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过渡篇 55.无处可逃的疼

靠得近了，我察觉到于雪璃的手用力捏着抱在怀里的本子，小脸煞白。

“怎么了？”

看到我到来，周围的人失了兴致，瞪了于雪璃几眼，而后走了。

街道上，偶然拂过微风，嫣然飘撒花瓣。

飘荡在于雪璃失去血色的脸，于雪璃小脸苍白，但却没有畏惧，依旧刚毅着。斜阳微光映照下，我瞥到于雪璃眼角那未落下的泪。

她被欺负了。

这个理由让身为朋友的我难受许久。

“为什么她会被欺负呢？”夜晚，躺着床上的我硬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以至于白天上课的时候顶了个黑眼圈，被老师骂了许久。

“帮我调查一下。”

虽然我宅而且喜欢看书，但我小学时人际关系不错，托之前同学帮我调查自是方便轻松。

来来回回，我又溜进图书馆。

只是，我没在哪里找到于雪璃。

内心暗暗吃惊，我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又过了三天，这三天放学，我都没在图书馆里看到于雪璃。

放学后，她抱着本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三天。

不过好在，小学同学终于帮我查到那些人欺负于雪璃的理由。

“她长得又好看，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再加上不会说话，更是告不了状……”

我的脑中，炸开一个涟漪。不敢相信现实里居然还存在着小说情节。

“而且，这几天于雪璃一放学就被他们带到其他地方……”

这个消息无疑是炸弹，将我炸得轰隆懵。

“你说什么？”

放学后？那她现在岂不是被……

“于雪璃转校就是为了不被欺负，只是不曾想，那群人还是没放过她。”

“告诉我地点……”理智逐渐消失，我像一只受伤的戾兽，吞吐着凶气。

那个同学咽下了唾沫，颤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就在三公里外，那个没啥人的小房间……”

等我赶到那边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我透过朦胧的灯光，看到于雪璃晕倒在无人的房间里，洁白的玉臂有着淤青。

“你没事吧……”

只是，于雪璃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恐慌，她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难堪的一幕。

靠得近了，我发现她眼角肿肿的，却不知如何安慰她。

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好没用，好无力。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只是这些话，我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

她是受害者，我不该责备她。

“走，我们回家。”我把丢在地上的外套拿给她，这件衣服上面多了许多黑黝的脚印。

只是，于雪璃却用力拉着我的手，力气还不小。

她朝我摇了摇头，目光满是怜悯。

“那好吧……”我把背着的书包丢在一旁，倚靠在墙角陪着她。

淡黄的灯光摇曳着，风吹着破旧的房门发出“吱吱吱——”的声响。

于雪璃就这样呆坐在墙角，面无表情。

我一直在等她将实况告诉我、寻求我的帮助。

渐渐地，月光洒落在昏暗的角落里，照在于雪璃染上尘土的脸，于雪璃终于动了，她拿出笔，写在怀里的书本上。

那

书本被她先前用力捏着，有几页产生了褶皱。

“你想看故事吗？”

我想，这或许是于雪璃向我寻求帮助的方式，那故事或许是她自己的经历。

于是，我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我不想看到她写悲向的故事。

于雪璃，本是一个充满阳光，笑如花开，气如谪仙的女子。而不是在这里经历着悲哀与欺辱。

这一等，便不知分针走了几轮。

久到连月光都带着凉意。

出乎我意料的是，于雪璃写的短篇小说，依旧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好结局。

故事里主人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达成心愿。与笔下人物的洒脱、快活相比，于雪璃实在是太过悲伤。

我倏然想到，于雪璃的故事，是不是都在这种心境下写出来的。

用自己的苦与伤，浇灌着故事萌芽，再用自身的悲与虐施加肥料，为了长出人人都觉得有趣、幸福、欢乐的结局？

刹时，我感觉手中的本子千斤重，如心一般，沉甸甸的，压得我难受。

“我……”我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于雪璃。

于雪璃睫毛微颤，眸光带着一缕期待，竟是没了之前的狼狈。

“我想帮你。”我开口了，内心一酸：“我不想看到你被其他人欺负……”

于雪璃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连带着眉毛失落起来。

她从我手上拿过本子，又写了一些。

“你之前看到那个燕鸟的故事，我想写后续了……”

只是，内心酸溜溜的我，又岂会让于雪璃岔开话题？避开伤疼？

“我可以保护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那时的我很天真，以为这样就可以帮到她。殊不知，却是我这般话，将于雪璃逼上了绝路，无处可逃。

