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京城烟云 第八十二章

下面立刻有人把刀梯撤走。

众萨满则围托罗杆而坐，唯赫吉萨满持神鼓肃立，领着萨满们唱起了苍凉的神歌，周围的族众也开始轻声唱和，顿时微风轻起，凉意徐来。

随着赫吉萨满的神歌节奏越来越快，风声渐紧，终于日光一暗，被山背后飘来的一团如墨乌云遮住！

呼风唤雨吗？萨满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难道最后一关是……萧然有些难以置信！

在萧然的印像里，萨满，或者说跳大神的，从来都是和给人看病联系在一起的，出马仙们为了获取功德，不得不借助弟马（萨满）之身，在人间行善。在萧然眼里，就和挣工资给老板打工的小白领没什么两样，赚得都是辛苦钱儿。

哪怕在九城山见识了老乞丐与潘教主的通灵术，甚至那些萨满展示出的神奇能力，也没有改变萧然对萨满的根本看法。因为再怎么神奇，都有一种很小气的感觉。与想象中的修行者驾风驭电，翻江倒海完全不沾边。

可现眼前的一切，完全颠覆了萧然的既有成见！

这是什么？这就是控制大自然力量的天地伟力！在这穷山恶水之间，竟然有掌控如此威能的存在！这还是萨满吗？

萧然越发迷惘了。

一晃神间，已经是雷声殷殷，电光如蛇，黑云翻涌着铺满半个天空，如巨城一样，从天空直压而下！

“喀喇！”一声惊雷正中杆顶，肉眼可见的弧光顺着杆顶漫过那个身影，爬过杆身，倏然没入地下。

大雨倾盆而下！

可是雨声雷声都遮不住赫吉的鼓声与歌声，那歌声激昂、悠扬、又饱含某种情绪，与断续传来的唱和声交织，却招来一道道雷霆！

每个人都安坐不动。暴雨早模糊了杆顶壮汉的身影，仅能在雷电的照映下看到剪影。看着电弧一道接着一道从杆顶爬下，萧然都怀疑，那壮汉是不是早已经被殛成焦炭！

“呐咿耶呼~~”赫吉的神歌庄重嘹亮。

鼓怕雨，场边的大神鼓早已被保护起来，但是赫吉手中的鼓却丝毫不受大雨影响，那踩着某种旋律的敲打，哪怕雷狂雨骤，仍不能压住分毫。

“耶号号~”众萨满应。

“嚯嚯嚯嚯~”族众和。

原本萧然以为，所有人都在为杆顶的萨满在祈祷，然而现在所见让萧然觉得，每个人都只是在释放内心的虔诚，并不针对某个人。

包括杆顶那如绝壁苍松一样迎接雷瀑的人！

时间并不久，但让人觉得像过了千年，煌煌雷声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得粉碎。

但却无比精准，三十六道雷霆一过，雨势便收，雷光又回到云层里窜来窜去，仿佛发泄心中的不甘。

雷云来得突然，散得迅速，须臾间，便云开雨霁，神鼓神歌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歇了，大家都在静静仰头看向杆顶的身影，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礼敬——那身影正以腿盘杆，伸出双手斜向天空，做雄鹰展翅状。

萧然的心悬了起来。

突然，那双手猛摇几下！

顿时下面爆出一阵欢呼，那颜顿时哭叫起来：“成了！成了！全系六旋天……”

“东南、西南，两路敌袭！”赫吉萨满看见人影摆手突然大喝。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杆顶的雄鹰身上突然就长出一支箭，然后就头下脚上地落了下来……

萧然有一种冲过去接一下的冲动！

虽然和这位壮汉素不相识，但是亲眼见证了他以人类之躯征服了天地伟力，自然就有一种身为同类，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见他被射落，莫名地心里一痛。

然而见那身影将到地面之时，一翻身，竟然稳稳站立在地上！

四周轰然，萧然这才发现，所有人竟然没有一个惊慌的。随即一想也好笑，可不是，一个开府期的高手，哪怕很虚弱，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弓箭轻易射死！

