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偶遇落魄游侠，桃李春风一壶酒

总算有了点儿动静的顾天刹，瞅着裴王妃那张紧绷着的脸，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一听王爷这就要走，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的裴南苇，丢给那“老色胚”一个冷得像刀子似的眼神，起身就往外走。

没过多大一会儿工夫，总算清静下来的客栈二楼，红薯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这靖安王也忒不是个老爷们儿了，在自家地盘上都窝囊成这副德行，亏得他还能天天晚上搂着那么个丰满俊俏的小娘子钻被窝，半点英雄气概都瞧不见。”

姜泥倒是自个儿在那嘀咕开了：“城外头那个观音姐姐长得真漂亮，今儿个这位裴王妃也好看得很哩……”话还没说完，呵呵姑娘就接上了茬：“那可不，要不然咱们顾大教主那两眼珠子……恨不能粘人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天底下敢这么跟顾天刹说话的，估摸着也就剩下呵呵姑娘这独一份了。

徐渭熊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我乏了，你们慢慢吃……”话音落下，那一身素白衣裳的女子便站起了身，径自回了客房。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知道那人是在做戏，可这股子无名火就是莫名地往上蹿，压都压不住。

青鸟这一晚上光听着这些个大人物们说些云山雾罩的话，听得一头雾水，估摸着这辈子也甭想琢磨明白了。见郡主走了，她便也悄没声地跟在后头，一块儿离了席。

红薯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个贼兮兮的笑模样，凑到白衣教主耳朵根子底下，压低了声儿嘀咕：“奴婢去瞅瞅二小姐，嘿嘿……”

贾佳嘉伸手撕下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又冲着那“登徒子”教主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笑呵呵地蹬蹬蹬下了楼。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客栈二楼，这一下子就剩了一男一女，顿时冷清了一大截。

“你还不走？”顾天刹把那礼单往怀里一揣，斜着眼瞟了瞟那个没心没肺的白衣小侍女。

姜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仰起脸，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可……可我还没吃饱呢呀？”“那你慢慢吃着吧。”白衣教主撂下这话，独自一人迈步出了客栈。他仰起脖子，望了望满天密密麻麻的星光，脚下也没个准方向，就在附近溜溜达达地闲逛。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的，远远就瞅见了前头那个馄饨摊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笑眯眯地踱着步子凑了过去。“老板，来一碗馄饨，多抓一把香菜叶。”

“好嘞！”白衣人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在桌面上一拂，那上头便连一丁点儿灰尘都寻不着了。就在这当口，耳朵边冷不丁传来一阵打呼噜的声响，那鼾声大得跟打雷似的，轰隆轰隆的。

他偏过头一瞧，墙角那片草垛子里头，躺着个穿戴破旧的年轻汉子，就那么天当被子地当床，仰面朝天睡得正香。

怀里头紧紧搂着一柄破破烂烂的木剑，剑尾巴上挂着只更寒碜的葫芦酒壶，晃里晃荡的，里头早就空空如也了。

再竖起耳朵细听，那人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翻江倒海的动静，一点儿也不比他那打雷似的鼾声小。顾天刹袖子轻轻一拂，那汉子猛地一个激灵，蹭地就睁开了眼。

这睡眼惺忪的汉子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皮子，又抹了抹嘴角淌下来的哈喇子，直愣愣地瞅着几步开外端端正正坐着的白衣俊逸公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子，你晓得不晓得，搅了人家的美梦，那也是天大的罪过？”顾天刹听他这么问，也不恼，微微一笑，语气温温和和的：“你这是饿了不少时日了吧？”

瞧瞧那人，一柄木剑先不提，光是那一身从头到脚的破衣烂衫，恐怕连这一碗馄饨钱都凑不出来。再加上满脸拉碴的胡子，蜡黄蜡黄的一张脸，说起话来都有气无力的，像是随时能叫一阵风给吹跑了。顾天刹伸手指了指身边那条

长条木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过来坐着，我请你吃馄饨！”那落魄汉子倒也真不跟他客气，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坐定之后，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个瞧着有几分面熟的白衣年轻人。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眨巴着眼珠子问道：“咱们两个……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兴许吧。”听着这温润得像玉一样的声音，再瞧瞧那副神仙似的容貌气度，汉子抬手挠着后脑勺，咧开嘴嘿嘿一乐。“在下温华，斗胆问一声公子高姓大名？”

“不过是一碗馄饨罢了，用不着你还。”顾天刹随口敷衍了一句，便低下头，专心吃那碗刚端上桌、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馄饨。这事儿说来也真是巧得不能再巧，谁能想到竟会在这地方碰见这位亲手折断木剑、从此退出江湖的寒微游侠儿。

在白衣教主看来，真正的江湖，本就不该只有李淳罡、王仙芝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攀的大人物。

更多的，应当是属于那些平头百姓、凡夫俗子的江湖。天底下哪一个少年郎不曾梦想过仗剑走天涯，去亲眼瞧一瞧这世间的繁华盛景，去闯一闯那更大更辽阔的江湖呢。眼前这个落魄潦倒的游侠儿，才是江湖最真实不过的写照。

温华这个人，身上的江湖气最是浓重，虽说平日里看着惫懒无赖，可心里头却揣着志向，也把情义二字看得比天还大，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江湖儿女。

一辈子从来没赢过一回的温不胜，到头来却赢了一辈子未尝一败的黄龙士。我以手足换手足，敢笑黄龙不丈夫……杨柳依依、烟水渺渺的长堤附近，这处不起眼的馄饨摊儿前头，两个不过才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就这么边吃边聊了起来。