……

接下来几天，我发现于雪璃蹙着眉，眼里的星辰都暗淡了。

眉毛舒展不开，锁住满院愁。

“我写不出美好的故事了。”

她朝我求救，眼睛有水雾流淌。

用自身伤疼写出来的故事，却美好到不现实。那么，写不出好故事是不是就代表于雪璃不会再用伤疼换灵感？

“没事。”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像个魔鬼一样，斩断了于雪璃最后的救赎：“只要是你写的，我都喜欢。”

这几天里，我一直盯着于雪璃，没给她接触其他学校的人的机会，甚至找了同学偷偷揍了欺压于雪璃的人。

但这并没有让我消气，因为于雪璃的快乐，在那个摇曳浅黄灯光的房间里丢失了。

我再也没见她笑过。

她蹙眉、焦急、坐立不安。

又过了一星期，她重新递了故事给我。

是那个燕鸟的后续。

相比起前作，这个故事黑暗许多。

寻求自由的燕鸟，最后断了翅膀，死在了无人知晓的深秋里。

“这个故事……”我想了想，第一次在于雪璃面前撒谎：“虽说风格不一样，但我……挺喜欢的。”

看到我的回答，于雪璃没有想象中露出安心的模样，她的脸上反而涌上了绝望。

“寻求自由的角色，这个结局真的好吗？”

她写得焦急，连带着以往秀丽的字迹潦草了几许，好似希望我收回那个回答。

但好面子的我，自是不会收回。

我只是笑着，摸了摸她不安的脑袋：“我

不是说了吗？你写的故事，我都喜欢。”

这是安慰的话语，我对于雪璃，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慕，而是一个读者对作家的仰慕。

我敬重她，想保护她。

于雪璃苦笑，没有再说话。

隔天上午上体育课的时候，于雪璃缺席了。

她留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秀丽大气，娟娟如流水。

“翎冬，很抱歉告诉你这些。

你知道的，我被人欺负。

但你不用担心，我还有故事，我的故事可以安慰我。笔下的人物的幸福可以让我忽略掉残酷的现实。

我看着一个个字串变成段落，化为一个个故事，心里满是成就感。看着他们的结局就像看到我结局一样。

幸福极了。

可是，我写不出来了。

写不出来了……

我的想象力被夺走了，眼睛看到的只剩下衰败的结局。

即使提笔，写出来故事的也是坏结局。

慢慢的，笔下人物的结局，已经没办法让我忽略掉沉重的现实。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难受。

我很难受，真的……

我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

或许我就是那个断了翼的燕鸟，寻求不了自由。

翎冬，你要记住。

接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选择。

因为你，是唯一能听到我倾诉的人。

也是我喜欢的人。

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你的好友，留。”

我的眼睛没有落在“喜欢的人”这四个字上，由此至终盯的，都是“燕鸟”这两个字。

“燕鸟的结局，最后死在无人的深秋……”

现在十一月多，也是深秋。我被我的想法吓到了，再联想到于雪璃这堂课的缺席。

瞳孔猛然一缩，我不顾老师的怒吼，当着他的面逃课。

“在哪里……”我跑到教室，却发现于雪璃的书包还在。

“还在学校。”我按住躁动不已的心、按住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心。

终于。

在楼下逆着光的我，抬头间望到教学楼楼顶那个熟悉的倩影。

我的心跳漏了几拍，冷汗直冒。

眯着眼，我瞥到于雪璃星眸带着一丝绝别。

于雪璃看到了我，她朝我笑了一下，一如初见般带着脱俗的气息。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周围的一切变慢了起来。

“不……不要……”

慢到我看清了她目中没有任何留恋，闭着眼纵身一跃，落到地上扑通一声，然后……血肉模糊。

“不要！”我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校园，旁边教室有几个老师出来查看情况，接着，他们看到了盛开在楼下的血与花。

“啊！”

“死人了！”

“啥？”

我的心脏被刺激到了，连带着头脑刺疼了几分一片空白，我张大了嘴巴，朝血泊走去。

“雪……雪璃……”我颤颤巍巍地，跌倒在地上，双脚失去了气力。

最后连滚带爬到于雪璃面前，我噙着泪，颤抖着手指放在她的鼻前，确认一个信息。

于雪璃死了，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万念俱灰。

“是我害了你……”

我发出般怒兽的低吼，哭得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