虽遭突袭，但什音部落的素质也展露无遗，广场众人毫不惊慌，按指挥开始有序撤退。

而身着皮甲的猎民则自动背弓挎箭站了出来，供他们的首领点兵。

赫吉萨满给出的命令是，萨满与战士随其去阻挡片刻，族众马上放弃此地，向北方收缩防御，待众萨满恢复神力后，再做攻防打算。

赫吉萨满只点了一百名猎民与四位萨满与其南下阻拦，其余人等包括新晋的六旋天萨满壮汉——名字叫什音射鹿的，都一同随族众北撤。

也许此地早有被放弃的准备，各族众接到撤退命令，脸上并不见多少哀戚，很快便收拾好有限的家当，陆续撤走了。

那颜穿上了皮甲，背着弓箭，腰里竟然别着萧然的刀子。却并没有上战场，而是与另一位猎民过来，要把几个奴隶关回笼子。

不带我们走吗？萧然心中起疑。

这时他发现其他奴隶面露惧色，开始挣扎，突然心里就明白了。

经过一个多朋的共同劳动，萧然已经知道，这些奴隶都是战争中从敌对部落捉过来的俘虏，现在看着乖巧，实际敌意根深蒂固。带在路上不但需要管理，一旦局面失控还可能暴走伤人。

所以，肯定不能带，显然也不能放虎归山，那必然是要关起来杀掉！

萧然知道，不能再苟着了，否则苟到笼子里，就成了活箭靶，那可真狗了。

萧然注意到，现在莫昆里的人以妇女老人收拾财物的居多，背弓执刃得极少，而关几个人的笼子地方又较偏僻，人会更少。

但不能在笼子那里动手，因为那里还关着一些狗。

这时在莫昆南方，密集的树木坼裂倒地声与喊杀声已经交织在一起，并且已经越推越近。

那颜心里显然很急，开始与另一人用棍棒驱赶。

萧然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见差不多了，装着打喷嚏稍停一下，就站到了合适发起攻击的位置。

另外一人立刻抡棍打来，萧然急忙借势一躲，就靠到了那颜身边。

那颜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已经很警觉，但一直以来，萧然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所以他并不知道萧然身手

如何，下意识里很轻视。

再加上他更难以想象，萧然轻轻的触碰，会有那么大的威力。所以甫一交手，老猎手就着了道，被萧然弹开手臂，贴身靠近又在肋上给了一下。

那颜本来身手了得，只是事情太诡异，完全没有还手余地，顿时惨呼跌开，眼睁睁看着新得的爱刀被萧然顺走。

事情发生不过电光石火间，另外一人见状一愣，又被萧然靠近，连吃数记雷劲，就被萧然顶到了一棵树上，抽刀捅了数下，眼见难活了。

这还是萧然第一次杀人，可哪里有时间回味这个，反手两下，先把手铐脚镣的铁链砍开——亏得是一口宝刀，不然今天难了。

那边那颜早已忍痛呼救，只是萧然打得比较阴，剧烈的疼痛让他根本叫不大声，也爬不起来。

一个奴隶冲过去猛踢那颜头部，可惜饿得太瘦，踢了几下也没形成有效杀伤，反而被缓过来的那颜就近在腿上射了一箭。

但萧然也趁此机会削断了其余几人的镣铐——本来萧然想自己逃走，但也许是一个月来的情谊，也许是大家分开逃更容易活命的潜意识，萧然还是伸出了援手。

那颜见呼救并未引来援兵，就爬起来跑开，欲拉开距离放箭。

萧然拉着中箭的奴隶先躲在一个撮罗子后，也帮他砍开了镣铐。

其他人却已经跑光了。

如果这个奴隶不受伤，可能萧然不会管他，但现在萧然不想因为他的牺牲而导致他被放弃——这个一瞬间升起的想法，让他冒险的做了这个决定——然后就也被放弃了。

两个附近猎民加入了搜猎的队伍。

情况一下变得危急起来。

什颜莫昆就建在林中。不像我们想象中的原始村庄，村子边缘会和林子隔上一段距离——那是为了防止猛兽躲在林中偷袭。可猎民们还就怕猎物不来呢，猛兽也早被杀怕了，根本不需要费力开辟这防护带。

所以萧然拖着那个受伤的奴隶在撮罗子间左躲右闪，一直往南逃去——这个方向是敌人来的方向，虽然很可大能会丧命，但逃命的机会也有一半。换个方向，一定会被追杀至死。

等到二人钻到林子里，萧然没有再乱跑，而是一把把那奴隶推到一处密草丛中让他自己藏好，自己则隐在一棵灌木丛生的树根下，仔细留意周围动静。

这些猎民，箭法奇准，萧然知道一点疏忽都会致命。

这时南面的战斗声已经停歇了。等了一会，下方的山沟里杂沓地过去了一群人，应该是什音部落的退兵。

萧然大气也不敢出，任小蚂蚁在脸上爬来爬去，也不敢稍动。

“呜~”突然对面传来一声唿哨。

草丛里的奴隶立刻小声说：“救兵来了，再坚持一下。”

萧然听到“救兵来了”，心里一缓，觉得追杀的猎手应该也走了，身形不禁垮了一下。

“小心！”