狼吞虎咽的游侠温华压根顾不得烫嘴不烫嘴，呼噜呼噜一口气连干了六碗。他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天南海北地侃了起来，说他离开家乡之后的种种见闻，那些个江湖上的稀奇趣事。

也不知怎么的，他对眼前这位白衣公子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好感，甚至连自己跑去打擂台比武，结果被人揍成猪头那样的糗事，也说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而且他嘴上一点把门的都没有，什么烟花柳巷里头的风流勾当，更是讲得唾沫横飞，来劲儿得很。至于那套一饭之恩、他日必当涌泉相报的俗套谢辞，倒是只轻飘飘地说了那么三两句，便不再提了。

顾天刹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耐着性子听他在这儿天马行空地胡吹海侃，还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故意引着话头往下问。

对眼前这个性子洒脱不羁、豪放爽利的落魄剑客，他打心眼里倒真有几分喜欢。

江湖是什么？是侧身挥剑那一瞬间的快意恩仇，是堵在嗓子眼里死活不肯说出口的绕指温柔，是侠骨里头渗出来的香，是野心深处的妄，也是那桃花细柳的旖旎风光，大漠孤烟的苍凉壮阔。

更是那满满一腔滚烫的、只属于年少轻狂的热血！

从言谈话语里头不难瞧出来，温华这人骨子里自有一股万里长风浩荡、倚天剑气横秋的豪迈气概，志存高远，侠骨铮铮作响。

说到若是有朝一日能够登上那武评榜，闯出一番响当当的名堂来时，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朝着襄樊城北面猛地一指。

“杀他娘的蛮子，报效家国，行侠仗义，再讨一房胭脂评上挂着名的大美人做媳妇儿……”顾天刹听罢了这番话，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冲他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发髻上头还沾着几根枯稻草的游侠儿，嘿嘿嘿地直笑，露出一口白牙，可那眼神却是灼灼发亮，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到后来两个人越聊越是热络，干脆又扯着嗓子冲老板要了好几坛子烈酒。

温华一碗接一碗地灌着，喝着喝着，就觉着眼前头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整个人晕晕乎乎，如同坠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噗通”一声闷响，游侠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做起了大梦一场。

在那梦里头，他遇见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美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生着一双“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的玉足，走起路来的姿态轻盈曼妙到了极致，真真像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般。

那声音，称得上是甲冠天下之声；那姿色，更称得上是甲冠天下之色！

他自个儿呢，依旧是个默默无闻、剑法平庸至极的市井小人物，寒酸落魄到了骨子里头。可偏偏那位声色俱是双甲、名头响彻天下的白狮花魁，梦里的温华竟对她一见钟情，一颗心不管不顾地迅速沉沦了下去，再也拔不出来。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比天还大的馅饼，竟真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游侠儿到末了，居然真就抱得了美人归，还得了世外高人一番指点，一手剑法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距离那传说中剑仙的境界，也不过就剩下一步之遥了。

可所有这些个花团锦簇的美好，到头来，却需要用他最好兄弟的一条命去换……

一梦南柯，二梦黄粱，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就在那一个瞬间，游侠儿咬紧了牙关，眼睛都没眨一下，毅然决然地折断了手中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木剑，以自己的一双手脚换回兄弟的手脚，从此以后，彻底隐退，不问江湖！

“这样的人生，是你心里头想要的吗？”白衣教主施展那妙法神通“大梦春秋”，替这位潦倒的游侠儿，造了这活生生、真切切的一场身临其境的大梦。

趴在桌子上的温华，眼皮子缓缓地睁开了，嘴角泛起一抹苦苦涩涩的笑意，他多想就这么继续留在那个梦里头，一直做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他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地嘟囔道：“这些要是真的，若真就是我温华这辈子的人生，那……无妨就这么走上一遭。”

夜色下，襄樊街头一辆马车缓缓而行。不下五六十佛门高手拱卫的马车，外表平常，内里藏乾坤……满眼都是上等的名贵檀木，羊脂美玉底座的鎏金檀香炉，龙涎白烟袅袅升腾，芬芳扑鼻。车厢内，风华绝代的裴王妃上捧着那本《东厢头场雪》，饱满圆臀坐在蜀锦蒲团上，默不作声。脑子里，尽是挥之不去的那道白衣人影儿……

离开客栈后，她不小心听到了靖安王父子的对话。

原来那大魔头之所以装成个“色胚子”，真实用意，居然是在拒绝世子拜师！王府以礼相待，不仅送了千金难求的龟兹马，堂堂藩王更是携妻女设下晚宴亲自招待……这般礼贤下士，诚意满满，再是什么魔头，怕是也不好意思太过出格。可拒绝的方式有很多，何必拿自己做挡箭牌，非要装成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想到这里，裴王妃蛾眉紧蹙，嘴唇抿成一抹嗔怒的弧线。

翻了会儿近来青州名媛贵妇爱不释手的《东厢头场雪》，女子不由得思绪纷飞。

襄樊城外惊鸿一瞥，白衣人像是那九天之上俯视众生的仙，清濯如莲，远离红尘纷扰。世间女子相思不得，倾慕不得，更求之不得~哪怕有一丝妄想，仿佛都是在亵渎神明！一眼念终生，一眼忘凡尘。

转眼间，那谪仙人便化身一尊旷世天魔，与世皆敌！春神湖一曲魔音，险些屠了武陵城，徽山之行化名，搅得武林第一世家天翻地覆挟世子入北凉，剑气十里摧城，小儿止啼的褚魔头，活生生被他削去半斤肥肉！

武当山下抱着北凉郡主称呼“媳妇”，九州群豪因他一人被铁骑踏为肉泥，连慈航静斋的仙子也消香玉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