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机

从天机阁回来的第二天，方圆没有出门。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天命玉放在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玉是白色的，巴掌大小，温润光滑。中央的金色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王紫璇在院子里练剑。天机剑法的第七式“落雨式”她练了快两个月了，剑法密集如雨，一剑接一剑，没有间断。院墙上被她刺出的洞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方圆没有补，留着也无妨。

“紫璇。”方圆开口。

王紫璇收了剑，走过来。“怎么了？”

“你练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剑法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

王紫璇愣了一下。“不知道。大概是……一剑破万法？”

方圆沉默了片刻。“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剑。”方圆拿起天命玉，握在手心，“我以前出剑，是为了活命，为了变强，为了报仇。现在出剑，是为了守。守封印，守人，守自己在意的东西。”

王紫璇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石桌旁坐下，把剑放在桌上。“方圆，你是不是在想，天命玉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嗯。老族长说，找到天命玉可以修复七个封印。但怎么修，他不知道。陆长老也不知道。墨无痕知道，但他不肯见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圆想了想。“等。等他愿意见我。”

王紫璇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拿起剑，继续练。

下午，楚云飞来了。他进院子的时候，方圆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天命玉。楚云飞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听说你去极北冰原了？”楚云飞问。

“去了。”

“找到了什么？”

方圆把天命玉放在桌上。楚云飞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就是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那块？”

“嗯。”

“有什么用？”

“不知道。老族长说，找到它可以修复七个封印。但具体怎么用，还没搞清楚。”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殷家那边，有新消息。”

方圆看着他。“什么消息？”

“殷无极出关了。元婴四重巅峰。他一出来，就把之前闹事的那几个长老杀了两个，剩下的全关了禁闭。殷家现在没人敢说话了。”楚云飞放下茶杯，“我爹说，殷无极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巩固势力，是动封印。”

方圆的手微微攥紧。“哪个封印？”

“不知道。可能是东海之渊，可能是苍茫山，可能是任何一个。”楚云飞看着他，“方圆，你打算怎么办？”

“先搞清楚天命玉怎么用。然后，在他动封印之前，把封印修好。”

楚云飞点了点头，站起来。“我走了。有消息再来告诉你。”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方圆，殷无极不会等你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圆把天命玉收入怀中，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

殷无极不会等他。他也没有等殷无极。他在做自己的事——找天命玉，修封印，变强。殷无极在做什么？杀人，立威，准备动封印。两人在做不同的事，但终点是一样的。终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对面。

方圆收回手，走进正房，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方圆每天去天机阁的藏书楼。他翻阅所有关于天命玉的记录，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记录很少，大部分只有只言片语。有的说天命玉是上古神物，不知其来历。有的说天命玉是封印万魔之祖的钥匙。有的说天命玉有七块，分藏于七守印人家族。有的说天命玉有八块，第八块是万魔之祖的核心。

说法不一，互相矛盾。方圆把能找的都找了，能看的都看了，但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如何用天命玉修复封印”的信息。

藏书楼守门的老头还在。他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方圆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会睁开眼睛，看一眼，然后闭上。

方圆没有找他说话。墨无痕说过，他不想见第二次。

第五天，方圆在藏书楼二楼翻书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

姜行舟。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头发用布带束着，腰间挂着一块姜家的令牌。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方圆，听说你去极北冰原了？”姜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去了。”

“找到了天命玉？”

“找到了。”

姜行舟沉默了片刻。“万妖林的封印，最近又松动了。”

方圆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我大伯去看了，说裂缝比上次大了三寸。照这个速度，撑不了三年了。”

方圆沉默。万妖林的封印是他修的。他用方家的血脉激活了阵图，稳住了封印，姜行舟说能撑三年。现在三年还没到，封印又开始松动了。

“姜行舟，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封印松动吧？”

姜行舟看着他。“我想借你的天命玉看看。”

方圆从怀中取出天命玉，放在桌上。姜行舟拿起玉，仔细端详。他翻过来，看背面；翻过去，看正面。手指在玉中央的金色符文上摸了摸。然后他把玉放回桌上。

“这块玉，和万妖林封印上的符文有联系。”

方圆看着他。“什么联系？”

“万妖林封印的核心阵图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这块玉一模一样。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那个凹槽是干什么用的，现在知道了。”姜行舟看着他，“把天命玉放进那个凹槽，封印就能彻底修复。”

方圆的手猛地攥紧。把天命玉放进凹槽，封印就能彻底修复。不是加固，是修复。永久性的修复。

“你确定？”

“确定。我看了那块玉的形状，和凹槽完全吻合。姜家的记录里也提到过，天命玉是修复封印的关键。但姜家的天命玉丢了，几百年前就丢了。所以姜家一直修不了封印。”

方圆将天命玉收入怀中。“我去万妖林。”

“现在？”

“现在。”

方圆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姜行舟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藏书楼，走出天机阁，向城西走去。

