先调好的药膏，重新敷在陈泥丸眼上，包扎数圈缠好，最后洗手擦干，坐在陈泥丸身侧，伸手号脉。

片刻后便道：“祖师身体康健，些许小伤，旬月之后，便即无事，届时我再配一付清眼明目之药，保管祖师恢复如昔。”

那日多亏马珏出手及时，陈泥丸双眼伤势虽重，却未损根本，又得这几日救治之恩，自是在心承情，闻言笑道：“丹阳子不怪老夫耍泼放赖，讹了你们镇教之宝就好。”

两人哈哈一笑，前嫌尽释，陈泥丸道：“蒙道友多日照料，老夫深感惭愧，只可惜时不与我，怕是等不到旬月之后，再过两天，伤势稳定，便要向诸位告辞了。”

马珏一惊道：“祖师怎的如此性急，可是晚辈招待不周。”

“非也。”陈泥丸摇头叹道：“老夫此行，原是受一位故人所托，辗转南北两地数月，该见的人也见了，该做的事也做了，再不回去，只怕他那把老骨头等得焦急，一不小心，天人永隔，可就是此生之憾了。”

马珏见陈泥丸提起那故人，语气中满是自得，心下好奇，却也不好细问，便道：“祖师若非走不可，还请再等数日，让晚辈安排好教务，亲自护送祖师南归。”

陈泥丸却道：“你是金国在册的真人，岂能随意南下，放心，老夫孑然一身，来去自由，还有子聪在身边，料必无事。”

子聪便是那青衣小僮的名字，此时赶紧站出来用力点头，一副忠心耿耿模样，可惜却忘了陈泥丸目不能视，俏媚眼只能抛给马珏看了。

马珏皱眉，微一迟疑道：“不是晚辈多事，近来江湖上有个传闻，道是南朝有一位道门真仙，身携重宝北上，欲往中都陛见求官，后因不得举荐，无功南返，不知前辈有否听过？”

陈泥丸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已经传到这里来了么？你也用不着忌讳，不错，那什么道门真仙，就是说的老夫，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在江湖上把这事编排得的有模有样，害得老夫这一路西来，跟逃难似的，到处都被人为难。”

马珏察颜观色，试探道：“鄙教在此地尚有些名声，祖师若有需要，我等可以代为澄清。”

“那敢情好。”陈泥丸顺杆就爬：“正要劳烦丹阳子。”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吵吵嚷嚷，院门开处，丘处机王处一和刘处玄三人走了进来，丘处机和王处一正在吵嘴，刘处玄居中解劝。

声音杂乱，传入房内，马珏脸色微变，向陈泥丸告个罪，推门而出，先问道：“三位师弟，出什么事了？”

丘机处、王处一和刘处玄都闭嘴，向前行个道礼，丘处机和王处一互视一眼，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去，刘处玄见状，只得上前道：“正有事要跟师兄回报。”

看着眼前三人，马珏颇觉头疼，自那日祖师堂论道之后，孙不二疗伤闭关，谭处端负气闭关，郝大通自言道法上有所领悟，扯去双袖，也闭关悟道。

而丘处机与王处一因完颜康之事，再起龌龊，势如水火，若非及时拦下准备去长安乞行的刘处玄，偌大的全真教，现在连个主理外事的靠谱长辈都找不到了。

暗叹口气，马珏强打精神，问刘处玄所为何事，刘处玄道：“近日有山下弟子回报，有江湖人物，频频在终南山附近出没，还有与本教交好的一些正道门派递来信息，称关中二十八寨有所动作，似乎意在我全真教。但此事并无实据，我们拿捏不定，只好请师兄定夺！”

“关中二十八寨？”

马珏顿觉事情不简单，关中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又是三国交界，武风鼎盛，各种大小山寨坞堡多如牛毛，其中有二十八家绿林中人，互相结盟，声势极大，号称二十八寨，实则加上附庸，五六十家都是有的，论实力全真教虽然不怕，但也不可轻视。

“我记得关中二十八寨素以鄜州史家庄为首，有没有派人去鄜州府打探一下。”马珏沉吟道。

刘处玄恍然，忙道：“我这就派人过去。”

“还打探什么！”王处一道：“完颜康这小畜牲在山下胡作非为，打伤了不少绿林中人，我看此番就是人家来寻仇的，只须把这小畜生交出去，自然万事大吉。”

“你也算为人师长吗！”丘处机气得胡须抖动：“先不说阿康有没有做错，我堂堂全真教，若是对一帮旁门左道低头，日后还有没有脸面在关中立足。”

王处一丝毫不让：“我全真教数代清修，就没有这种凶顽成性的弟子，连同门都敢下狠手，何况对外人，不逐他出教，早晚要连累师门。”

“你说哪个凶顽成性？”丘处机道：“阿康穴道被封，你徒弟好手好脚，这样都能吃亏，分明是平时学艺不精，再说阿康也受了伤，充其量只算互殴。”王处一怒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本就是个金……”

一言未竟，马珏忍无可忍，喝声：“住口。”竟不觉用上内力，劲风扑面，王处一自知失言，黑着脸不语。

原来自得知陈泥丸前来问道，马珏已同六子商量，教中上下都不许提起完颜康的身份，否则让南宗前辈，得知全真教收了一个金人小王爷做弟子，贻笑江湖不说，还不利于先师王重阳的清誉。

