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出人意表赵世子

话音还没落地，一旁的徐渭熊就勾起嘴角，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笑了起来。

“赵世子，别说是这小小的青州地界，就算是离阳王朝的太安城，你跟前这位逐鹿山的教主，也照样敢把它掀个底朝天。”

“逐……逐鹿山？”赵洵嘴唇哆嗦着咕哝了一声，活像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这位让天下人都哗然色变的大魔头。

“青衫客，踏陵州，大雪龙骑不敢吼。世子爷，笼中雀，人屠低眉迎入府。十里剑气冲斗牛，陵州城外裂如沟……”

这首传遍街头巷尾的童谣，江湖上跑过的，庙堂里坐过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龙虎山天师府摆出好大的阵仗，号召了九州各地的英雄豪杰要除魔卫道，可那位威名赫赫的春秋人屠，竟连个响屁都没敢放一个，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挟持在手，愣是像伺候祖宗一样，前前后后伺候了人家整整两个月……

甚至还不惜动用了重甲铁骑，在武当山的山脚下砍翻了数百名江湖高手。连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这两大圣地的人都没能幸免！这会儿早吓得魂都飞到九天云外去的青州世子爷，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锅浆糊。都怪自己今儿出门没翻翻黄历，怎么偏偏就撞上了这位大魔头……下一刻，很会看人眼色的世子爷赶紧伸手扶正了脑袋上的金冠，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然后毕恭毕敬地弯腰作揖，行了个大礼。“不知道是顾教主您老人家大驾光临，赵洵先头多有冒犯，还请教主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要是那些战马是逐鹿山的财物，小王不光是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另外再孝敬教主您两千匹龟兹好马……”原本他只当那些凉州马，无非是马帮偷偷从陵州运出来，打算贩到江南去捞一笔横财的，既然半道上撞见了，不要白不要。

可谁能料得到，这竟然是那位大魔头的东西！二郡主听完了这番话，轻轻开口说道：“熊熊大火裹挟着狂风，红霞漫天映照着苍穹，这龟兹马浑身上下毛色血红，体型又高大健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良驹……”

“听说靖安王花了重金一口气采购了五千匹，赵世子，你就这么眼都不眨地拿来败家吗？”顾天刹心里头也觉着纳闷，这家伙莫不是被吓破了胆？

北凉那边传来的情报只说那批战马，是青州方面无意当中截下来的，并不清楚这里头还有别的内情。而他这一趟动身前往襄樊城，原本也只是打算吓唬吓唬靖安王，让他乖乖把马还回来，压根没想着要下死手……春神湖上这番偶遇，反倒是给了逐鹿山一个“拿人换马”的好由头！可这位世子爷单单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一条小命，犯得着下这么大的血本吗？

赵洵嘿嘿笑了两声，老实巴交地说：“不瞒二位，我家父王先前特意叮嘱过，要是半路上遇见了逐鹿山的顾教主，务必得恭恭敬敬地对待，当成上上宾来招待！”

“你那位整天只知道吃斋念佛的老子，倒真是个会看风向的……”徐渭熊不咸不淡地挖苦了一句，心底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天下之人忙忙碌碌，来来往往，说穿了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利字。

那个人人喊打、江湖上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逐鹿魔教，落到了王朝藩王们的眼里，反倒成了一块争着抢着要的香饽饽，一个个都上赶着拉拢，恨不得立马收到自己麾下当刀子使。心思藏得极深的靖安王，看样子是早就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而且根据拂水房那边递过来的情报看，广陵王赵毅，好像也在四处派人打探顾天刹的下落。他还有样学样，照着北凉王的做法，在广陵道的地界内杀了不少声讨逐鹿山的江湖人士……

顾天刹微微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无功不受禄，赵世子只要把我逐鹿山那三千匹战马原样归还就好。”话才刚刚说完，徐渭熊便抬起手，遥遥指向了湖面的正南方。“青州水师到了！”

