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起 第六章 源（三）

【北地】

源自小就很喜欢盖世伯伯，盖世伯伯是为数不多的令他敬佩之人。盖世伯伯手中有一柄绝世无双的传家宝器，名曰“逢魔”。

这是一杆通体漆黑雕有双头龙纹的长枪宝器，盖世家族的家徽便是这柄长枪上的双头龙。

谁若继承这柄长枪，谁就被冠以长枪之名，所以每任家主继位，继承长枪的同时就会继承“盖世逢魔”这个名字。

其余宝器都只认一主，也只有盖世家的宝器特殊，可以世代继承，仅此一件。

源一直认为，只有盖世铎一霸这样的顶天立地的人物才配得上这柄神枪。

可有一天，西域传来消息，西域纨绔公子哥盖世铎一真继承了这柄神兵宝器，继承了西方尊主，盖世家主之位。

对于大家族的绝世宝器居然会认这样一个只长年纪不长心的贵公子为主，这贵公子在神族的地盘上闹事居然没被神帝问罪。

源嗤之以鼻之外，还有些许不可置信。

“二十来岁之人还一派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轻狂之态。当真是粗野至极，纨绔至极，幼稚，至极。”

这句话，是源曾经当着北方众臣面前说的，生为北地之主北帝明唯一的公子，一惯持着贵族的矜傲与教养，还是头一遭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而且还是说较自己年长好几岁的人。

北帝的长子源对这样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似乎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属相相冲，虽然之后并没有再发表关于铎一真的言论，但谁都知道源不喜欢铎一真。

这样一个让人不爽的家伙居然是一方主人？同将来的他一个身份？

想想四方主人除了东君，难免要时不时聚首，源不由隐隐头疼。

东君，这位神龙不见尾的神秘东君，源倒是很熟悉。

源的父亲同东君交好，源是在扶桑之岛跟随东君左右学习了三年，在当时那真是羡煞旁人的殊荣，现在也依旧如此。

要知道，除了源，有本事让东君长期教导的就只有苍皇神帝的幼子苍皇神一，还只是一年开春教导半季。

又因为父亲是镇守北方的北帝，源不仅仅是个弦歌知雅意的翩翩世家子，还是个年纪轻轻便手握宝器名刀走雪的北方战将。

这样的源自然是骄傲的。

一想到铎一真居然同他是一样的身份，而且如今就要同他碰面，不由心中焦躁脑袋发疼，

他是真心不愿意与他相见，感觉只是见一面，就会污染他的雪白锦衣。

可毕竟不是一般家族的世家子弟，不能和以往一般看见不喜欢的就直接避开。

等等见面，不能忘了尊师的指点，失了规矩事小，丢了父亲和尊师的脸面事大。源在心底对自己强调道。

“源，你怎么了？”北帝手中玩着一对冰雪明珠，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问道。

这对夜间能生光的宝珠子是源的母亲雪寒夫人的最爱，若母亲发现最喜爱的宝贝被当成铁胆来玩不知会怎样拿一双灵活的眼珠子斜父亲。

“父亲，儿臣不是很想见那个……太子爷。”源犹豫了一下，从牙缝里咬出了太子爷这三字。

要知道，太子爷是瞧不起铎一真的那一票子人对他不约而同的戏谑称呼。

“源，不得无礼！盖世逢魔是西方岩浆之地的主人，就算不在面前也应当尊重。”

“是，父亲。是儿臣一时糊涂贪图嘴快。”源微微低头。

“你不仅是我的孩儿，还是扶桑卿的徒弟，别将在扶桑受的教给忘记了。”北帝放缓了声，说道。

这第一个扶桑卿指的是东君，第二个是指东海扶桑之岛。东君白扶桑便是以扶桑之岛名称为名。

“是的，父亲，儿臣知错。”源低下头，为自己的失态自责。

北帝不再言语，自顾自的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山峦绵延起伏，直至天际，如同锦缎般秀美，江河如长鞭细带迂回其间，此番景像，居然也不差翰海的壮阔磅礴。

今日不知为何，万里天幕一览无云，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别具一番干净纯澈，快落山的夕阳贴近天幕与绵延山峦交汇之处，血红一片，壮阔中带着肃穆，又似乎透着几分即将消失的热烈灿烂。

“雪山渐渐减少了。”北帝再次开口，“应该明日便会到达岩浆之地。”

“父亲，盖世伯伯生辰，尊师会前来吗？”

“你家师父，什么时候出席过人家生辰宴了？”北帝玩着两颗珠子的手没停，缓缓说道。

他的目光从儿子源身上移了开来，似乎陷入了沉思，他又喃喃道，似乎是说给自己听，又似乎是在告诉年轻的源，“东君深居简出，即便是天统神帝的寿辰，也只是露了一面就立马离开了。”