，当日王处一和刘处玄下山，用意之一就是想要提前把完颜康押上山来，不料晚了一步，竟让陈泥丸和完颜康碰面，所幸还未曾暴露身份，这几日陈泥丸眼伤未愈，和马珏同住一起，也没有机会接触教中弟子，马珏本已放下心来，没想到今天差点被王处一捅了篓子。

马珏不着痕迹往房内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异状，才向三人道：“此事我心中有数，未必跟阿康有关，你们下去先布置弟子们巡山，加强各处警戒，对方若无进一步动作，就先静观其变。王师弟，我记的志敬武功进境不错，等这次伤好之后，就让丘师弟将金关玉锁二十四诀教给他，以作补偿，你以为如何。”

也是马珏被两人这些天闹得烦了，加重语气拿出解决之法，王处一闷声不语，施了一礼，转身便走，刘处玄道：“我去劝劝他。”转身跟了上去。

丘处机也想离开，却被马珏叫住，劝道：“阿康性子天真，最耐不得寂寞，你关他久了，怕生出其他事来，再过几日，王师弟气消了，就把他放了吧。”

丘处机闻言，就知道师兄心底对完颜康还是有所偏向，暗自摇了摇头，向前拱手答应，便告辞而去。

打发完三人，马珏轻捻胡须，又回头看看房内，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气。心下微微感叹：“二十八寨？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天高云淡，半空中一点黑影，在终南山上方翻腾一阵，敛翅西向，径投数里开外一处山头而去，渐渐接近之时，只见山头上是一处坪台，一名黄布包头，满脸虬髯的大汉，独自坐着喝酒吃肉，身后几名喽啰，牵着八条猛犬，个个体壮膘肥，蹲地而坐，仿佛八头小牛犊也似。

坪台边上，还站着一名体形瘦长的灰衣人，右臂套着皮套，伸在半空，随着风声一响，一头黑羽金翎的大鹰振翅而落。

灰衣人扔出一只肉条，摸着大鹰脑袋，口中咕咕交流几句，安抚好后，将大鹰放到手下鹰奴捧来的鹰架上，然后转身向虬髯大汉走来。

“老祝，有情况啊？”虬髯汉抬头问道。

“没有！”灰衣人坐下来，端起碗酒道：“只是全真教的道士们明显加强了戒备，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若是有熟愁关中绿林人物的人在此，当能认出这二人都是二十八寨中的厉害角色，虬髯汉翠屏山镇山太保黄明，灰衣人陀罗寨钻天鹞子祝应。

这两人除了武功了得，还各有一项特殊本事，黄明善于驯犬，麾下养了八只雪山鬼獒，而祝应精通熬鹰，专门从关外购得了一只金晴铁羽海东青，二十八寨中人，大都各怀绝技。黄明祝应二人向来交好，每次出现都是焦不离孟，鹰犬配合，号称搜山检海，神鬼难逃，拿来监视追踪，侦探敌情，从不做第二家想。

灰衣人祝应喝了口酒，纳闷道：“你说史老大这是打什么主意，一个是糟老头子，就算是什么道门真人，也不至于让我们二十八寨尽数出动，这么大场面，不怕得不偿失吗？”

“那你就不懂了。”虬髯汉黄明笑眯眯道：“听说这位泥丸祖师，从南朝北来，往中都求官，身怀重宝。”

“什么宝贝这样要紧。”祝应不屑道：“咱们二十八家一分，能有个百八两银子吗？”

“那是银子的事吗？”黄明欲言又止，挥手让手下们退开，才低声道：“据说泥丸祖师擅长炼一种万寿金丹，闻一闻延寿三载，吃一颗多活十年，这老头从宋徽宗年间活到现在，少说一百八十多岁，就是吃这种丹药吃的。”

祝应精神一振：“竟有此事？”

黄明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你以为以史老大的心性，召集大伙出手，平白欠下这么多人情不亏吗，不过大头你别想，此番史老大志在必得，将来真炼出金丹，咱们得点好处也就是了。”

祝应目光闪烁，道：“若真如此，也说得通了。”

“可也没那么容易。”黄明交游广阔，消息最是灵通，又道：“那老家伙有点邪门，好像真有些避凶的本事，从山东河北一路到关中，打他主意的不少，却没有一个成，明里暗里总是有人护着。

连环寨的彭矮子，最早准备动手，被青州杨家的小姑奶奶找上山去，一杆梨花枪直接把山寨给平了，河北道上刚得到消息，就有丐帮长老带着弟子，挨家上门警告，黄河帮的沙通天不服气，追到终南山下，差点没被恶郎君一杖打死。

所以你我小心一些，帮着查探就行，别急着当出头鸟，全真教可不是好惹的。”

“对，对。”祝应满口应允，举杯邀酒。

“道可道，非常道。”

月上中天，从窗口照进藏经楼内，完颜康盘坐在一条矮几前，一手按纸，一手提笔，纸上六个大字歪歪扭扭，墨迹都已干涸，虽然短小，却是他整整三天的苦功。

想着老丘明日可能来检查，强打精神提笔，竟是如握千钧，脑袋空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坚持了半晌，颤颤微微写下非字左边一横，顿时长出一口气，赶紧拿出白日里李志常偷送的小酒壶，准备喝一口加加油。

哪知往嘴里一倒，竟是空空如也，摇了又摇，才落下一滴，拿舌头还没接到，气得掷笔于桌，怆然长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乎久居人下，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