天穹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江面上的狂风呼呼地咆哮着。

一排排深绿色的巨浪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就像是有无数头海中的巨兽同时挣脱了牢笼。远方黑压压的乌云翻涌着、咆哮着，在狂暴得如同沸腾了一般的千里春神湖上，一望无际的庞大舰队劈开了层层巨浪，气势浩荡地破风驶来。

那景象，就好似凤凰翱翔于九天之上，又如蛟龙腾跃入了凡尘人间。

冲在整支舰队最前头的那艘青龙巨舰，从船头到船尾足足有四十多丈长，船身探出水面高过了十丈，粗壮得吓人的桅杆竟然密密麻麻地立着十二根……

数都数不过来的宽幅团龙锦帆迎着湖风猎猎鼓荡，船上高楼碉堡林立，箭弩密布，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再加上船边镶嵌的那三圈精铜护栏，称它一声天下战船的极致也不为过！

黄龙楼船要是搁在它的边上，那简直就成了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够看的！世子赵洵远远望着自家那支威武雄壮、足以匹敌天下的水师，心里头顿时就有了底气。

他笑眯眯地说道：“教主您可别慌，想来是青州水师恰好在这附近操练，正巧撞见了小王发出的信号。”他这话倒也不是瞎编，青州水师这一趟出来，本来就是要出营操练的，只不过碰巧瞧见了世子放的信号罢了。赵洵就算是靖安王的亲儿子，也没有权力私自调动朝廷的水师。

这会儿，青龙楼船旗舰的甲板上头，站着的那位有着青州“龙王”之称的水师主帅，正是韦恶蛟的亲老子，韦栋。

只不过这位老龙王此刻还浑然不知，自己亲儿子的尸首，就躺在那艘青龙船上。远远望见出营时分明是两艘青龙大舰，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一艘，韦栋微微愣了一下。再瞧瞧旁边那条四桅帆船，那是绝无可能弄沉一艘如同庞然巨物的巨型楼船的！不过眼下他也没那份闲心去深究这些，救回世子爷才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活见鬼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劫持靖安王的儿子？”另一头的赵洵，胆子那叫一个壮！

“顾教主，常言道相请不如偶遇，您既然都到了青州，不如就赏个脸面，到王府里去坐坐，叙谈叙谈，如何？”赵世子说完这一句，又转头看向了徐渭熊。

他摆出一副冰释前嫌、万事大吉的模样说道：“姓韦的那厮得罪了君主您，又暗中算计了顾教主，实在是死有余辜，我家父王前前后后警告过韦提督许多回了，如今他自食恶果，怨不了旁人。”

好话歹话全让他一个人给说尽了，这番话下来，好像去靖安王府走上一趟，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再说了，人家以礼相待，出手又阔绰，主动送了两千匹稀罕的龟兹良马，按常理来讲，是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邀请的。可顾天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竟是半点面子也不打算给靖安王父子。“逐鹿山还有要紧的事务，本座的行程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了。”赵洵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既然是这样，那小王也不好再勉强了……”说话之间，他背对着黄龙大舰，朝着船上的人比划了一个青州水师内部才看得懂的手势。紧跟着，那边便有人用旗语把消息传了出去！

没过片刻工夫，辽阔的湖面上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牛角号角齐声长鸣。

近百艘战船劈开了汹涌的浪涛，浩浩荡荡，好似平地上涌来的一线大潮，疾速地朝着这边驶来……

“赵洵，你这是在找死？！”一眼就看穿了把戏的徐渭熊猛地娇喝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暗地里指使黄龙楼船上的人，用旗语调动青州水师跑到这里来耀武扬威，无非是想展示武力，逼魔教教主就范……

这位姓赵的世子爷，简直是蠢到了家！

徐渭熊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白衣教主，心里头是真真切切

替青州水军捏了一大把冷汗。一旦这位动了真怒，怕就怕脚下这片三千里的春神湖，整个都得被鲜血染成红色。

可二郡主心里头担心的，又哪里是什么青州水军的死活！

眼下九州江湖受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挑拨离间，正大举前来侵犯，逐鹿山要是再公然和朝廷撕破脸皮，树敌结仇，那绝不是一桩明智的举动。

