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会上人空谷传声

晚夏凉秋天气，变幻莫测，忽然一阵闷雷从西南而起，然后银蛇舞空，天地皆白，噼哩啪啦一阵急雨斜打山林。

完颜康提刀大步在林中奔行，好容易找到一处避雨的石窝，蜷在下面听得雷鸣阵阵，怕吓到婴儿，连忙从怀中扒出来一看，只见婴儿仍然昏睡，若不是鼻息尚稳，差点以为被自己给捂死了。

不过看着外面的雷电，再看看婴儿，完颜康不由心想：这么大的雷都不醒，这孩子怕不是个聋的？

连忙仔细检查了一遍，直到从婴儿口鼻间嗅到一股淡淡甜香，才微微皱眉，竟然是下了迷药，难怪这么折腾都不醒。

本来行走江湖，使用迷药也是寻常，但用在这么小的婴儿身上，却未免有些过分了，可再想到那女人托孤时母性流露，又不似作假，想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再者看那女人的伤势，绝非失足摔伤，而是被追杀留下的痕迹，更不知这母女二人之前到底遇上何等险恶情性，完颜康看着婴儿小脸，心说；“你要真是洒家妹子，说不得这仇就要落在洒家肩上了。”

不明药性，完颜康也不敢随便帮婴儿解毒，只能放在平坦处，静候她自己醒来。

忽觉肚饥难耐，便提起一只狼腿，就着外面雨水，用刀削去狼皮，冲尽狼血，剔下一根根肉条放进嘴里咀嚼，味道虽不怎么好，入肚后却立生成一股暖流，盘旋胸腹之间，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多时半只狼腿下肚，完颜康不敢吃撑，意犹未尽的舔舔手指，忽然动作一顿，敏锐的听见外面雨声有异，伸手便去摸刀。

一道闪电扯过，照见完颜康藏身的石窝外面，七八名黑甲骑士，仿佛蝙蝠一般，将泂口上下左右统统围住，一个个屏息静气，将刀压在身下，连刀光都不敢露出半点。

石窝之内，完颜康将婴儿护在身后，挺刀在前，眼睛直挺挺的盯着洞顶。两方人马一内一外，俱是按兵不动，天空中一道闪电扯过，迟迟不见第二道，只闻雨声哗哗，山林间一片沉寂。

到底是外面淋雨的按捺不住。一名黑甲骑士扬刀就要动手。

却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枝利箭穿风破雨，正钉在那骑士的背心，整个人一声不吭，便重重坠落在地。

其余黑甲骑士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冲出树林，张弓便射，黑甲骑士们如同箭靶，一个接一个被射倒地。

完颜康听得外面声音不对，不知发生什么事，不敢贸然冲出去，忍了一会儿，却听雨中有人叫道：“康儿，康儿。”

“老爹？”完颜康听出是完颜洪烈的声音，又惊又喜，忙矮身钻出石窝，忽然面前一花，只见一根大枪破雨刺来，完颜康连忙后仰撩刀，刀尖相触，一串火星划过，那大枪顺势下压，力如山岳。

完颜康抵挡不住，单手支地，带着雨水旋身一脚踢出，来人喝了句：“好小子。”大枪一点，纵身而起，跃上石窝顶部，完颜康单刀护头，一招回头望月向上看去。

“住手，住手。”连声惊呼，只见完颜洪烈披着雨披，跌跌撞撞跑来。

看见完颜康，眼睛便是一红，一把扑上前紧紧抱住，仿若生平珍宝失而复得：“康儿，天可怜见，你我父子还有重见之日，你受伤没有，快让为父看看。”松开手上下检查，见完颜康上身赤裸，满是伤痕，眼中心疼无以复加，便抬手准备解衣给完颜康披上。

“王爷，我来，我来。”随后跟来的耶律留哥，早就解下雨披，抢先披在完颜康肩头，完颜康被他们弄得一阵不自在。只能没话找话问道：“没事，你们怎么找来了？”

完颜洪烈如梦初醒，忙拽着完颜康转身道：“快，此番多亏了郭总管，我父子才能得脱生天。”

那被称为郭总管的，便是刚才与完颜康大枪对刀之人，此刻从石窝顶上跃下。

只见身形魁梧，满面黑须，头戴一顶五色花帽，手提大枪，向前拱手道：“某家郭仲元，见过世子，世子受了伤，武艺还这么了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完颜康也拱手还礼，刚才仓促间较量两招，已领教此人的厉害，当下不敢轻视，这时听完颜洪烈解释，才知道眼前这位郭仲元乃是河东路兵马总管，本朝有名的好汉。

