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儿如溪缠父山，一朝流去不复还

这时解博士却挡在了那护士身前，也用同样的目光回瞪着卫生员。

“干嘛？还要对一个女孩子动粗不成？你想知道的我可以解释给你听。”此时的解博士就像一个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

“海霞她经历上次的事，可能产生了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而这种病就会表现出失眠、过分警觉、惊跳，也就是一点响动都可能吓得她一哆嗦或跳起来，而且她还会特别易激惹，可能一点点刺激就会发怒……由于她的身手，你也看到了。我们不可能近距离的去观察她，所以护士小刘为了观察和记录症状，有时就会弄出点响动，对吗小刘？”解博士向卫生员解释完，又瞪了那个护士一眼，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做的记录一样。

小刘见到被拆穿，忙低下头，虽然还想说什么。但想想自己确实是这样做的，就赶紧闭了嘴。因为那样做虽然能记录完善，但对病人来说就是反复受到惊吓。而对于PTSD的病人来说，会反复体验被伤害时的情境，任何一点点外部刺激，对于她们来说都是巨大的。

过了好一会儿，凌云枫才从病房内走了出来。见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忙小声说道：“嘘，她睡着了。”

几人也都轻手轻脚地远远离开病房好一大段才停下来。解博士显然很兴奋，两眼发亮地上下打量着凌云枫。

“她自从麻药劲儿过了就没睡过觉，你是怎么做到的？”解博士目光炯炯地盯着凌云枫，这让凌云枫感觉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我，我也不知道。小辣椒……哦，王海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好像在颤抖，然后我感觉她没动静了，一看才发觉她睡着了。”凌云枫马上解释，生怕被这个漂亮的女博士盯着看。

“嗯，她舌头的伤，目前还说不了话。至于对你不排斥嘛，我之前曾把你的照片从门缝丢进去过。半个小时后再去观察时，发现地上的照片已经消失了。我觉得应该是被她收起来了。看来，你对她很重要嘛！”说道最后，解博士饶有深意地白了凌云枫一眼。

凌云枫马上否认，虽说大家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也知道小辣椒对自己的情感，但毕竟她是刀客所喜欢的人。而且自己对她也确实没有男女那方面的感觉。也许是自己梦中那白衣女子的出现，让他再也容不下其她女人了吧。有时凌云枫自己也会嘲笑自己有点傻，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梦而魂牵梦绕，却放弃身边这个好姑娘，可情感的事偏偏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站在一旁的卫生员等几个队员，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此时也只能摇头长叹，不再看向这里。

解博士感觉出气氛不太对，也就不再调侃凌云枫，忙严肃地向凌云枫说道：“我觉得，你可能是治疗王海霞的关键所在。所以，我希望你能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只要能治好她，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哪怕让我去死都成！”听到能治好小辣椒，凌云枫兴奋得脱口而出。一点也没觉察到解博士看向自己那复杂而古怪的表情。

“嗯，PTSD在二战后美军士兵中大面积出现，在八十年代最终确立为精神类疾病。其实就是由于创伤使人们的防御外壳破碎，让他们觉得生活不可预期、生活不可控制、没有公平公正的感觉、失去了生活的意义，甚至严重打击了自己的自信心，让他们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坚强，根本没有强大的意志去战胜这一切。

根据王海霞的发病时间，我可以判断她属于急性PTSD。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她充分的保护与安全感，然后使她能够承认事件的发生，消除过度唤起，再激活社会支持……”解博士发现凌云枫几个听得有些呆滞，便知道他们显然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忙补充一句问道：“你们明白了吗？”

“嗯，这个……不开点药吃吗？”凌云枫当然是听得一头雾水，他觉得是病当然就得吃药啊，所以忙问道。

“当然，药物也可以辅助治疗。我已经开了帕罗西汀，只是海霞之前过度警觉，我们谁也没办法让她把药吃下。不过，现在好了，你可以先让她把药吃了。然后咱们再商定

心理治疗的具体方案。”