心里头这么一盘算，徐渭熊疾步上前，凑到白衣教主的耳朵边上小声嘀咕了几句。顾天刹听完了，撇了撇嘴，淡淡笑了笑：“军师尽管放心，本座今儿个心情不坏，还没打算开杀戒。”说完这话，他又笑呵呵地望向了靖安世子。

“青州水军果然名不虚传，军威浩荡，战船狰狞如龙。既然是搁在春神湖上操练，那不如……就让本座来亲自试一试，看看青州水师的真实战力到底怎么样？”

赵洵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假惺惺地劝道：“哎呀……教主您可万万使不得，小王知道您老人家神功盖世，可这战场上到底是刀剑不长眼，万一要是磕着碰着有个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向我家父王交代？”

说白了不过就是个江湖武夫罢了，还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竟敢凭一己之力硬抗这上百艘战船和五万水师？！要是真葬身在了这湖底，那也只能怪某些人大话说得太满，牛皮吹破了天！懂得见好就收，知难而退，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该做的事……乖乖跟着自己回王府，喝喝酒，谈谈天，就此投效在青州麾下，难道不好吗？顾天刹哈哈一笑，笑声里头满是豪气：“那世子可得把眼睛睁大喽，仔仔细细给本座瞧好了！”话音落下，只见那道白衣身影一步凌空踏出，就这么御风驾水而行，衣袂飘飘，恍恍惚惚之间，竟如同仙人登天一般。原本还波涛翻涌、浪潮滚滚的春神湖，忽然之间风也停了，浪也歇了，水面平展展的，光溜溜的，就像一面硕大无朋的镜子，安静得透出一股子诡谲骇人的气息。万水都仿佛在迎接主人。

半空当中，白衣教主的身形轻轻地一掠而过，底下那片湖面仍旧光滑得如同明镜，浪花全都静止在了原地，纹丝不动。就好像是生怕惊扰了主人的脚步一样……

这恍若神迹降临的一幕，顿时把船上所有的人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瞠目结舌，只觉得匪夷所思。

徐渭熊的娇躯微微打了一个寒颤，口中呢喃道：“江湖武夫的气机就算再怎么磅礴强大，也万万没可能让周身百尺之内，全都如同陷入了虚空混沌之中一般呐……”

“这……这哪里还是凡人的力量？！”红薯咂了咂舌头，啧啧称奇道：“教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门了……”青鸟使劲揉了揉眼睛，还当是自己两眼花了。“我该不会看错了吧？那水面怎么……”这会儿船上的每一个人，心里头都在犯嘀咕，只当是顾教主施展了什么妖法。

纵观古往今来的人间绝顶高手，引动天地气机托山拽海，俱都是大浪滔天，声势骇人。

可想令江河流水寂静无声，清肃殆尽，千百年来却无人能做到。快被吓傻的青州世子瞪着眼睛，满目的难以置信。这家伙，难道是……仙人不成？呵呵姑娘如翁仲石像，后心一阵阵发凉。难怪师父千叮万嘱不让自己招惹那大魔头，他就是个妖怪！

十几里外的青州水师官兵，眼睁睁瞧着有人掠江而来，竟无一人敢弯弓搭箭。他们也不是瞎子，那人身后万顷碧波止水如镜的场景，岂会视而不见？这是仙人下凡了吗……作为水师主帅的青州龙王韦栋，本来也没打算怎么着。收到的旗语指令，无非是让他下令扬威一番！

见得春神湖这一幕，韦龙王双眸瞪若铜铃，随后仔细看去，这才相信所见一切并非什么幻觉。“我得个娘嘞……这世上真有龙王显圣，水神临凡啊！”这时，春神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天音”。“百艘战船，因一人望而却步，青州水师，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