此次护送一位当朝大人物西来做事，刚好碰上被铁鹞子追的落荒而逃的完颜洪烈等人，闻得完颜洪烈报名求救，那位大人物识得完颜洪烈，便令郭仲元出手，杀死追击而来的夏人，又得完颜洪烈央求，带领一枝人马，随其回转来救完颜康。

走到半途，刚好碰上一枝马贼，完颜洪烈一眼认出，正是这伙人之前与完颜康站在一起，赶忙拦下询问，对方也认出完颜洪烈这个“罪魁祸首”，却顾忌其背后的兵马。

待见完颜洪烈一副急于救人的模样，又搞不清楚恶郎君和他的关系，遂老老实实指了路，于是完颜洪烈快马加鞭赶来。

入山时又遇上雷雨，正心焦无措时，有士兵发现从山上流下血水，完颜洪烈大喜，连忙循迹追来，刚好发现一群黑甲骑士鬼鬼祟祟，仇人相见，不由分说便从后放箭，将这些人尽数射倒。

郭仲元提枪在前探路，正撞上完颜康突然提刀钻出石窝，以为有敌人埋伏，立时出枪刺去，好在完颜康身手了得，对了两招并未受伤，否则误伤了六王爷的爱子，郭仲元这般猛将都要心头惴惴。

完颜洪烈找到完颜康，心下终于安稳，再三向郭仲元道谢，郭仲元道：“王爷，如今天黑路险，不知那些夏狗还有没有援兵，既然已找到世子，还是赶快回去，跟上人汇合为好。”

完颜洪烈连连点头答应，拽起完颜康道：“康儿，我们快走。”完颜康却神色异样，看着老爹，意味深长道：“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完颜洪烈一怔，道：“康儿有话问爹吗，现在不是说话时仙，咱们回去再说。”

“不想跟我说，那你想好怎么跟娘说了吗？”完颜康追问。

完颜洪烈心想夫人素来胆小，我父子此番险死还生，若被她知道，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样子，便道：“康儿，为父想过，这事还是先不让你娘知道为好。”

“啊哈！”完颜康向后一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正要开口揭穿，耶律留哥又走过来禀道：“王爷，郭将军的人抓了个活口，末将见过他，是那贼郡主的心腹。”

完颜洪烈一听便怒：“那还留着作甚，快与我砍了。”

耶律留哥却道：“他自称有李王妃和小公主的下落，想换自己一命。”

完颜洪烈一惊，沉声道：“你把他带过来。”

耶律留哥转身而去，完颜洪烈扭头，见完颜康还是那副古怪神气，不知哪里惹了他，正摸不着头脑，却见完颜冷哼一声，黑着脸转头进了石窝。

来到石窝里面，完颜康抱起地上的襁褓，叹道：“妺子，难为你们娘俩，碰上这么个始乱终弃的东西，若是旁人，洒家只三拳打死了账，偏偏这人打不得，日后你便跟着洒家，将来长大，洒家定给你寻门好亲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又听外间完颜洪烈正跟人说话，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道：“……王妃的尸体还在那里，是小人亲手安葬……

地上有两条狼尸，怕是小公主命薄，已被狼叼去了……

小人家中也世受国禄，被那越王蒙敝，挟持作乱，早有弃暗投明之心……

大王饶我性命，我、我我可以帮大王，联络国内忠直之士，伺机拨乱反正。”

雨声细密，完颜康也没全然听清楚，只知道是个软骨头夏人在叩首乞降，并未太当回事，将襁褓重新系在胸前。

想了想，索性又用雨披从外裹住，转身钻出洞，只见完颜洪烈正一摆手，让人把一名黑甲骑士拖下去，听到完颜康出来，忙道：“康儿，你？”

视线落在完颜康胸前突出的那一块，竟忘了要说什么。

“胸口挨了一刀，多垫了点东西。”完颜康存心不想让这个渣爹看到婴儿，胡乱扯个借口，完颜洪烈也不怀疑，只催促完颜康快些跟上大队一起下山。

等众人钻出树林，雨势小了一阵，郭仲元部下没有带多余马匹，本想让完颜洪烈父子共骑，可完颜康不知犯了什么别扭，就是不肯，只得让两名士兵骑一匹马，腾出一匹来给完颜康用。

完颜康上马之后，想起还被扔在草丛里的陈泥丸，有心回去看看，却被完颜洪烈盯得死死的，找不到机会离开，只好先压在心里。

一行人收拾齐整，打马向东，行了约有两里多地，只见天际雷电轰鸣越发激烈，前面赫然出现一座孤峰，郭仲元大叫道：“雨又要下过来了，大家快点。”

