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赶路

方圆骑马出了中州城，一路向东南方向奔去。

去苍茫山的路他走过一次。一年前，他和王紫璇从青州来中州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刚突破凝气境不久，王紫璇也还是凝气境，两个人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遇到了黑蝎的追杀，遇到了落日镇的墨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现在他一个人走，路还是那条路，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金丹七重的修为，灵识覆盖五百丈的范围，一路上没有任何不开眼的毛贼敢靠近他。

第一天，他走了三百里。马累了，他也累了。他在路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来，给马喂了草料和水，自己吃了一碗面，睡了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连夜赶路，不休息。不是不累，是没时间休息。殷无双带了二十个人，全是金丹境以上，从殷家出发已经好几天了。他晚到一天，封印就多一分危险。

第二天，他又走了三百里。马开始喘了，他也开始喘了。他在一个村庄停下来，换了匹马。不是他骑的那匹不好，是那匹太累了，再跑下去会死。他在村里找了一个农户，花了两块中品灵石买了一匹青骡马。青骡马不如他原来的马快，但耐力好，能跑长途。方圆骑着青骡马继续赶路。

第三天，他过了落日镇。落日镇还是老样子，镇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没有进镇，从镇外绕了过去。墨渊已经不在那里了，守了三十年封印的墨渊被他送到了青州方家，现在应该过得不错。石碑下面的封印还在，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魔气波动。封印没有松动，不需要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在赶路，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不停。青骡马的耐力确实好，连续跑了四天，速度一点没降。方圆在马上也不闲着，灵识探入丹田，在金丹上刻符文。马背上的颠簸让刻符文的难度大了很多，灵识刻刀经常偏离位置，一道符文要刻很久才能完成。一天下来，只能刻一道。但一道也是一道，总比不刻强。

第七天，他进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的地貌和中州完全不同。中州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青州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在山丘之间蜿蜒，弯弯曲曲的，视线永远被山丘挡住。方圆放慢了速度，不是马累了，是他需要观察周围的情况。殷无双带了二十个人，全是金丹境以上，他们走的也是这条路。如果他们在路上设了埋伏，他需要提前发现。

方圆将灵识展开，覆盖了周围五百丈的范围。感知中，前方的山丘后面，有人的气息。不止一个，是十几个。

方圆勒住马，停在路边。灵识仔细感知——那些人的气息很强，最低的也是金丹境二重，最高的是金丹境七重。金丹境七重的那道气息，方圆认识。

殷无双。

方圆从马上下来，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他沿着官道向前走，走过一个山丘的拐弯处，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二十个人正在扎营。帐篷搭了十几个，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羊。殷无双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块木头。

殷无双抬起头，看着方圆走过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短刀在木头上削了一下，木屑飞出去，落在地上。其他十九个人也看到了方圆，有的人手按在了兵器上，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继续坐着。没有人说话，都在等殷无双开口。

方圆走到火堆旁，在殷无双对面坐下来。

“你来了。”殷无双放下短刀和木头，看着他。

“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殷无双嘴角微微勾起。“你胆子不小。一个人来拦二十个人？”

方圆看着他。“不是来拦你。是来看封印。”

“封印不用你看。殷家的人会处理。”

“殷家的人处理，封印就毁了。”

殷无双的笑容收了起来。“方圆，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要动苍茫山

的封印吗？”

“不知道。”

“因为苍茫山的封印是七个封印中最弱的。动了它，魔气就会大量涌出。涌出的魔气，够我大哥修炼到元婴四重。”殷无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拦不住我。”

方圆也站起来。“拦不住也要拦。”

殷无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转身走回帐篷，“明天一早出发。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就滚。”

方圆站在火堆旁，看着殷无双走进帐篷。其他十九个人各忙各的，没有人理他。方圆在火堆旁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慢慢吃。吃完之后，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灵识展开，覆盖了周围五百丈的范围。感知中，那十九个人的气息分布得很散，有的在帐篷里，有的在树后面，有的在空地上。殷无双的气息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很平稳，他睡着了。

方圆没有睡。他的灵识一直张着，盯着每一个人的动静。如果有人半夜动手，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殷无双的人拔营出发。方圆跟着他们。不是他愿意跟，是他不能让殷无双离开他的视线。殷无双去哪，他就去哪。殷无双走快，他就走快。殷无双走慢，他就走慢。

殷无双没有赶他，也没有让人拦他。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方圆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十九个人，谁都不说话。

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队伍到了苍茫山脚下。

苍茫山还是老样子。山体拔地而起，壁立千仞，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山脚下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方圆从马上下来，将马拴在山脚的一块石头上。殷无双的人也下了马，把马拴在一起。

殷无双走到山壁前，伸手摸了摸岩石。岩石很硬，很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圆。“封印的入口在哪？”

“山顶。”