萧然急忙躲闪，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嗖”的一声左臂便被钉到了树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萧然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就把箭连同左臂一起薅下，马上转到树另一边。

“崩~嗡……”一箭正射在刚才停身处。

这要是慢一点，就是透心凉！

玛的！这是哪个老苟？一定是那颜那王八蛋！

“好了，这回他们走了，再不走就交待这里了。”草丛里的人爬了出来，撮起嘴唇也打了个唿哨。

直到一些杂沓的脚步声与犬吠声传来，萧然才敢放松下来。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危险并未解除。

几个光头的猎民围了过来，把萧然二人架到了什音部落里一处宽阔处。

一位塔坦（一个火堆的首领，小组长之意）和一群光头正在那里等候，那塔坦用手拨过奴隶的脸，问：“你是什么人？”

萧然心里就开锅了，你特么不是一伙的，吹个屁的口哨啊！

不过不认识不等于不是一伙的。听到那个奴隶与光头塔坦交涉，萧然听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光头猎民所属的是伊图恩部落。这个部落萧然听奴隶们讲过，是距此五十多里的大部族，控丁口十余万，与什音部落一直敌对。

而中箭的奴隶布舒，虽然不是伊图恩部落的人，却属于是伊图恩部落的附属部落，在一次与什音部落交战中被捉，成了奴隶。

算起来，双方是盟友。

至于萧然的身份，萧然认为讲自己所来的世界很麻烦，主要这个世界没有历法，所以萧然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穿越了，还是只是迷了路，甚至在不在地球上，萧然都没谱。

所以他曾经讲给奴隶们的版本是这样，自己出身于遥远西方的一个小部落（大部落容易露馅），因为狩猎时看见一只黑豹，一时害怕射了一箭——其实自己箭法很烂，那一箭根本就对黑豹一点威胁都有，但还是被那黑豹的主人抓来当了奴隶，惨遭虐待。

因为奴隶们也知道萧然是赫吉萨满亲自抓来的，但在哪里抓来的，为什么抓来的，赫吉萨满从来没说过，连什音部落的人都不知道，所以这个谎言编得天衣一缝——唯一的缝就是赫吉萨满，不过这一缝也等于没有——谁会去问赫吉萨满这等小事。

所有人都站得离萧然很远，因为他的皮裙实在太臭了。

“我，伊图恩·阔杰。”光头塔坦指这自己道。

“你，以后就是我的奴隶。”又指着萧然道。

然后又指着萧然插在皮裙上露着柄的刀，命令道：“刀给我！”

萧然听到第二句就怒了，现代人哪能习惯当奴隶。而且什么和什么啊？人话都没说几句，主开始放屁？

伸手就把过来缴刀的人推开，盯着阔杰道：“为什么我是你的奴隶？”

阔杰没想到萧然竟然敢反抗，不过了释道：“你是我的战利品，当然是我的奴隶！”

萧然冷笑：“可你并没有打败我，我怎么会是你的战利品？”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阔杰看着身形瘦弱的萧然，一支箭还插在左臂上，破破烂烂惨兮兮，当奴

隶自己都嫌他挣不回饭钱，可这小子竟然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你是要向我挑战吗？”阔杰希望他能看清彼此的差距。

“不符合规矩吗？”萧然半条眉毛一抬（一半被富诗韵烧掉，似乎长不回来了）。

阔杰大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吹口气就倒了。我劝你还是当几天奴隶，先养好伤，我给你留着为摆脱奴隶而站的机会。”

一个伊图恩猎民不耐烦地道：“你这人别不识好歹，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塔坦的好意吗？”

萧然发现阔杰或许并不坏，只不过观念和自己有点不一样。但奴隶还是不能当，一天也不行。

“如果合规矩，那就像个男子汉一样，开始战斗！”萧然继续盯着阔杰道。

“萧然，阔杰是二级图腾武士，你不受伤也打不过他！”布舒在一旁提醒，他虽然看到过萧然打倒那颜，但那颜只是普通猎民，最后还是把萧然逼得很狼狈，所以下意识认为萧然实力并不高。

实际上萧然只是箭法不行，而猎民们总是把箭法摆在实力的第一位，造成了这种认识偏差。

一串银铃般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阔杰又在啰嗦了！你要害怕打架，我来替你如何？”

这时四周已经围过来不少伊图恩的战士，萧然寻声望去，见人群中站着几个女性，发话的正是为首那个年纪和自己仿佛的女孩，骑在一匹棕红色战马上，乌黑的头发编着许多小辫子，还掺夹着一些彩色皮

