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逞心机借刀杀人

江湖上都知道全真七子声名赫赫，丹阳子马珏是世外高人，除此之外，便要数长春子丘处机游侠大江南北，一柄青锋剑下恶霸俯首，奸佞丧胆，乃是武林中公认的当世豪侠。

即使在全真教内部，也有众多弟子将这位师长视为偶像，一旦在重阳宫内遇上，莫不躬身低头问好，通常丘处机也会停下来稍作回应，碰上心情好时，随意提点几句，对全真弟子而言，便是荣耀有加，连着好几天都会精神抖擞。

却在这天午后，重阳宫的弟子们发觉一件怪事，那就是平时威严持重，风度翩然的丘师叔，不知去哪里转了一趟，回宫之后行为举止便显得有些怪异，不但走路老低着头，转门绕着人走，碰到路窄躲不过去之时，总是侧着身站定，只把半张脸对人。

看得弟子们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敢当面去问，只能能也远远躲着他走，倒让丘处机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祖师堂方向赶，哪知经过一列长阶之时，刚好遇上王处一下课，带着几名弟子正往下走，两下一碰面，原本王处一因完颜康之事，生了好一段时日闷气，等这些天完颜康被罚往后山禁闭，才将气消了。

见到丘处机，本想主动打个招呼，师兄弟重归于好，不料刚准备开口，只见丘处机将脚下一站，侧过脸去，正眼也不看自己。

王处一顿时恼火起来，一甩拂尘，冷哼一声，便带着弟子擦肩而过，丘处机也不好解释，腹内暗叹口气，等王处一走远，索性展开轻功，跃上数十级台阶，直奔祖师堂马珏静修之地而去。

“师兄。”祖师堂后堂静室，马珏正在打坐，忽听一声喊，丘处机风风火火闯将进来。

马珏一愣，睁开眼来，问道：“丘师弟，出了何事？”

“何事？”丘处机顺手将门一带，气呼呼侧向往桌边一坐，道：“师兄，你不是说要先抓好阿康的基础功夫，循序渐进修正他的武学方向，所以我今天，专门去试了他的全真拳法。”

“是啊，效果不好吗？”马珏不解道。

“好，可太好了！”丘处机将脸一侧，半张脸上一个青黑大眼圈，把马珏都差点吓了一跳，赶紧下了坛床，惊道：“何人下此毒手，难道是欧阳锋提前杀来了？”

“三招！”丘处机激动道：“招招占我先机，三招不到，把我打成这样，我练了四十年全真拳法，他才练了多久，古往今来，焉有这种道理？”

“你……你说阿康？”马珏终于听明白了，心中惊讶更甚：“阿康把你打成这样，他怎么打的？”

当下丘处机连说带比划，将自己和完颜康切磋全真拳法时，对方突施怪招，连破自己“龙门鼓浪”“力士劈山”“如封似闭”三招，最后一拳打在眼上之事详细说出，马珏听完，不仅倒吸一口凉气：“竟能自创破招，天纵奇材，一至于斯。”

“不好。”马珏忽然道：“师弟，若因此让阿康对本教武学产生轻视，岂不得不偿失，来，你把那三招再演示一下，让我看看，该如反制。”

丘处机被师兄一言点醒，也不敢怠慢，当下师兄弟二人在静室中摆开架势，你来我往细细揣磨开来。

尹志平背着一捆柴来到重阳宫的厨下，交给掌厨的伙夫头钱二，钱二疑惑的问道：“小道长，你师父丘真人要酒，说一声就行，何必破费，哪还需要您亲自上山打柴来换。”

尹志平小脸微红，道：“不不，这是我做弟子的一片孝心，当然要自食其力，才有意义。”

钱二赞了一声：“小道长真孝顺，有您这样的弟子，真是丘真人的福气。”

然后进去提了两坛酒出来，道：“这多的一坛算我孝敬丘真人，你可一定要收下。”

尹志平推辞再三，最后厚着脸皮收手，提着两坛酒出了厨房，心中哀叹：“尹志平啊尹志平，你现在竟成了满嘴谎言的伪君子，真是愧对师父的教导。”

转念一想，这几天送酒的任务倒是无虞了，顿时又轻松起来，提着酒便往外走。

却在这时，墙后突然冲出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将他拽到一条夹巷内，尹志平反抗不得，惊呼道：“志凡师兄，志超师兄，你们干什么？”