殷无双点了点头，纵身一跃，向山顶攀去。他手下的人跟着他，一个个向上爬。方圆跟在他们后面。金丹境的攀爬速度和凝气境完全不同。一年前，方圆和王紫璇爬这座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现在，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山顶。

山顶还是老样子。平坦的石板地面，光滑如镜。中央有一个凹坑，直径约三丈，深约一丈。凹坑底部有一个洞口，洞口被方圆上次用石板封住了。石板还在，没有被移动过。

殷无双走到凹坑边，跳了下去。他蹲在石板旁边，伸手摸了摸。石板很厚，很重，上面刻着封印的符文。符文还在发光，微弱但稳定。

“封印没破。”殷无双站起来，抬头看着方圆，“你上次修得很好。”

方圆站在凹坑边缘，看着他。“你不要动它。”

殷无双没有理他。他对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中的十个跳进凹坑，开始撬石板。石板很重，封印符文让它更重，十个金丹境一起用力，石板纹丝不动。

殷无双皱眉。“方圆，怎么打开？”

“打不开。”方圆说，“封印符文锁死了石板。只有方家的血脉能打开。”

殷无双看着他。“那你来打开。”

“不开。”

殷无双的脸色沉了下来。“方圆，我没有时间跟你耗。打开，或者我毁了它。”

方圆跳进凹坑，站在石板旁边。“你毁了它，魔气会一次性全部涌出。你大哥吸收不了那么多，他会死。”

殷无双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的杀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知道方圆说的是真的。殷无极需要的是稳定的魔气泄露，不是一次性的涌出。毁了封印，殷无极的计划就全完了。

殷无双后退一步。“那你开个条件。怎么才肯开？”

方圆看着他。“退兵。回中州。永远不要动苍茫山的封印。”

殷无双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出凹坑，站在山顶边缘，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是灰

蓝色的，云很低，压在山顶上。风吹过，他的黑衣猎猎作响。

“方圆。”殷无双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说过同样的话？”

方圆没有说话。

“我大哥说，‘你让开。’你父亲说，‘不让。’我大哥说，‘你不让，我就杀了你。’你父亲说，‘杀了我，封印你也打不开。’我大哥退走了。那是第一次。”

殷无双转过身，看着他。“第二次，我大哥带了更多的人。你父亲还是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不让。我大哥又退走了。第三次，我大哥带了殷家一半的高手。你父亲还是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不让。这一次，我大哥没有退。他让人打了你父亲一顿，打得很重。你父亲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但他还是不让。”

殷无双走回凹坑边，蹲下来，看着方圆。“第四次，我大哥没有来。他派了别人来。那个人没有打我父亲，也没有杀他。他把我父亲带走了，带到了殷家。后来我父亲死了。不是我大哥杀的，是他在殷家地下密室里，自己断了心脉。”

方圆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大哥在他身边。”殷无双的声音很低，“我大哥说，你父亲最后说的两个字是——‘方圆’。”

方圆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血从指缝中滴下来，滴在石板上，滴在封印符文上。符文吸收了血液，光芒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打开封印。”殷无双站起来，“不然我让人毁了这座山。山毁了，封印也毁了。魔气涌出，你父亲白死了。”

方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咬破食指，将血滴在石板上的符文凹槽里。符文亮了起来，光芒从石板中央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山顶。石板缓缓移动，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

殷无双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洞很深，看不到底。从洞中涌出的风又冷又湿，带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

他回头看着方圆。“你跟我下去。”

方圆没有动。“你自己下去。我在上面等。”

殷无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纵身跳进了洞口。他手下的人也跟着跳了进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方圆站在洞口旁边，没有动。

他的灵识探入洞口，跟着殷无双向下延伸。殷无双走得很快，他手下的人跟得也很快。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到了洞底。洞底的祭坛还在，四角的石柱还在，石柱上绑着的骷髅还在。祭坛中央的石台上，万劫魔石还在。天机阁主的封印还在，黑色的魔石表面包裹着一层白色的光芒。

殷无双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摸魔石。手指刚碰到白光，就被弹开了。白光很烫，烫得他手指上的皮肤焦了一层。

殷无双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天机阁主的封印？”

方圆的声音从洞顶传下来。“是。你解不开。”

殷无双抬头看着洞口的方向。“你能解开？”

“能。但不会给你解。”

殷无双沉默了很久。他转身向洞口走去，从洞里爬了出来。他手下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爬出来。

殷无双站在山顶上，看着方圆。

“苍茫山的封印，我不动了。”殷无双说，“但我大哥要的东西，不止这一个封印。你不给我，他自己来取。”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他手下的人跟着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方圆站在山顶上，看着殷无双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

风吹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蹲下身，将石板推回原位。符文亮了一下，石板锁死了。方圆站起来，转身向山下走去。

苍茫山的封印，保住了。

但殷无极还要动其他的封印。

方圆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在中州城等着殷无极。不是去殷家找他，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