听说还有具体方案，这让凌云枫松了一口气。否则光是那些什么唤起、社会支持之类的早就弄得他头大了。

几人索性找了一间会议室，开始各种治疗方案的确定。此时凌云枫才知道，原来心理疾病可不是吃点药就能好的，而是要使用很多种方法，包括脱敏训练、内心探查、深度谈心、思维引导、情境满灌……花样繁多的治疗方法。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病人首先得信任你，然后和你建立安全感，并且治疗师还得能充分的与病人共情。这些还不算，就连治疗时的环境、时间、哪怕所处的位置与动作行为都要有所规定……听完这些，更是让凌云枫几个咂舌不已。

“恐为肾志，《素问•举痛论》说：‘恐则气下，惊则气乱。’人在恐惧惊吓的刺激状态中，上焦的气机闭塞不畅，可使气迫于下焦，则下焦产生胀满，甚则遗尿。气乱则会出现心神不定，手足无措等现象。”卫生员摸着下巴深沉地说道。一点也不见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还真有点名医风范。

只不过，卫生员说完就更让大家不明白了，解博士说的大家大概还能听懂一些。可卫生员这一通中医理论就让人更加大眼瞪小眼了。

卫生员见大家没反映，就连忙解释道：“你们都听说过《范进中举》的故事吧？与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中医在心理疾病治疗方面的案例。中医讲五行，也就是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的是肺肝肾心脾，更与五情相对应：心主喜、肝主怒、脾主思、肺主忧（悲）、肾主恐，当然还有五色、五味等。范进突然听到中举，大喜而癫狂，那是心火过旺。由于水能克火，而水所对应的是肾，肾又主恐。所以就让他最害怕的老丈人胡屠户出马，一巴掌搞定，也就不药而愈了。所以，我觉得小辣椒既然是惊吓过度，是伤了肾气，那么就可以从这方面下手治疗。”

众人这次总算听懂了，可也不知道如何决断。于是就把目光集中到了解博士的身上，毕竟解博士是专业人士。

“嗯，这个……虽然我是中国人，但我学得是西医，而且心理学更是由西方传到华夏的。再加上，我是真的不懂中医，所以……我也不好评价绳莫的中医疗法倒底成不成。这样吧，咱们还是继续研究下一步治疗方案吧。”解博士虽然说得很婉转，但大家都听得出她是不信中医的。

这也另卫生员心理不住地哀叹，一个只靠着抗生素才崛起了二三百年的西医，如今却另几千年文明传承的中医无人问津。

“卫生员，我相信老祖宗的方法未必就没有用，你可以去试试。总比不去尝试要好的多，不是吗？”凌云枫拍着卫生员的肩膀说道。

而卫生员也是一副感激的眼神望着凌云枫，并且很坚定并郑重地点下了头。

会议又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先确定了第一阶段的方案，那就是重新建立起安全感。最少得让小辣椒把虚弱的身体养好，使舌头的伤口能迅速愈合，防止发炎感染。

而执行的人，就非凌云枫莫属了。所以从会议结束后，凌云枫就径直去了小辣椒的病房。甚至直接搬了一个折叠床，像专职护工那样也住了进去。

自从凌云枫住进了小辣椒的病房后，效果也是非常明显的。只要没有其他人在，小辣椒不再躲藏起来，还可以吃一些流食，这让解博士等人信心大增。只是到了晚上小辣椒依然不肯睡觉，死死地抓住凌云枫的衣角不肯放开，生怕一转眼他就会跑了似的。最后没办法，凌云枫只好像哄小孩子似的，又唱歌又讲故事的守在小辣椒的床前，她才能入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辣椒这种现象越发的严重，甚至吃饭喝水也都要凌云枫去喂才啃吃喝。凌云枫甚至怀疑小辣椒不会智力一下变成了小孩了吧？不过在凌云枫找到解博士询问后，才松了一口气。

解博士说这只是暂时的退行性现象。也就是人类自主退行到儿童状态，以获得父母的保护来重新获取安全感。在生活中很多人都会如此，比如家庭中生了小宝宝，年长的孩子怕失去宠爱，会模仿小宝宝说话和动作，很多事情也要父母像照顾小宝