其实也不算露面，就算是在神帝御座之前，这位传说中的尊者也没有取下她的黄金面具。

东海女君，即便在众神

中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话，不是传说，是神话。

即便是源也不知父亲同东海女君之间的故事和情谊。

其实说起来，四方主人之间除了东海女君无人敢惹之外，其他的三任主人一直互相保持着微妙的情谊，虽然大小摩擦和争斗一直就没有间歇过，但要说对方互为你死我活的仇人，不如说是惺惺相惺惺的对手。

其余三任主人，唯一同东海女君有联系的就是源的父亲。

但父亲和东君之间，似乎又和其他主人之间不太一样。每回父亲提即这个神秘的女人，都是一副陷入沉思的神情。

源看着父亲，依旧威严不失慈祥的面容，多了几分北方主人不应该有的疲惫，或许这只是北帝面上的纹路给源的错觉，但北帝眼中一闪及逝的，专属孩童的纯澈渴望，源不会看错。

世人皆说，灵力大成后可容颜永驻，年老者可返老还童。

其实灵力大成的灵师并不能容颜永驻，而是极度的延缓衰老，极度的延长寿命，灵力越强，衰老的越慢，寿命越长。

大成者最老的据说可活万年。

父亲大成时四十九岁，而此刻源面前的父亲，看上去已经快要七十多岁的样子，北帝明，已经不知活了多少年了。北帝自己不知，源也不知。

天色渐晚，北帝默默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些坐在闪雪背上的护卫仆从，依旧是一个姿势，一个神情，若不是飞扬的发丝，很容易被当成北地寒冰雕出的人。

北帝放下了窗帘，望向他依旧正襟危坐的儿子，源的姿势也同窗外的护卫仆从一般没有变过分毫。

“天色不早，休息吧。”北帝明说道。源轻轻摇了摇头，“父亲休息吧，源不休息。”

明挑了挑一道眉:“当真讨厌铎一霸的儿子到这种地步？睡都睡不着了。”

源失笑，他的父亲严肃时归严肃，玩笑时也是能逗他开心的。他摇了摇头，然后正色道:“车辇外我北地护卫在寒天中不能合眼迎风护行，源乘坐车辇安睡于心不忍。”

这话还真不是源在卖乖，源在北地同北方将士守卫边境抵御北蛮奴时不时的骚扰时，都是同将士同吃同住同休息。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一板一眼的和你爷爷一模一样。”北帝笑道，眼中不失赞许，“按这么说，你父亲也不能休息喽？”

“……这，父亲不同。父亲是北方主人，守护整个北方安宁，同源不一样。”源忙说道。

“我就随便问问，你这么认真做什么。”说着北帝脱下外袍，随意说道，“我睡了，你随意。”

说着北帝明就闭上了眼，不一会儿车辇里就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

源起身，将毯子轻轻盖在了明的身上。然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北公子源，一向说一不二。

说起来，明日就能见到阿姐。南方的女主人继位后不久，阿姐就带着贺礼前去拜贺。

估摸这时候大概也已经离开南泽云梦之城，前往西域岩浆之地。云梦之城中有只能行驶马车的规矩，阿姐应该会晚两个时辰到。

记忆中，阿姐总是很忙，来去匆匆。偶尔闲下来抱着雪狐狸喝杯茶，还要一边喝一边翻着一人高的公文。

源的阿姐，北帝明的长女雪照，是北地寒雪堡的首使徒，人称北地明珠阿照小姐。

阿照并不像源那般不擅长挥剑杀敌，也并不同一般世家小姐那般精通音律歌舞或者琴棋书画。

阿照面容虽然秀丽俊美，但丢在天柝各地贵族美女中也依旧不显出挑。

她灵力也并不突出，只是第三等的开继灵师。

和被称为惊世奇才的十九岁成为灵力近成，甚至无限接近灵力大成的天才公子源没法比，根本没法比。

但这并不出众的阿照小姐，却被称赞为北地的明珠，摆在天才公子雪源旁边并称为寒雪堡的一对金童玉女。

那是因为阿照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本事:过目不忘。

只消一眼，对方的长相身材衣着配饰神情举止室内燃的何种香摆的何种花看的什么书使的哪种性子的仆人……全都能悄悄牢记于心底。

她长年随母亲还有雪家使徒们游历于各地之间或者在寒雪堡中接待各地而来的使徒。

四方土地甚至上至中央神地，有谁人不识阿照小姐？提起阿照，别说王公贵族，就是王公贵族的婢女丫鬟侍仆马夫都赞不绝口。

阿照小姐是多好的人儿啊，来拜访我家主人，也不忘给我们这些佣人捎点心，还样样都是爱吃的，我们每个人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明明都已经过了两年还是三年了。

