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谜题

冰雪覆盖的陡峭群山。

寒风阵阵呼啸。

身材高大强壮的北风之神玻瑞阿斯，从居住的山洞走出，享受地沐浴在凛冽寒风中。

他恣意张开他那对蓝白色双翼，飞向半空，卷起更大、更猛烈的飓风，风雪以他为中心，扩散、奔腾向四面八方。

每当掀起这样的飓风，沉浸刺骨寒冷时，这位北风之神才能清晰感受到，他是自在快乐的。

完全不用再想俄特里斯山上，众神间丑陋龌龊的事情。

听闻前不久，他们那位众神之王克洛诺斯，遭受了他妻子的背叛。

神后瑞亚隐藏了她最小的儿子，没有让他如他的五个哥哥姐姐一样，被众神之王吞入腹中。

长大后的神王之子，在母亲瑞亚以及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帮助下，成功从神王腹中救出五个哥哥姐姐。

现在六位神王子嗣，正于奥林匹斯山，号召众神，向俄特里斯山的神王开战。

真是件丑恶、凶残的事呀！

父亲吞食子女，妻子背叛丈夫，子女反叛父亲……

众神之间的事，一如既往。

现在的神王，当初不就是经过类似的事，才从他的父亲天空之神乌拉诺斯那里，夺得神王之位的吗……

不知道这次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玻瑞阿斯摇了摇脑袋，不愿继续想下去。

作为一名力量、地位都处于众神中下层，居住地极其偏僻，毫无存在感的边缘神灵。

这件事当下还影响不到他。

还是等父神、母神的指示吧。

于是北风之神完全抛弃了脑中一切念头，双翼展开，盘旋空中，享受冰冷寒风带来的爽快。

“想来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王，也不会有多少如此刻我般自由快乐的时光……”

“可我这样自由的神灵，为什么仍会时常感到苦闷，迷惘……”

飞着飞着，玻瑞阿斯快活的面色，忽地生出忧郁。

这也是他身上时常会发生的，近来尤其频繁。

虽然他自认为是众神中过得最快乐、最自由的神灵之一。

但还是会陷入一些无由的惆怅、迷茫。

觉得这世间的万物，以及他本身，都不是那么地有实际意义。

产生一种想要化身为真正的风，就此自由自在流淌在大地天空之间，再不受任何约束的冲动。

今天这种感觉，比起以往更加强烈。

玻瑞阿斯为此没了心情，耷拉着蓝白色的双翼，准备回去思考一下神生。

“可惜博学睿智的普罗米修斯，听说已投靠了奥林匹斯山那位神子宙斯。

不然我还能找他请教请教，他的智慧总能开导我们……”

玻瑞阿斯飞行着，忽然目光停在前方风雪覆盖下的一座小山丘。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硕大身影。

拦在他前路上。

作为一名神灵，玻瑞阿斯的视力非常好，疑惑中马上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头雄壮狮子般的巨兽。

长有一对与他类似的白色双翼，在一圈金黄色鬃毛后徐徐展开，颇具气势。

更引人注目的。

还是在狮子般的身躯上，对方高高抬起的脑袋，赫然有着一张与众神以及神王创造的人类们相似的面孔。

这面孔在轮廓上属于男性，说不出美与丑，更多给人的感受是充满神秘气息。

像是一道未曾被解开的谜题。

“啊，路过的旅人，你看上去有些迷茫……”

不等玻瑞阿斯先开口，狮身人面的巨兽，带着神秘气息的面孔，已率先张口。

发出同样饱含谜语般气质的声音。

“我没有迷茫，我正处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时间！”

对方居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玻瑞阿斯先是吃了一惊。

出于神灵的自尊心，让他不愿让自身显得弱势，断然做出否定的回答。

他还很快反击：

“我听说这些年在大地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生命。

比如长着一百颗脑袋的巨龙，狮子的头、山羊身躯、蟒蛇尾巴的怪兽，会发出神秘歌声的女妖……

众神将它们统称为‘怪物’，你是它们中的一员吧？”

玻瑞阿斯还不无得意地补充：

“我还听说你们这类怪物，虽然有着类似我们神灵般强大的体魄，以及一些不凡的能力。

但总体来说，仍只是卑微的凡物，不具备众神般高贵的神性。”

“我名叫‘斯芬克斯’，大体确实属于你所说的怪物，”狮身人面的巨兽丝毫不见情绪波动，坦然承认了北风之神的判断。

这让玻瑞阿斯更为得意。

他成功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在与眼前神秘怪物的言语交锋中，获得了强势地位。

于是缓缓从空中落下，来到巨兽面前：

“斯芬克斯，你这样的凡物还没有资格妄谈一位高贵神灵的内心。

不过看在你还算诚实礼貌的份上，我宽恕你的无礼。”

玻瑞阿斯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斯芬克斯。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流传在其他神灵口中的怪物。

对方奇异的外形与神秘感，展现出来的言谈，令他不禁好奇。

以至于心中的惆怅迷惘都暂时遗忘。

“如果把这样一头怪物收为宠物，带到其他神灵面前，一定能在他们那里大大增添我的面子，”玻瑞阿斯心里想。

这时斯芬克斯说话了：“既然你没有任何迷茫，那能否请你为我开解疑问。”

“喔，你有什么疑问？”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能得到解答。”

斯芬克斯充满神秘感的面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玻瑞阿斯没有太多犹豫，充满自信地表示：