“方圆，你等一下。”姜行舟追上他，“万妖林的封印，不是你把天命玉放进去就能修好的。需要配合阵法的激活。我大伯会激活阵法，但他需要你的血脉。方家的血脉。”

方圆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走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璇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方圆和姜行舟进来，收了剑。

“怎么了？”

“去万妖林。修封印。”方圆走进正房，从墙上取下长剑，背在身后。“紫璇，你在家里等我。两三天就回来。”

王紫璇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万妖林我去过，路熟。”

王紫璇咬了咬嘴唇，没有坚持。

方圆和姜行舟骑马出城，向西南方向奔去。万妖林在中州城西南两百里处，骑马一天就能到。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姜行舟在想封印的事，方圆在想天命玉的事。

到了万妖林边缘，天已经快黑了。方圆和姜行舟把马拴在林子外面的树上，步行进林。万妖林很大，树木又高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进来。林子里很暗，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方圆走在前面，姜行舟跟在后面。方圆记得路，上次来的时候，他走过一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封印就在这棵古树下面。

姜行舟走到古树前，蹲下身，用手扒开地面的落叶和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和古树树干上的符文一样。姜行舟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石板上的符文凹槽里。符文亮了起来，石板缓缓移动，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

“下去。”姜行舟说。

方圆跳进洞口，沿着洞壁向下走。洞是斜着的，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魔气和腐烂的气味。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万劫魔石。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幽幽的黑色光芒。魔石的表面有一道裂缝，手指粗细。从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比上次他修的时候更浓了。

方圆走到魔石前，蹲下身。封印的阵法刻在魔石周围的地面上，是一个圆形的阵图，直径约一丈。阵图上的符文大部分还在发光，但靠近裂缝的那一片已经暗了。和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暗的符文更多了。

阵图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不大，长宽各一寸，形状不规则。方圆从怀中取出天命玉，对照了一下。形状完全吻合。

姜行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方圆，把天命玉放进去。我大伯在外面激活阵法。需要你的血脉来引导。”

方圆将天命玉放进凹槽。玉和凹槽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是一体。玉中央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光芒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阵图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

方圆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阵图中央的符文上。血渗入符文，符文的光芒更亮了。阵图上的红色纹路开始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魔石表面的裂缝在光芒中慢慢缩小，魔气的泄露渐渐停止。

方圆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封印，修好了。不是加固，是修复。永久性的修复。

方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洞口。姜行舟蹲在洞口旁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成功了？”姜行舟问。

“成功了。”方圆站在古树旁，看着树干上的符文。符文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很多，稳定了很多。“能撑多久？”

姜行舟沉默了一会儿。“永久。只要天命玉还在，封印就不会再松动。”

方圆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怀中，想取回天命玉。但他停住了。天命玉在阵图中央，取出来，封印就会再次松动。不取出来，封印就能永远稳定。

姜行舟看着他。“方圆，天命玉不能取。取了，封印就白修了。”

方圆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他收回手，转身向林外走去。姜行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的森林里。

回到中州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方圆没有回城西的院子，他去了天机阁。上了七楼，敲了敲门。

“进来。”

方圆推门进去。陆长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看到方圆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万妖林的封印修好了？”陆长老问。

“修好了。天命玉留在阵图里，取不出来了。”

陆长老沉默了片刻。“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姜家的天命玉。姜家的天命玉丢了，几百年前就丢了。所以姜家一直修不了封印。”方圆在桌前坐下，“陆长老，天机阁有没有关于姜家天命玉的记录？”

陆长老想了想。“有。但不多。姜家的天命玉是在天玄历一百二十年丢的。当时姜家的守印人带着天命玉去万妖林修封印，路上被人截杀了。天命玉下落不明。”

“谁截杀的？”

“不知道。天机阁查了几十年，没查到。后来就不查了。”

方圆沉默了片刻。“陆长老，我想看天机阁关于天命玉的所有记录。”

陆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

陆长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上面刻满了封印符文。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几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破损了。

“这是天机阁关于天命玉的全部记录。你看吧。”

方圆拿起第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天命玉，上古神物，不知其来历。七块，分藏于七守印人家族。合而为一，可封印万魔之祖；分而散之，可维系七封印之稳固。”这是他知道的。他翻到第二页。上面记载着七块天命玉的下落。方家一块，墨家一块，姬家一块，姜家一块，楚家一块，殷家一块，周家一块。

方家的那块，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

字——“天玄历四八六年，方家祖祠烧毁，天命玉丢失。天玄历四九零年，方圆于极北冰原地下寻回。”

墨家的那块，旁边写着——“墨家世代守护，现存于墨家守印人之手。”

姬家的那块，旁边写着——“姬家世代守护，现存于姬家守印人之手。”

姜家的那块，旁边写着——“天玄历一百二十年，守印人姜元化押送天命玉途中遇袭，天命玉丢失。下落不明。”

楚家的那块，旁边写着——“楚家与殷家联姻后，天命玉下落不明。疑为殷家所夺。”