西方盖世铎一霸因为热情好客，行事仗义而和各地贵族交好，在贵族中口碑极佳。

北地寒雪堡能和各方交好，堡中随便一人在外边办个事都有一群人热情帮忙，那绝对是因为阿照小姐的缘故。

只有源知道，阿照

小姐骨子里最冷。

源看盖世铎一真不顺眼，也有一部分原因因为他的阿姐。

或许因为寒雪堡人少冷清的缘故，源其实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不像盖世家族的公子不仅有一堆亲戚，还有一堆私生弟弟。

源只有一个阿姐。

源的阿姐，在源心里是个能配得起最好的一切的女人。

就算阿姐对源冷淡，匆匆路过之时经常视源为无物，抚摸雪狐狸的动作都比对源亲切，长这么大，阿姐就没对源笑过一回，更别提抱过源。

可阿姐就是阿姐。

一回，在忘记了是哪个苍皇贵族的宴会上，源好不容易从一堆女宾里抽出身，刚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休息，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你阿姐在那里，你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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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神地未央城/苍皇神宫/曾经】

“你阿姐在那里，你不过去？”

“……”源看了这个麻烦一眼，并不接话。为什么一定要去我阿姐身边？

这是这家伙第二回找他麻烦。

“怕被这一堆追着你跑的女孩子发觉你和你姐差不多高？”

“……”源一脸高冷，一个字也懒得对他说，直接忽视他的存在。

根据第一回同这家伙对上的经验，源深信，千万不能被这家伙引着回嘴，否则就会有不太妙的事发生。

“小公子，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盖世铎一真这么自命不凡的一个人，最痛恨的便是有人居然敢拿他当空气。

见两次开口源都没搭理，他快走一步走到源的面前，横过一臂撑在墙上，拦住了源的去路。

源终于停下了脚步，即便是在雪地上滚打过来的他，也不愿意同这样一条手臂撞上。

男子的手臂肌肉结实如铁，被西方的太阳晒成古铜色，带着几道并不明显的伤痕。

一个略微狰狞的黑色的刺青从男子的手臂绕到身肩头，绕至胸口。

别问源为什么能看得见肩头和胸口的刺青，这家伙根本就是半裸着身子，真是粗鄙至极，不堪入目。

“把衣服穿好。”源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铎一真问。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为什么？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衣着礼仪为何吗？

“你，嫉妒了？”铎一真装作思考了一阵，开口。

“?”为什么？这回轮到源不理解了，他嫉妒什么？

“是嫉妒男人的肌肉吗，小姑娘？”说着铎一真说。

源下意识的看了看他结实健壮的肌肉感到自己的目光像撞上了一块铁。

源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一样撇开目光。

然后，源发现铎一真低下了头，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的黑色长发垂下，他的脸靠源越来越近，近到源几乎能闻到男子身上的浓烈的酒味，这酒味都透过了男子的皮肤散发出来了。

这是喝多了来耍酒疯？

源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惊的愣了半秒，接着马上，源回到了现实。

“铎一真，你喝多了吧？”源向四周快速扫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

这家伙这般神色，这个样子……不会是……

一时间，源脑子里冒出了什么断袖龙阳之类的词来。

就在这时，铎一真轻声笑了起来，那双死盯着源的漆黑眼眸，早已看透了公子源的可爱想法：“小公子，你刚刚似乎想了些相当自恋的东西？不过放心，我对男的没兴趣。不过你阿姐这样的，我就很喜欢。不知，雪家阿照小姐，今年贵庚？可有婚约？可有相好？可有男宠？”

？！？！？！

原本源听了铎一真前半段话，自觉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可铎一真的后半段话，直接在源心底炸起惊雷。

什么？这狗屁家伙说了什么厚颜无耻的话？

居然毫不廉耻的用轻佻口吻说喜欢阿姐，还问姐姐可有……男宠？雪家大小姐冰清玉洁，这是羞辱！！

源实实着着愣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他憋了半天，突然吼了一句:“不准觊觎我阿姐！”

声音之大，让四周的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了源和铎一真。

包括，包括在一群人之中的阿照小姐。

源根本不敢看阿姐脸上是何表情，下一秒，他匆忙小跑着逃开。

把身后一群人和铎一真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丢到脑后。

这件事，不论何时想起来，源都觉得不堪回首，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记得那天他根本就不敢和阿姐同乘一辇回寒雪堡。回去后，他足足有一个月不敢看阿姐的脸。

阿照小姐倒是一切照旧，出游待客翻公文摸狐狸，视他如无物。

根本看不出来，那天源的那句话到底传没传到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