话音方落，只见夹巷里还站着一个人，面上还带着青紫伤痕，吊斜双眼，正冷冷望来。

“赵……赵师兄。”尹志平心惊胆战的唤了一声。

来人正是赵志敬，慢悠悠的走上前来，视线落在尹志平手中的酒坛上，皮笑肉不笑道：“尹师弟，我听厨房里人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给丘师叔买酒，可怎么又有人看见，你提着酒偷偷摸摸往后山跑啊？”

“我……我……”尹志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赵志敬加重语气道：“年关上下，全教斋祭事繁，丘师叔跟掌教师伯，这几天都在祖师堂闭关，你这酒到底是给谁买的？你不说实话，是不是想去戒律堂，跟我师父聊一聊？”

“不要啊，赵师兄。”尹志平抵挡不住，只好道：“这酒……是完颜师兄要的。”

“果然是那混账东西。”赵志敬眼中怒火一闪，旁边两位师弟喜道：“师兄，这下人赃俱获了，我们赶快去找师父报告，定要再狠狠惩治那完颜康。”

尹志平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哀求道：“师兄，师兄，你们放过我吧。”

转身挣扎着想跑，另两人那里肯依，连踢带打，正拉扯之时，赵志敬冷眼旁观，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抬手阻止道：“住手，都是同门，何必闹得如此生分，我和完颜师兄之间，原本也只是一点误会，既然他已受惩戒，我还咄咄相逼，未免有失出家之人的气度了。”

两名师弟听令，暂时放开尹志平，左右堵住去路，赵志敬走上前来，和善笑道：“尹师弟，想来完颜师兄一个人在后山过得苦闷，所以喝洒解愁，但所谓久饮伤身，我身为同门，关心一下师兄弟的身体，弄点药给他补补，也是情理之中，你说是吧。”

说着话，拍拍尹志平的肩膀，然后顺势夺下一坛酒，拔开泥封，当着尹志平的面，掏出一包药粉，全部倒入酒中，还抱着坛子晃了晃，再重新塞好盖子，递回给尹志平手里。

尹志平眼睛都有些发直了，接酒之手不住轻颤，耳边都是另外两人嘿嘿怪笑，然后眼前一暗，却是赵志敬凑在耳边，低声道：“记着，一定要亲手交给完颜师兄，但不要提我，否则的话，我有的是法子整死你。”

看着尹志平提着两坛酒浑浑噩噩的远去，两名师弟看向赵志敬，犹豫道：“师兄，这巴豆粉会不会下的太猛，毕竟是大金国的小王爷，弄出事来，咱们可担不起。”

赵志敬不屑一晒：“酒是尹志平送的，他们长春门下的事，跟我们玉阳门下有什么关系。”两师弟恍然大悟，齐赞叹师兄料事如神。

尹志平忐忑不安的走在通往后山的山路上，手中的两坛酒，其中一坛仿佛有千钧之重，拖着脚步使不上力，又加上积冰未消，只能一步步往前蹭，好几次一咬牙，想要把那坛酒给扔了，一想到赵志敬的话，又不禁噤若寒蝉。

一边是积威深重的师兄，一边是横行霸道的小王爷，差点没把小孩给难为死，只能寄希望于脚下这条山路越长越好，最好永远看不到尽头，才能免得自己夹在中间，做出错误选择。

然而俗话说的好，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横又遇打头风，就在尹志平走到一段上坡路时，山头上忽然出现一个身影，一身黄衫黄裙，身姿摇曵，竟是一位容颜秀丽的少女。

尹志平天天在重阳宫里，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不由脚下一停，目瞪口呆起来，那少女倒不在意，步步生姿向下行来，却在经过尹志平身侧之时，美眸闪动，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顿时柳眉一竖，劈手夺过一坛，拍开泥封，凑在鼻前轻轻一嗅。

“诶，姑娘你？”尹志平反应过来，正要发问，却见少女面现怒容，反手便是一耳光，啪的抽在尹志平脸上，当场把尹志平打蒙了，捂着脸作声不得。

便听少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小贼在哪儿，快领我去找他。”

“什么小贼？”尹志平刚反问一句，啪的又是一记耳光挨在脸上。

这下尹志平再也忍不了，怒道：“我跟你拚了。”