宝一样照顾他。还比如有的成年人在面对挫折时，也会行为上变成孩子那样以期逃避恶果。甚至很多成年女孩会学宝宝说话（俗称扮可爱），以期望在人际职场中得到更多的照顾等。这些都是退行性现象，一般不需要治疗，过段时间就会好了。但如果在这个装扮的角色里不能出来，那就会产生病态了。

同时，解博士说小辣椒这种现象是好事。能出现退行，就说明她在重建安全模式。只是为什么选择凌云枫就有些费解了，她需要去申请调阅小辣椒的个人档案。

既然知道没事了，凌云枫也放下了心。每天依然象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小辣椒。不过也有头痛的时刻，那就是每次卫生员给端来的那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还别说喝，就是闻那气味就够让人退避三舍的了，更别说还得哄着小辣椒喝下去。那简直是斗智斗勇啊，最后没办法，只能哄着小辣椒猜拳，输的就要喝一口汤药。结果大半碗的药都进了凌云枫的肚子。别的效果不说，凌云枫只觉得自己胃口更好了，一顿饭最少能多吃馒头。

凌云枫找到卫生员一见面就发牢骚说道：“这中医都几千年了，就不能把药做得好吃点儿？易于服用，才能更好的推广啊。”

可卫生员也是满脸的苦涩，说道：“你当这是西药啊？那些化学制剂谁吃都一样。中药可是最个性化的药，就是同一张方子，不同的人也是不一样的。因为人不同，所以他体内的阴阳虚实寒热就不一样，当然所对应的药量也就不一样，而且在方子中需要加减几味药也不一样。可以说，就是同一种病，同一个方子，不同的人也会有所差别。这也是为什么有经验的老中医很神奇，能药到病除。而没经验的医生，总是治不好病的原因。关键就在于变化，能判断出病人的内在差别，才能变化药方的组成与数量，才能对症下药。”

一大通话说完，这让凌云枫对中医耳目一新。看来不是中医不行，是那种能钻研透彻病理并能正确判断病情，还要熟知药性并且能够准确判断药量的医生实在太少了。

感叹之余凌云枫又回到了病房，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对啊，我不是去问他为什么药这么难喝吗？好像他说了一大堆，什么也没回答啊。”

没办法，凌云枫只得继续与小辣椒为了喝药斗智斗勇。可能猜拳是女人的强项吧，凌云枫大半都会输给她。

不知是药的原因还是其它，小辣椒有几次护士进入病房时并没有躲避。而且在猜拳胜利后，她也慢慢地有了笑容。后来，当凌云枫呲牙咧嘴地喝下那苦苦的中药汤时，小辣椒居然笑得非常开心。只是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一下扑进了凌云枫的怀里嚎啕大哭。

看着怀里颤抖的身躯，感受着自己的衣服大片大片地被浸湿，凌云枫有些不知所措。当他发现房门观察窗外解博士向他坚起的大拇指时，他才真正安心，直到小辣椒甜甜得睡去。

“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耐心，如果你是她的父亲这还说得过去。哈哈，我去调阅了海霞的档案。别说，你和她父亲的照片还真有几分神似。”解博士一阵调侃，好像她很喜欢看到凌云枫受窘的样子。只是一瞬间她又突然变得庄重起来，继续说道：“他父亲也是一名军人，而且牺牲在了安南战场上。也许就是由于你很像她父亲的缘故，所以她才对你产生这种安全感和特殊的依恋吧。”

这样的推断另凌云枫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想到小辣椒把自己当爸爸看，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刚才我看到她能发泄出情绪，能哭出来。那就是很大的成功，因为只有当人们感觉到安全时，才会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她能哭出来，就说明咱们第一阶段的治疗成功了。”解博士很欣慰的说完。沉默了一会，就有些犹豫的继续说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以王海霞能当上SPC，还成功通过选拔进入到龙魂来看，她的抗压能力应该是很强的。可为什么在那次训练时就突然崩溃了呢？还严重到自杀的地步，这就更另人费解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之后的治疗中找到答案。也许这对彻底治愈她起着决定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