殷家的那块，旁边写着——“殷家放弃守印人之位后，天命玉下落不明。”

周家的那块，旁边写着——“周家世代守护，现存于周家守印人之手。天玄历四九零年，方圆于极北冰原地下寻回。”

方圆合上册子。七块天命玉，方家的找到了，周家的找到了，墨家和姬家的还在自己手里，姜家的丢了，楚家的被殷家夺了，殷家的丢了。七个封印，方家的封印（苍茫山）修好了，周家的封印（极北冰原）稳住了，万妖林的封印修好了。还有四个封印——落日镇（墨家）、幽冥谷（姬家）、死亡沙海（楚家）、东海之渊（殷家）——需要修。

“陆长老，殷家夺了楚家的天命玉，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殷家修炼《天魔功》需要魔气。天命玉能控制封印的魔气泄露速度。有了天命玉，他们就能控制东海之渊封印的魔气泄露。”陆长老看着他，“方圆，殷家不会等你修好所有封印。他们会在你修好之前，动他们想动的封印。”

方圆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回铁盒里。“陆长老，我走了。”

“方圆。”陆长老叫住他。

方圆回头。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找到了方家的天命玉，修好了苍茫山的封印。然后他去了极北冰原，没有再回来。”陆长老看着他，“你不要学他。”

方圆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塔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广场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功，一招一式慢吞吞的，像是在打太极。方圆从他们身边走过，向城西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七块天命玉，方家的和周家的在他手里。墨家和姬家的还在自己手里。姜家的丢了。楚家的被殷家夺了。殷家的丢了。他需要找到姜家和殷家的天命玉，需要从殷家夺回楚家的天命玉，然后才能修复剩下的四个封印。

方圆停下脚步。从殷家夺回楚家的天命玉。殷家有元婴境的老祖坐镇，有殷无极元婴四重巅峰，有几百年的底蕴。他一个金丹九重，怎么夺？

方圆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王紫璇正在厨房里做饭。方圆在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周家的天命玉——从极北冰原地下找到的那块，不是万妖林那块。万妖林那块留在阵图里了，取不出来了。这块是周家的，老族长留给他的。

王紫璇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方圆，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在想天命玉的事。”方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七块天命玉，方家的和周家的找到了。墨家和姬家的还在自己手里。姜家的丢了，楚家的被殷家夺了，殷家的也丢了。”

王紫璇放下碗。“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姜家的。姜家的天命玉是在天玄历一百二十年丢的，押送的路上被人截杀了。天机阁查了几十年没查到，说明截杀的人不是普通人，很可能和殷家有关。”

“你要去查几百年前的事？”

“不是查。是找。天命玉不会消失，它一定在某处。”

王紫璇沉默了片刻。“那你从哪找起？”

方圆想了想。“姜家。姜家的守印人押送天命玉，从姜家出发，去万妖林。路上被截杀。出事的地点，应该在姜家和万妖林之间。那地方，现在不知道是哪里。但几百年前的地图，天机阁应该有。”

“你要去天机阁查地图？”

“嗯。下午去。”

王紫璇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下午，方圆去了天机阁。他没有去七楼找陆长老，直接去了藏书楼。守门的老头——墨无痕——还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方圆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睁眼。

方圆上了二楼，找到地图区。天机阁的藏书楼有几百张地图，从上古到现在的都有。他在地图区翻了一下午，找到了天玄历一百二十年左右的姜家周边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标注简单。但能看出来姜家的位置，万妖林的位置，以及两者之间的道路。

方圆把地图上的路线记在脑子里。从姜家到万妖林，有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有山，有河，有村庄。押送天命玉的姜家守印人，走的就是这条官道。出事的地点，在官道中段的一个山口。山口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方圆合上地图，放回原处。

他走出藏书楼，从墨无痕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墨无痕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墨无痕问。

方圆停下脚步。“找到了。出事的地点，在姜家到万妖林之间的一个山口。”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山口，现在叫‘丧魂坡’。几百年前，不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姜家的人死在那里，才改了名字。”

方圆看着他。“你去过？”

“去过。第三代阁主带我去过。”墨无痕闭上眼睛，“那里有怨气。姜家的守印人死在那里，魂魄不散。几百年了，还在那里。”

方圆沉默了片刻。“前辈，姜家的天命玉，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天机阁找过，没找到。但怨气还在，说明姜家的人还在那里。他们不肯走，可能是因为天命玉还在。”

方圆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墨无痕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方圆走出天机阁，向城西走去。

丧魂坡。姜家到万妖林之间的一个山口。姜家的守印人死在那里，魂魄不散。几百年了，还在那里。天命玉也许也在那里。

方圆加快脚步。他要去丧魂坡。不是现在，是明天。今天太晚了，天快黑了。明天一早，他去丧魂坡。找天命玉，也找姜家守印人的魂魄。几百年了，他们还在等。等有人去把他们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