挥拳要打，哪知刚一抬臂，肋下便被戳中，半个身子顿觉酸麻难当，然后眼睛又挨了一拳，好似开了染坊，红的，黄的，紫的满天乱晃。

“还敢还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少女恶狠狠威胁，随手一扔，将酒坛扔在崖壁上，啪的摔成粉碎。

时近中午，完颜康在草房里做了半天功课，刚刚歇下来，这天刚好轮到王志坦送饭，将两个青菜，一碗米饭摆在桌上。

完颜康一看便眉头大皱：“王师弟，这是重阳宫，又不是和尚庙，怎么天天连块肉都没有，清汤寡水，让洒家怎么吃啊。”

王志坦面露难色道：“完颜师兄，你忍一忍吧，你是关禁闭来的，王师叔早就下令，要你茹素修心，还派了赵志敬师兄，每天到厨房巡查，不许给你沾一点油水。”

“嘿，又是赵志敬这王八蛋。”完颜康大怒：“洒家这番出去，非要他好看不可。”

说完话，拿起筷子，挑了几筷青菜，委实下不了嘴，便道：“既如此，洒家也不难为你，你先去吧，明日来收拾即可。”

心中想得却是等这家伙一走，估计小平子应该来送酒了，然后再到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只傻兔子，若不自力更生，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王志坦不疑有他，提了饭盒行了个礼，便开门准备离开，却在这时，只见门外山路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远远向这边走来，王志坦凝神一看，不由惊道：“尹师弟？”

完颜康在房里听见，不由一惊，赶紧挤上前来：“谁，谁？怎么了？”生怕被王志坦发现尹志平来送酒。

哪料到定睛一看，只见尹志平提着坛酒，在前面磨磨蹭蹭走着，后面跟着竟是昨天那黄衫少女，尹志平脸上还带着伤，走慢一步，便被黄衫少女从后面踢上一脚，明显是被胁迫而来。

等二人来到篱笆院外，王志坦也发现不对，一步跃出，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快放开我师弟。”

黄衫少女早看见门口的完颜康了，一把将尹志平扒拉到边上，扬声道：“别挡道，叫那小贼出来见我。”

一听此言，王志坦和尹志平不约而同将视线都投到完颜康身上，完颜康也不惧怕，大摇大摆走上前道：“野丫头，别张口小贼，闭口小贼，洒家那天是好男不跟女斗，可不是怕了你，你竟然还找上门来了。”

黄衫少女咬牙切齿道：“你杀了小白，我要你偿命。”

王志坦和尹志平齐齐骇然，王志坦更惊道：“师兄，你杀人了？”完颜康没好气道：“别听她瞎说，就是只兔子。”向黄衫少女道：“好吧，就算洒家不对，吃你一只兔子能要多少钱，洒家双倍赔你。”

“你、你！”黄衫少女见他不思悔改，还大言不惭，气得娇躯微皽，一脚踹开院门，冲进来就要动手，完颜康眉头一皱，先后退一步，顺手叼住少女手腕一折，然后欺身近前，手起掌落，一下子把少女打得一个筋斗翻跌在地，这下两人都当场愣住。

黄衫少女一言不发，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来，掌影翻飞，连绵数掌如同拨弦弄管，或拍或按，疾攻而上，完颜康一时看不清来路，索性往前一俯身，单臂如蟒，圈住少女小腿，挥腰一甩，少女顿如叶片般飞将出去，连篱笆都压塌一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少女如撞鬼魅，粉脸上都是惊怒，全然想不到昨日还不堪一击之辈，今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而完颜康则若有所思，要说昨天比武与今天有何不同，那就是昨天仓猝之间，使得都是全真拳法，而今天有了防备，第一招猿猴扳枝乃是化用前世梦中刀法，第二招倒拔杨柳则是自创疯魔打中的一式。

如此说来，完颜康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她只会破全真派的武功？”

一念及此，完颜康喝声：“再来。”大步上前，想要再试一试，哪知黄衫少女比他还乖觉，见势不妙，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纵身而起，施展轻功掉头便走。

“等一等，再试几招，我让你一只手也行啊。”完颜康正在好奇，哪里肯放，迈开大步直追过去。

“完颜师兄，你不能乱跑。”王志坦喊了一声，见两人去势已远，便对尹志平焦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完颜师兄擅离禁闭，被别人知道可就糟了，我们赶紧去找师父。”

尹志平也慌了神，连手上提着酒坛都忘了，没头苍蝇般跟着王志坦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