众人加鞭催马，赶在大雨淋来之前来到孤峰脚下，峰下已经扎了一片临时营地，有士卒推开鹿角，将众人迎了进来，郭仲元跳下马来，道：“上人正在峰顶设祭，王爷，你要不要随我前去拜见。”

“理当如此。”完颜洪烈点头，又朝完颜康道：“康儿，你先去歇息，为父去去便回。”

完颜康求之不得，左右偷瞄，便想寻机溜出去找人，可还没等把周遭看个大概，只听一声长啸从孤峰另一侧响起，带着碎金裂石之势，直往峰顶而去。

所有人闻声都是一惊，纷纷抬头去看，随即峰腰又传来一声洪亮大喝：“全真七子，上人法驾在此，也敢冲撞，你们想造反吗？”

前一个余音未绝，又听一个悠扬声音响起：“持国上人大驾西来，全真教忝为地主，岂能不有所表示，马珏身为晚辈，自当亲来拜谒。”

说话双方都以真气发声，沛然塞乎天地，连雷声都好似被短暂压制下去。

郭仲元脸色一变：“有高手闯山，王爷，你先自便吧。”

说完提枪迈开大步，迅如风雷般往峰上冲去，完颜洪烈神色慌乱，回头再找儿子，只见眼前都是慌乱奔跑整队的士卒，哪里还有完颜康的身影，急的连连大叫：“康儿，康儿。”

完颜康早已躲到一边，他本是畏罪出逃，听见全真七子的名号就不由心虚，先想着：“七个老牛鼻子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后来又一想：“他们也不是真神仙，不可能这么巧就算到我的下落，何况现在老爹也来了，区区一个藏经阁，还怕赵王府赔不起吗，那洒家怕他们作甚。”

如此转念，心下顿安，却又生起浓浓好奇之心，不知道马珏他们所为何来。

还有原来这峰顶上的大人物，竟然就是持国上人，堂堂当朝国师，不在中都坐镇，千里迢迢跑来关中，总不会也是为了泥丸祖师而来的吧。

完颜康想得心痒难耐，隐隐也担心马珏他们出事，看看四周乱糟糟的，没人注意自己，索性找个僻静之处，手脚并用，沿着山壁往上攀去。

可能是托先天图之功，他白日间历经大战，表面上到处受伤挂彩，内里的真气和精力却恢复极快，手攀足蹬，不多时便翻上峰脚。

抬头见那孤峰孤耸入云，处处童山怪石，山路盘旋不知几许，上面又有大雨泼面，雷电交加，昏昏惨惨，如同森罗魔境。

心中暗自啧啧：“选这种地方落脚，这持国上人，怕也不是善与之辈。”

这时峰上已听不见声音传出，他又不知持国上人具体所在，只能顺着山路先往上走，同时提起眼耳之力，仔细在雨中辩别方向。

“啪！”“砰！”

走得一程，忽听得几声不寻常响动，完颜康赶紧秉气凝神，循着方向在山路上转了几转，声音入耳更加清晰，仿佛有人在大力拍击木石，再往前走，更听到人声呼喝：

“履霜冰至。”“临渊羡鱼。”“含章可贞。”“大方无隅。”

三花聚顶掌？完颜康眉头一皱，认得是全真教镇派掌法的招数，当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靠着崖壁摸索过去。

来到近前，悄悄探头一望，先见一片疏林，再看林前一处平岗之上，电光闪耀之中，三道人影正纠缠来去，六只手掌变幻莫测，相击不断，“啪”“砰”之声连成一片，几乎都快在空中打出火星来。

完颜康定睛看去，只见三人全都是道装，其中两人身着蓝白道袍，招式默契一致，电光扫过脸庞，认得正是王处一与刘处玄。

而另一人则身形高瘦，身披羽衣，头顶峨冠，身法翩然如鹤，双掌似探爪，使展一门玄奥掌法，以一敌二，与王、刘二子战在一起。

完颜康到来之时，双方已战到狠处，王处一刘处玄双使“天覆地载”，一上一下攻来，被那峨冠道人旋展诡异手法，掌演“阴阳合流”，左右三只手掌各划个阴阳鱼形，最终合在一起。

三人身形顿时凝立不动，面上青红二气变幻，手掌相接处缓缓冒出白烟，竟是进入武学中最凶险的内力比拚。

完颜康观察了半天，确定三人真的动弹不得，略一捉摸，便大摇大摆的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