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老天师难两全

歙江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风吹过，才泛起细细的波纹。一张竹筏漂在江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躺在摇篮里一样悠闲。

黄蛮儿站在竹筏上，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伸手指着天上，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奇和羡慕，声音都变了调：“师父快看！那边有仙人！”

赵希抟正低头整理道袍上的系带，听见徒弟这一嗓子，抬起头顺着黄蛮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半空中，一顶奢华到极点的软轿正凌空飞行，轿身缀着金丝银线，四角挂着玉铃铛，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抬轿的是四个气息深沉得吓人的金刚境大宗师，一个个面无表情，浑身的气势却像是一座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轿帘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白衣人，身姿挺拔如松，就那么随意坐着，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赵希抟心里头猛地一跳，暗道一声：怎么在这儿碰上了这位爷？

他伸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道袍，把上面的褶子一一抚平，然后面容一正，神色变得庄重起来。老道朝着空中的软轿，远远地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得不能再周全。

“顾教主，还请留步！”

这声音里灌进了道门真力，清清朗朗，就像在耳边说话一样，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空中那顶软轿里。

轿帘动了一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来。红薯探出半个身子，往下面的江面上扫了一眼，瞧见竹筏上站着的那个老道士和一脸憨厚相的少年，美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缩回轿中，压低声音禀报：“教主，是北凉的小王爷徐龙象，还有龙虎山的赵希抟赵天师。”

顾天刹没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白衣猎猎作响，整个人就像一片云似的，轻飘飘地从轿中掠出，稳稳当当落在竹筏的前头，正好跟赵希抟面对面站着。那顶大轿则缓缓降落在江岸边，轿夫们落地无声，训练有素。

红薯跟着下了轿，远远地朝徐龙象福了一福，行了个万福礼，姿态优雅得体。

顾天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希抟，语气里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赵天师不在龙虎山上好好准备端阳节的大战，反倒跑到这儿来拦我的路，莫非……是替天师府来当说客的？”

他心里头补了一句：要真是来劝和的，念在当年救过轩辕青锋一命的份上，到时候动手可以少杀几个龙虎山的牛鼻子老道，权当还他这个人情。

赵希抟一听这话，连忙把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苦笑一声解释道：“教主误会了，误会了。贫道今日来，绝没有替龙虎山做说客的意思。那段恩怨是非，谁对谁错，天下人自有公断。贫道不过是个微末之人，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哪里敢妄想调解什么？”

老道说到这里，神色忽然一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帛书来。那帛书的颜色已经泛黄，透着一股子古老的韵味，两头用紫檀木做的轴子，打磨得光滑温润。他双手捧着这卷帛书，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贫道冒昧拦下教主的驾，实在是有一件事想求教主帮忙。”赵希抟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黄蛮儿身上，眼神一下子就柔和下来，那眼神里的慈爱和心疼，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一样，“这是我龙虎山的至高心法，《一梦春秋》的全本……贫道自己资质太差，脑子也笨，这些年翻来覆去地参悟，始终没能摸透其中的关窍，更没办法帮这傻徒弟打通那最后一窍……”

老道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恳求，“教主天纵奇才，悟性之高古今罕见。贫道恳请教主，能参悟这部心经，日后助这痴儿开了窍，免得他将来行那临渊一跃之时，遭天劫反噬，落个……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贫道……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口，连顾天刹都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龙虎山的《一梦春秋》，那可是镇山之宝级别的东西，多少道门弟子做梦都想看上一眼，老道士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拿出来，送给天师府的死对头？这还不算，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把徐龙象的性命和前程，都一并托付到了自己手上！

这份信任，真是比山还重，比海还深。

怪不得武当山那帮人对这老道颇为敬重，连北凉王都把爱子托付给他。这个师父当的，啧啧，确

实是没话说。

顾天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去接那卷帛书。他目光深深地看着赵希抟，问了一句：“端阳节的大战近在眼前，老天师就不怕被人说闲话？说你吃里扒外，勾结逐鹿山的魔教？”

老道士又苦笑了一下，可这回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破世事的豁达。

“道，是天下人的道，不是哪一座山、哪一个门派私有的道。黄蛮儿能得教主相助，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福分。至于贫道和龙虎山……”

赵希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微微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些年弯下去的脊梁骨，一下子全给撑起来。

“端阳斩魔台那一战，贫道身为龙虎山的天师，自然会跟师兄和师侄们……并肩作战，死战不退！这是师门赋予我的职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贫道不敢忘，也不能忘！”

“到时候动起手来，贫道也绝不会对顾教主手下留情，一分一毫都不会！”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悲壮又决绝的味道。

龙虎山的一代天师，把公私分得明明白白。为徒弟黄蛮儿求一条生路，那是私底下的情分；为道门祖庭血战到底，那是天师身份的公义。两件事，一码归一码，谁也不耽误谁。

顾天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卷《一梦春秋》。

“好一个赵希抟！本座答应你了。”

“多谢教主！”赵希抟深深一揖，弯下腰去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站在旁边的徐龙象虽然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师父跟这个白衣人说了些什么，但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他咧嘴朝顾天刹憨憨一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姐夫……你带我去找我二姐呗？”

顾天刹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地撇嘴道：“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