条，略显婴儿肥的脸白白嫩嫩，眼睛不大，笑起来还带两个酒窝，十分的清纯可人。

猎民女人普遍黝黑，这女孩皮肤白嫩，以及皮甲内身着一袭彩衣，就知其一定出身不凡。

果然，阔杰立刻行礼道：“不敢劳乌琳公主大驾！”

一场战斗，终于不可避免。

双方站定，不过阔杰并未开启图腾状态。

按萧然的理解，图腾状态，就是借用图腾神的力量，那也就是萨满的领神凭力状态，自己又不是没会过，有什么可怕的。

萧然率先出手，伸手抓向阔杰。

这也是欺阔杰不知雷意拳的玄妙。但却给人一种很托大的感觉。

阔杰心里也不禁一怒，当即左手横臂一挡，右拳便欲攻来。

这就上当了。萧我右手掌下压，掌心雷发，立刻震开了阔杰格挡的左臂。接着右手一竖，腕侧阳谷穴雷意再爆，一瞬间，阔杰两条手臂全被荡开，中门大开！

阔杰大惊之下，抽身急退。只是这退的劲儿又被跟进的萧然以肩胯的挤靠之力瞬间加强，顿时就飞出了五六米，一屁股坐在地上。

阔杰的脸腾地就红了，这说出的话还没落地呢，自己就先落地了，太打脸了！

其实萧然已经留情了，挤靠只是纯发力挤靠，否则如果肘部发出雷意，阔杰可能就得躺地下一时半会起不来，可就算输了。

阔杰站起身时，就已经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无论是羞愤还是大意，都可能再次受辱——这个对手的身手很诡异！

再次与萧然对峙的阔杰，毫不犹豫地以双手拇指挑起胸前的骨链，合什过顶，一声长长吟唱。萧然阴阳眼的视野里，立刻被一头凌空扑至的巨狼虚影充满，凌厉的血眼，参差的獠牙，几乎让萧然瞬间失神。

几乎是下意识地，萧然立刻脚踩飞星诀团步横移，一道疾风几乎是擦着萧然身侧掠过！

好强！杜超与常老二与之相比，简直是小鸡崽！

“咦！”边上的女孩惊异出声，明明已经被图腾之力震慑，居然还能躲过。并且，没有用图腾的力量！

一击不中的阔杰霍然转身：“你还不开启你的图腾吗？”

在阔杰的战斗观念里，图腾之力临身的速度也是能力之一，所以召唤图腾，就是战斗开始，如何应对和利用图腾临场时的精神震慑，更是不轻易示人的战斗技巧。所以一击之后，萧然竟然还没有开启图腾之力，让阔杰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我还没有图腾。”萧然实话实说。

“那你太弱了，准备受死吧！”话音刚落，阔杰便已消失在原地！

蹈海圆满？！

萧然瞿然而惊——这是自己想象中蹈海圆满方能达到的速度！

那二级图腾，是否也是代表拈尘圆满？

有此判断，萧然在没确切弄清之前，哪敢随便交手，当下团步展开，只是围着阔杰转来转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直线的路径也不敢走，因为速度肯定躲不及。

这阔杰体力悠长，运拳虎虎生风，进退如电，开启图腾以来，完全是压着萧然在进攻。

萧然则是独臂难支，摇摇欲坠！

阔杰是越打越心惊。

他从未遇到过萧然这种战斗方式。没有图腾，但身手怪异，看似轻飘飘，是沾上就是重击，力量与他的体型也完全不匹配。

步法更是不可琢磨，许多变向简直匪夷所思，不但让他的很多预判都击在空处，还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进攻，让他吃了不少小亏。

这还是在对方只用一只手的情况下，如果双手并用，很可能自己就又躺下了。

看来自己必需要使用一直苦练不用的绝技了——这本来是为了升到三级图腾武士所修习的杀招，目前的身体在没有三级图腾的加持下，无论是使用成功率还是打击威力，都有欠缺。

而且，自己收不住招，很可能会重创对方！

但是，更不，能，输！

所以抱歉了朋友！

萧然则是另一番光景，有苦自知。

他已经看出来了，阔杰并不是什么蹈风拈尘圆满。

因为念力修炼中，如果这两个小境界达到圆满，那么对四肢上的肌肉控制得将精细入微，能最有效率地发挥肌肉力量，同样达到现在阔杰的速度。并且所谓的蹈风拈尘圆满，并不是说任督二脉一窍不通，所以对躯干的控制能力也会十分强悍。

阔杰的情况与这小有差异：他的力量要超过二境圆满，但控制精度及灵巧性上——特别是躯干部的灵巧性上，要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