“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北风之神。”

“我很高兴你的自信，但我需要告诉你，倘若你没能解答我的问题。

我会从你身上夺去一件你最珍贵的东西。”

斯芬克斯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巨大的双眼盯紧北风之神，隐隐令人不安。

“从我身上夺去一件最珍贵的东西？”

玻瑞阿斯不以为意。

他并不相信眼前的怪物，能从他这位神灵身上夺走什么。

身为永生不死的神灵，他也不惧失去任何东西。

除了他高贵的神性以及与之相连的不朽生命。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失去的。

可就算是伟大如众神之王，也没能力剥夺任何一位神灵的神性与生命。

他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如果我没能解答你的问题，那你就尽管从我身上取得任何你能取得的东西，只要你能做到。

不过……如果我解答出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玻瑞阿斯指着斯芬克斯：

“我要你从此成为我的宠物，听从我的指令。”

“如你所愿。”

狮身人面的怪物，用他那充满神秘感的嗓音答应了这个条件。

旋即，他说出自己的问题：

“如果现在我成为了你，你又是谁？”

……

当饱含神秘气息的低沉嗓音回荡在北风之神玻瑞阿斯耳畔之际。

四周寒风呼啸的天地，隐隐笼罩出一团谜一样的薄雾。

让从来不惧寒冷、享受寒冷的北风之神本能地打了寒颤。

而在他前方，依稀中那长有双翼，狮身人面的巨大怪物。

竟忽然变为一个高大强壮，生有双翼的男子。

这模样玻瑞阿斯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自己！

“你…你成为了我……”

玻瑞阿斯先是惊愕，随即生出迷茫。

他心中原有的迷惘愁绪，突然以前所未

有的强烈翻涌而出。

一瞬间，玻瑞阿斯脑袋晕眩。

仿佛有千百道声音在不断回响。

“你成了我，我会是谁？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成为我……可你确实成了我……那我又该是谁？我是谁……谁是我……”

玻瑞阿斯头脑混乱，痛苦不已。

他用双手抱住脑袋，眼里布满血丝，喉咙嘶声低吼，身体摇摇晃晃。

对面的斯芬克斯静静地看着这幕。

双眼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踌躇。

又过了一段时间，玻瑞阿斯似乎逐渐平静了不少，不再似先前般痛苦。

但还是双手紧抱住脑袋，以沙哑的声音对斯芬克斯低吼：

“你的问题我现在解答不了，以后再回答你吧，你不要再变成我的模样了，你不是我……你不是我！只有我是我！！”

说到最后，他声音近乎疯癫。

“这可不行，你必须现在就回答我的问题。”

斯芬克斯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四周的薄雾愈发深邃。

他用那张完全一样的面孔，贴在玻瑞阿斯眼前，不容拒绝地低问：

“回答我，为什么我不是你？我当然是你！你到底又是谁？”

“不…不！！”玻瑞阿斯止不住颤抖，这位北风之神，如同陷入漆黑迷宫的可怜人，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任何出路，迷茫无助。

“回答我，我是谁，你又是谁？”

斯芬克斯的声音不断回荡在他耳畔。

可怜的北风之神死死捂住双耳，却阻断不了这些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过了不知多久，他嘴里突然低喃起来：

“是的…是的！你才是我，你才是我…而我…我是这些风呀……”

玻瑞阿斯猛地张开双手。

喜地抬头看着四周，那些冰雪中凛冽掠过的寒风。

“我是这些风，自由自在的风……”

他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仿佛解决了困扰多年的疑惑，内心抵达未有的宁静。

“恭喜你，做出了回答，可惜这个答案并不正确……”

斯芬克斯重新变为原先狮身人面的模样。

充斥神秘气息的面孔轻轻摇动，漆黑的眼睛俯视沉浸喜悦的北风之神。

“现在，我将在你身上，取走我想要的东西！”

无形的薄雾，完全笼罩了玻瑞阿斯。

“不，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我的神性，怎么会……”

玻瑞阿斯似乎找回了些清醒，惊恐交加地看向斯芬克斯，身体挣扎。

“你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你是这些风，风是不需要说话的。”

斯芬克斯摇了摇他巨大的脑袋。

薄雾笼罩下，玻瑞阿斯再度陷入刚刚的样子。

呆滞地低喃：“你才是北风之神玻瑞阿斯，我是这些风……”

一团无形的事物，悄然从他体内被抽离出来，融入斯芬克斯身体。

一瞬间，斯芬克斯感受自身内在，似乎得到了什么蜕变。

他萦绕神秘气息的面孔呈现出喜悦与沉重。

“这项能力，居然真的能夺取神灵的神性，让我也具备神性，成为神灵，”这是他喜悦的地方。

“倘若这件事传出去，我将成为所有神灵的敌人，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神灵本是不死的，神性是不可被剥夺的，”这是他沉重的原因。

同时他看向被他夺取了神性的玻瑞阿斯。

这位曾经的北风之神，此时身形变得虚幻，他还在低喃：

“我是风，自由自在的风……”

呼！

下一刻，他消失在凛冽寒风中。

似乎真的已化为一团自由自在的风，永远流动在大地广天之间的辽阔世界。

对着凛冽寒风，斯芬克斯幽幽叹道：

“我的谜题本身从来不是关键，它只是照出你的内心。

这是你自己内心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