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轮回大道和自由意志

苏顾远的回答非常不礼貌，但公冶青天丝毫不以为忤，不仅没动怒，甚至连闭嘴的打算都没有。

两人从苏家祠堂出发，一直往四明城最中心走，公冶青天似乎也没有确定的目的，一路喋喋不休，见到什么，就介绍什么，没有表露丝毫敌意，有一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坦诚。

走出木兰江岸，一直走到四明城最中心的时候，公冶青天的速度更慢了。

这里因为地处木兰江北岸，又是南北货物集散重镇，所以有个名字，叫做江北大仓，本来是四明城最繁华，人群最密集的地带，汇聚了三教九流各行各业讨生活的百姓。但现在却鸦雀无声，安静的宛如鬼蜮。

苏顾远抬头望去，就见附近几条大街上的行人，都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仿佛没有生命的石雕。不仅这条街道，往周围看去情况也是一样，整个四明城的人都被定在了原地。这是公冶青天金白月照道法的威能。

整个四明城只有一类人幸免遇难，就是事先跟苏顾远牵上因果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苏家那些族老还能行动的原因。

苏顾远和公冶青天行走在静谧无声的四明城，就像行走在一座没有鸟兽的丛林，僵硬无声的人群就是一棵棵树木，而公冶青天，就是这片丛林的主人和园丁。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从轮回池召来一条条因果线，接在行人身上。有时候看到特定的人，还会停下来给苏顾远仔细介绍。

在走到一个糖人小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店主，对苏顾远说道：“有意思，他快逃脱了。”

苏顾远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生意人，身材矮小，满面笑容，手里拿着一根两寸长的真武大帝糖人，似乎正在给顾客兜售。无论从外貌还是神态，这个都显得平平无奇，没有丝毫特殊之处，也不知道是哪个方面引起了公冶青天的注意。

应该是感受到了苏顾远的疑惑，公冶青天从糖人店主身上抽出十几条因果线，递给苏顾远，示意

让他自己看。

苏顾远警惕的感知了一下，没有探查到危险的气息，于是接过因果线，握在手里仔细感受了一下。

这些因果就是糖人小店的一生。他命运平顺，从小衣食无忧，十八岁父母双亡以后，子承父业，继承了这座小店，二十岁娶妻，二十二岁生子，至今已经十年整。他儿子从小跟他学习糖人手艺，现在已学有所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这就是凡人最普通的一生，没有大波折，也没有大灾难，平平安安过一生，有手艺养家，有后代继承香火，怎么看怎么圆满。

“你再看。”公冶青天挥手，从因果线里抽走了一条，那一条，是四明城百姓的主因果，另一端连接着轮回池。

苏顾远再次感知，就发现果然变了。失去了轮回池的安排，店家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他不再安于现状，而是变得野心勃勃。为了扩大店面，去向地下皇帝南门界借了巨额银钱，然后一年之内开了五家店，全部血本无归。

地下皇帝要债，从来不是和风细雨，一众江湖人士逼着店家变卖家产。

于是，这个糖人店主平顺的三十多年的日子，一夜变天。

又过了三个月，妻子忍受不了南门界手下骚扰，一起之下投了木兰江，儿子也被南门界抓走卖到了牙口。

一念之间，家产散尽，妻离子散。店主心灰意冷，一把火烧了店铺，自己也葬身火海。

这段画面至此终结，苏顾远皱起眉头，又把两段画面重新回味了一边。在第一段画面里，店主的命运被轮回池摆布，安排，却活得圆满。而第二段命运，他获得了自由，反而走向了毁灭。

看到苏顾远陷入沉思，公冶青天微微一笑，说道：“再给你看一个。”说着，他自顾自又从旁边招来另一个人的因果，塞给了苏顾远。

这个人的经历跟糖人店家大同小异，年龄二十八岁，是苏家分家的看家武夫，月例五两纹银，已在南城购置房产，也托媒人说好

了亲事，即将成亲。

结果，在抽走轮回池的因果后，他突然陷入欲望沼泽，几乎夜夜勾栏，天天瓦肆，没两个月就得了花柳病，一身武艺消失大半，被主家扫地出门，最终不得不投入南门界手下做了打手，后来更是恩将仇报，带领一种流氓强盗强抢前东家，被之前的兄弟当场斩杀。

这个武夫比店主更惨，店主是被野心控制，他是被欲望控制。

人在获得自由的时候，获得的可不仅仅是努力进取的自由，还有堕落沉迷的自由。

苏顾远看完了两个人的经历，也明白了公冶青天的用意。

他是在告诉自己，四明城百姓的命运虽然被轮回池约束，可同时也接受它的保护。如果没有轮回池，人的欲望、野心、贪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地狱。

“还看吗？”公冶青天见苏顾远回过神来，饱含深意地问道。

“不看。”这些哲学思辨，在衍虚界可能已经近乎于道，但对苏顾远来说，简直幼稚的不值一驳，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有的人会选择堕落沉迷，有的人会选择昂扬奋发。但首先得给人选择的权力。

假如轮回池真的一朝倾覆，四明城七十万人，绝不会每个人都会堕入黑暗，一定会有一部分人扶摇直上，飞出这座牢笼，扬名于天下，而这就足够了。

公冶青天也不再坚持，背着手，说道：“天造万物生灵，各安其位；人分三六九等，各按其所，也没什么不好。六道是强者的牢笼，却是弱者的庇护所。如果没有六道，那四明城将不仅有修士吃人，人也会吃人。

真武大道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没人可以例外，我也不例外。以后你也不例外。”

苏顾远心想胡说八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没认同过六道，甚至还砍了好多六道众人。“你也不例外”这种说辞从何而来与？

公冶青天不等苏顾远反驳，转过身，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苏顾远，你将是四明六道权柄道的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