“嗯……是我哥徐凤年说的，他在武当山的时候整天罗里吧嗦地叮嘱我……说以后要是见到你，千万不能犯浑莽撞，还得开口叫姐夫！”

黄蛮儿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把远在千里之外的世子殿下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顾天刹摇了摇头，失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岸边。那顶奢华软轿重新升起，四名金刚境大宗师抬轿腾空，朝着徽山的方向飞去。

竹筏上，赵希抟望着那顶渐渐远去的轿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道的眼神很复杂，里头有欣慰，也有决绝，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徽山脚下。

魔教一行还没到轩辕家的山门，就已经有人在十里之外恭候着了。一个气质沉稳的中年汉子早早等在路边，正是徽山的大客卿黄放佛。

这位当年最不受人待见的金刚境大宗师，如今在徽山的地位可是今非昔比了，仅在家族的掌舵人轩辕青锋一人之下，整个徽山的大小事务，全由他一手打理。

远远瞧见那顶奢华软轿落下来，黄放佛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过他嘴里叫的却不是“教主”，而是压低了声音道：“顾城公子，别来无恙。”

顾天刹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人，不愧是轩辕敬城留给自己女儿的最后一张底牌，办事谨慎低调，心思也够细密。他这是不想让魔教和轩辕家之间的那层关系，闹得满江湖人尽皆知。眼下徽山正值多事之秋，风雨飘摇，要是再招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那就真不好收拾了。

顾天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黄先生有心了。”

他随即下令，让所有随行的教众在山脚下等候，自己则一个人迈步走向那座号称“独享陆地清福”的牯牛降大雪坪。

一路上，黄放佛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低声向顾天刹禀报着这些日子徽山发生的事。

“自打公子走后，江湖上的风波一天比一天凶恶，觊觎徽山这块肥肉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家主她……她为了尽快提升实力，修炼了问鼎阁中收藏的一门霸道邪功，能吸取他人的内力化为己用！”

“靠着这门功夫，确实击退了好几拨强敌，可也因此……遭了反噬。前些日子忽然走火入魔，经脉逆乱，整个人的气息都快要散了，危在旦夕……”

黄放佛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多亏了一

位游历到此的老道长，用一枚珍贵无比的金丹，暂时护住了家主的心脉，这才撑到……撑到公子赶来。”

顾天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越来越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古井。

两人穿廊过院，来到大雪坪后面的一座紫檀阁楼前。黄放佛挥了挥手，让伺候在左右的丫鬟仆从全部退下，自己也在阁楼外停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守着。

白衣人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内室的床榻上，一个穿着素白缎子里衣的绝美女子仰面平躺着。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顾天刹走到榻边，轻轻坐下来，伸出手指搭上了她腕间的脉搏。白衣人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情况比他来之前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十几道乱七八糟的庞杂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就像是十几匹脱缰的野马在肆意践踏，经脉多处受损破裂，丹田气海更是千疮百孔，眼看就要彻底崩溃了。那颗龙虎金丹所化的药力，也不过是勉强吊住她最后一口气罢了，就像一根细线悬着千斤重物，随时都可能崩断。

没有犹豫，下一刻，一股精纯到了极致却又霸道无匹的血煞真气，从顾天刹的指尖缓缓渡入轩辕青锋的体内。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轩辕青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楚坐在榻边的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时，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一下子亮起了光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你……你终于来了……”

女子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可那里面包裹着的委屈和欣喜，却浓烈得化不开。

下一刻，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来，挣扎着坐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了顾天刹的怀里。两条手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身体里似的，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她怕，她怕一松开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一样消失不见。

“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哽咽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很快就洇湿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襟。

顾天刹微微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捋，动作轻缓而耐心。感受着怀中这具娇躯在不停地颤抖，那么脆弱，那么无助，白衣人的心里头，也泛起了一丝难得的怜惜和心疼。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了。有我在。”

过了好久好久，轩辕青锋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顾天刹让她重新躺好，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说道：“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我帮你疗伤。”

他将双掌轻轻按在她的丹田之上，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却又温和到了极点的磅礴真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这股真气跟之前那股杀伐逆天的霸道魔威截然不同，里面充满了勃勃生机，像春风拂过大地，像细雨滋润万物，仔仔细细地梳理着女子体内紊乱不堪的经脉，同时将那些四处乱窜的驳杂真气一一炼化、融合。

整个疗伤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等到顾天刹收回双掌的时候，轩辕青锋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呼吸平稳而悠长，体内的伤势居然好了七七八八。

她坐起身来，感受着体内那种久违的舒畅和充盈的力量感，美眸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顾天刹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趁这个机会，一举踏入天象境？”

轩辕青锋闻言，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娇躯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无比渴望的光芒来。

“想！我当然想！”

可是转眼间，她眸子里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可是我体内的隐患刚刚除掉，根基还不稳……如果这时候再服用血丹，我怕……”

徽山天倾地覆之后，轩辕青锋靠着顾天刹留给她的血丹和功法，一举踏入了指玄境界。按说以她的天赋和悟性，只要静下心来潜心修炼个几年，踏入天象境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可惜这位家主太过急功近利，练了那门吸取他人内力的邪功之后，副作用越来越严重，连《血海神照经》都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