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人间酆都襄樊城，一寸墙头一寸血

红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就说嘛，既然教主一个人就能顶得上千军万马，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去弄来那么多北凉的军马呢？！”

呵呵姑娘把嘴一撅，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腔调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顾教主，你可真够奸诈的啊？连本姑娘都被你刚才那一下子吓得够呛！”

“你们光知道其中一层意思，却不知道还有另一层，教主的冰针是假的，可他那手御水的神通，却真真切切能让整个青州水师全都困在冰面上，一步也挪不动……”

“要是再掀起滔天的大浪来，你们好好想想那幅地动山摇的景象，又该是什么样的场面？”徐渭熊一句话就把关窍给点破了，直把那几个人惊得后背直冒凉气！

红薯点了点头：“龙王要是发了怒，水里那些鱼虾可都得跟着遭殃……”“好了，这些先放一放，暂且不提了。”顾天刹脸上的神色稍微严肃了几分，把话头给截住了，又转头看了看那位逐鹿山的女军师。“经过这么一档子事，倒让本座想通了一些关节。北凉往这边运送战马，要穿过那么多州府，这路上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光是一个青州，今天就闹出了这样的变故，要是后头再经过淮南、广陵那些地界的时候，再出点什么岔子，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徐渭熊立刻就接过话头说道：“教主是担心后续的押运路上再出什么意外吗？我这就马上传信给北凉那边，让他们再多派一些精锐的好手沿途护送，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

顾天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再一次变得幽深而长远。“没那个必要了，就算这些战马全都安安稳稳地送到了逐鹿山，那又能怎么样呢？”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了，反而是整个人沉浸到了自己的思虑当中。

好的马匹容易弄到手，可那精锐的骑卒却是千难万难才能求来的。

其实逐鹿山一直短缺的，又何尝仅仅是良马呢，真正缺的，是那些能骑在马上悍不畏死的骁勇之士啊！招募新兵蛋子，再把他们操练成军，这可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办成的事情。

而想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募集到一大批悍不畏死、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老卒，金银钱财那都只是末节小事。真正能有地盘和兵源，那才是立足的根本所在。

在这由离阳王朝已经定了鼎的中原腹地，想要大张旗鼓地招募兵马，那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是打出替西夏复国的大旗来……但逐鹿山实在是师出无名，就算手里有姜泥这张牌在，怕也是无济于事！除非……

顾天刹的眼中光芒微微一闪，随即转过身去，遥遥望向那离阳王朝的西北方向。倒是那一块“没有主儿的地方”，兴许能成为逐鹿山养兵蓄锐的宝地！那是北凉道往西、紧挨着西域的一大片地方，虽然广阔，却贫瘠得很，那地方的名字叫做“流州”。在名义上它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管辖，甚至都不在离阳王朝的疆域版图之上。那里头多是荒漠和戈壁，气候又恶劣，要什么缺什么……

可也正因为是这样，反倒成了春秋乱世里头，西楚、旧蜀这些灭亡了的国家里，大批流民逃过去躲灾避祸、抱团取暖的地方。这么些年来，聚拢到这里的流民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据传已经达到了十万之众！这当中可不乏那些因为战乱而颠沛流离、一身厮杀本领无处施展的百战老卒，那地方的民风也变得极其野蛮剽悍。特别是流州那座“青苍城”，正好卡在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上，同时也是北莽大军向西挺进的唯一关隘。正因为如此，北凉听潮亭里头那位身穿黑袍的毒士，早就在这块地方开始落子布局了。

当初褚禄山以千骑开路杀进蜀地之后，李义山在蜀地实行的，那是叫人听了都头皮发麻的“绝户计”！把沿途所有的房屋田舍全都烧了个精光，硬生生把数万百姓往流州那边驱

赶，让那地方彻底成了一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弱肉强食之地……人命在青苍城里头，简直比那蝼蚁还要轻贱，那地方就好比是一座人间炼狱。

这些百姓被视作将来抵挡北莽骑军的第一道血肉防线，等到未来北凉的新主人一声令下，那就是全员皆兵！十万流民，人人身处绝境当中，那股子拼死求活的劲头，可比那些安乐窝里的士卒要强出太多了……而顾天刹现在打算要伸手摘的这颗桃子，正是李义山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流州，这块看似绝境的“死地”！比起跑到广陵道那边去招兵买马，要是能把这十万兵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里，难道不是更好吗？只待时机一到，北凉那五万匹战马就近往青苍城里一送，再加上逐鹿山宝库里头的军械甲胄，只要稍微加以训练，那可不就是一支现成的虎狼之师吗？

至于北莽的铁骑和北凉那边的反应，顾教主自己心里头，自然有他的一番计较……

这一日，魔教教主一行人，来到了襄樊城附近。

那五百名大雪龙骑和铁笼子里头关着的大猫还有虎夔的幼崽，都留在了城外十里的地方。

红薯远远地眺望着那座巍峨得晃眼的大城，一双好看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她凑到徐渭熊身边之后，满心好奇地问道：“郡主，那地方真有十万阴魂聚在那儿，久久不肯散去吗？”

“兴许是吧……”一身素衣的女子停下了脚步，两道娥眉也深深地锁在了一处。春秋乱世里的国战，加上整整十年的围城，襄樊城里头的人早就活得跟牲畜一样了，被按斤按两地拉出来贱卖。

慈母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去喂儿育女，恶父把亲生骨肉丢进烹锅里头，这人世间的善与恶，那万般罪孽的源头，都在这座如同鬼城一般的地方被无限地放大了。一寸草木一寸悲，一寸墙头一寸血，襄樊城凝聚的阴气有多么重，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十年攻守下来，在离阳朝廷的严令禁止之下，不许任何一位史官把这其中的惨状写进书里。那真相，该是何等的惨烈啊？！

贾佳嘉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极为罕见地面色冷得像是罩了一层寒霜。

“当年襄樊城要不是你家那位王爷铁了心非要死死围住，不肯招降，也不肯给留出一道逃生的门来，襄樊又怎么可能会变成一座人间炼狱呢？！”

红薯满心纳闷地问了句：“贾姑娘小小年纪，没想到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啊？”

“你们哪里会知道，呵呵姑娘的师父，那可是一位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大人物，这天下的事，有哪一桩能够瞒得过他的眼睛？”

“再说了，这襄樊城里积下的阴魂，难道仅仅就是因为北凉王一个人的缘故吗？”顾天刹在襄樊城头前驻足凝望着，开口说了一句。

随后便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苍天高高在上，身居高位却不能体察黎民百姓的苦楚，大道就横在眼前，却只望着远方空谈什么百姓艰难，这平凡人的一辈子啊，太平盛世里给人当牛做马，乱世里头就成了炮灰，天下平安的时候榨干他们的身体，战乱一起就要拿走他们的性命……”

站在他身边的徐渭熊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国家要兴盛，受苦的是百姓，国家要灭亡，受苦的还是百姓！”

一身红衣飘飘的梧桐苑大丫鬟，这时狡黠地笑了一笑。

“所以说啊，这世道就需要有教主这样的人物，佛法渡不了这天下人，那就由魔道来渡！”红薯这一句话说出口，转瞬间就把之前的那份沉重给打破了，惹得身边几个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意。这时候，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的姜泥凑到跟前来，糯糯地说道：“咱们能不能……不进去襄樊啊？”

顾天刹抿嘴笑了笑：“你怕鬼呀？！”白衣侍女那双美眸睁得溜圆，重重地点了点脑袋。

红

薯撇了撇嘴：“你这个丫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鬼魂阴灵的传说，信它呢，它就有，不信它呢，它就无，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心魔在那作祟罢了。”

“要是那地方真有十万孤魂野鬼，襄樊城里那么多活蹦乱跳的人，这些年又都是怎么活下来的？”敬鬼神而畏鬼的姜泥越听反倒越害怕，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跟在最后面的青鸟，真要动起手杀起人来，那是连眼皮子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面对这座人间炼狱，却也不自觉地浑身紧张起来，握着长枪的那只白皙玉手，此刻摸上去越发觉得冰凉。在一众女子当中，好像就只有修为最差的二郡主，敢于直面那传说里的十万阴魂。至于白衣教主，则是把双手往袍袖里一拢，满脸都是淡然自若的神情。

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魔道中人，对上不存敬畏，对下不施怜悯，更不去跪拜那漫天的神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得上是“四大皆空”了。

襄樊城那十万冤魂见着了这人憎鬼怕的逐鹿山大魔头，再闻到他身上那一股子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怕不是也得主动退避出三尺开外，有多远躲多远……

“咱们先不说那襄樊城了，最近这段日子，江湖上还有庙堂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吗？”瞧着姜泥和青鸟那副害怕的模样，顾教主有意转移了话题，目光望向二郡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徐渭熊也没藏着掖着，就把拂水房传过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前阵子，为了能让徐凤年顺利世袭罔替，大柱国徐骁亲自入了一趟京城。离阳太安城那边，一时间各方势力涌动，水底下暗流翻涌，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凉王和他那三百铁骑驻扎的下马嵬驿馆，除了那位黑袍老僧杨太岁会时不时出入以外，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京师上上下下都觉得这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无不拍手叫好。

都说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失道的人必定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北凉的气数也算是走到头了……这中间倒是发生了一件事，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有那么一天，异姓王徐骁腰间挎着刀去上朝的时候，竟在朝堂之上活生生把一位武英殿的三品大学士给打成了残废。

再一个就是十年一度的文评、武评还有胭脂评重新面世了，这在江湖上可是掀起了好一阵哗然，热闹得不得了。但这一次新出的武评却是颇为古怪，负责评榜的谢观应，到了目前为止，还暂时没有公布那天下的十大高手排名。而是先亮出来了一张副评的榜单，评出了西观音、东剑冠、南吕祖、北真武这四位。这一回的武评副榜，开篇便说这天下的三教鼎足而立，佛门当中能称得上自在观音的，道门当中能比肩纯阳吕祖的，神道当中能比拟真武荡魔天尊的。

这三者最是能够混杂在这红尘俗世里，和人间烟火最为贴近。

所以便评了那西域的大观音入了一品，龙虎山的小吕祖齐仙侠入了一品，武当的洪洗象入了一品。这里头所说的一品，指的倒不是那武道修为的境界，而是说这三教当中，论起那将来颇有希望成就大德、做佛作祖的悟性和天赋。

之所以没有儒家的后起之秀入选，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八百年来那股子书生意气全都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从而导致了儒家至今也看不到一个有望能够成就圣人的年轻人。

至于那天象境中最为风流的曹官子，可就算不得是什么新人后辈了。武评当中还有一份单独的“剑道评”，武当那位剑痴王小屏和剑家当代的剑冠吴六鼎都赫然在列。只不过，把吴六鼎评作是“东剑冠”，这里头的说法可着实是水分不小。

武当剑痴自从魔教教主上过山之后，那一手剑道的造诣可谓是突飞猛进，如今天下指玄境里的剑士，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过他。只不过这件事极其隐秘，江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