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执子之手

薇薇手中捧着一只造型小巧的彩瓷茶盏，月桂用这云阳山上游清澈的溪水煮了那徽州黄山特供的松萝茶，茶汤浓而透明，黄绿鲜亮，叶底绿嫩，略带茶毫，茶香诱人，初入口中稍有些微苦涩之感，细品之后，却觉甘甜醇和，带有一股橄榄的香味。

“果然，这好茶当配这古色古香的茶具，才是相得益彰。”薇薇饮罢由衷一叹，“好茶，好喝！”

“皇上驾到！”院中传来宫人通报。

薇薇连忙起身迎接。这一刻，等太久了，反而内心无比平静。

”采薇在喝什么，也给朕尝尝！”一个身影高大的男子掀起珠帘迎光走进内室来，一身戎服装扮，穿着黄色方领对襟罩甲，衣身上面绣有龙纹祥云样，前襟上一排铜制纽扣，罩甲下为素色长袖罗纱衣。

薇薇顿觉一阵晃眼，低头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前世的宫中礼仪倒是一点没忘。

“还行什么大礼，来来来，快过来，给朕看看，李公公禀报朕说贵妃落水了，可有伤着哪里？太医怎么说？”惠帝一把拉起薇薇一同坐落于旁边的软塌上。

薇薇的手被惠帝握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生着长方脸型，一双细长微挑的凤眼，酷似他的生母齐太妃，也是那般好看，鼻梁挺立，坚毅而柔软的唇，此刻正一脸关切的注视着自己。突然，薇薇心中那郁积了五百年之久的爱恨，等待，不甘，委屈，在这一刻喷涌而出，泪水不受控制止不住的簌簌坠落，她像一个受伤的人间仙子，美好而哀伤。

“怎么了，采薇？身子哪里不舒服吗？”惠帝焦急的唤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月桂端着茶汤急急走进来，把茶盏端放在惠帝跟前，“皇上请用茶！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惠帝俯身搂住薇薇，爱怜轻抚，“采薇，没事了，没事了，朕在这里，朕在这里~~”

一会儿功夫，月桂拉着柳太医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薇薇还正兀自哭的地动山摇。

柳太医给薇薇诊了脉，仔细问了月桂贵妃落水的情况，“皇上，娘娘受了一些惊吓，恐伤了心神，但无大碍，臣这就开一些安神镇惊的汤药，娘娘暂且修养几日，相信很快便能康复。”

惠帝守着薇薇喝下柳太医煎来的汤药，直到薇薇情绪稳定下来。

“好些了吗采薇？”惠帝自责道，“朕今日就不该舍下你去狩猎的，兴许你今日就不会落水。还有那帮狗奴才，都干什么吃的，采薇你以后不能再惯着他们了······”

“好了，皇上，是我自己不小心，别气恼了”，薇薇觉得今日这一通酣畅淋漓的痛哭，解开了几百年来的心结，郁结

在胸中的一股浊气没了，身体顿感轻松，“皇上你看，我这不都好好的？”

惠帝把怀里的薇薇搂得更紧，宠溺道：“行行行，不恼不恼，可你刚才真把朕吓住了，自打你小时候起，也没见过你有今日这般哭得天崩地裂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伤心了，朕不准！”

“我不是伤心，我是今天突然见到皇上，内心百感交集，高兴得，对，我是高兴得，喜极而泣。”

“啊？采薇，朕今儿早上才离了你身边，不过半日，你就这样想念起朕啦？”

“嗯、嗯、那个，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啦皇上。来，皇上，尝尝这茶，月桂刚刚新煮的······”薇薇自知失言，不再辩解。

惠帝又待了半晌，临走之时，特意叮嘱月桂，柳太医开的汤药务必按时给贵妃服用，这次确实是伤了心神！

薇薇这一通折腾，哭也哭得累了，皇上离去后索性趴在案几上假寐。月桂见了，不敢吵醒，轻掩上内室的门窗。

梦里，薇薇看到自己还是采薇的小时候，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软萌可爱，扎着一对小鬏鬏，淡粉色宫装，被那时还是贵妃的齐太妃派人接到宫里，从此跟一群皇子公主们居住在皇城宫墙内，读书识字，书法绘画，学习宫规礼法，身为女子更要修习《女孝经》、《女训》、《女鉴》等，修身养性、行善立德。

齐太妃对采薇的培养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采薇的祖父郭子义和父亲郭关东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杀敌无数，征蒙古、伐四川、定云南、收东北，先后收复燕云十六州、漠南蒙古、河西走廊等多地，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天统四年，郭氏父子在雁门关一次战役中，据地山势险恶，被奸人所害，陷入困境，几乎全军覆没，郭子义战死沙场，郭关东引剑自刎以此谢罪。从此，郭氏忠烈一门，最终落得满门孤寡，只留郭关东一幺女郭采薇，郭氏一门难再恢复当年之鼎盛。

而当年的齐太妃便是这郭采薇的亲姑母，郭子义的庶出长女郭意瑶。

娘家没了靠山，齐太妃只能自己为自己做打算。她希望采薇日后能在这宫里有一席之地，将来能为璟儿的前程助上一臂之力，也不枉自己对她的养育栽培。

因着齐太妃在宫里是孤军奋战，每天过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提心吊胆的日子，她知道在皇宫生存的艰难，所以对采薇和璟殿下平日的教导无比严格，甚至苛刻。

那时候，两个小人儿相互作伴，已经知道抱团取暖了，彼此依偎着慢慢长大。

“璟哥哥，璟哥哥”，薇薇在梦里呼喊，“采薇回来了，采薇回来你身边了璟哥哥~~”

“娘娘，娘娘，”月桂听见薇薇在

说梦话，“娘娘，您醒醒，该用膳了。”

薇薇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确定一下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天色渐暗，倦鸟归巢。

“娘娘，让奴婢为您梳洗装扮一下，皇上刚遣公公来说，晚膳安置在院里的凉亭，就等您过去呢。”

薇薇一摸肚子，哎！还真饿了。

连忙起身挑了一袭藕荷色的长裙，外披同色纱衣，略施薄粉，轻点朱唇，月桂在薇薇低垂的鬓发斜插一支珠翠花青玉步摇，铜镜里薇薇摇曳生姿，万般风情。

看着铜镜中的身影，薇薇自言自语道，“明明是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惠帝早已候在凉亭，李公公在一旁近身伺候。

“璟哥哥，让你久等了！”薇薇红着脸甜甜一笑。

“采薇妹妹，快入座，哥哥让御厨特意蒸了你爱吃的桂花拔丝糕，羊肉水晶饺，还有丝鹅粉汤，你定爱吃。”两人自小这样称呼对方惯了，继惠帝登位之后，只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才这样亲呢。因着宫规，近年来郭贵妃已经很少像这样唤“璟哥哥”，惠帝感觉今晚很是意外惊喜。

凉亭四周挂着几盏红色长灯笼照明，惠帝已然换去了戎衣，作常服装扮，鹅黄色盘领纱衫，明黄丝锦镶边，白玉色束腰带，一双星目自带桃花，面如冠玉身如玉树，好一个翩翩公子世无双！

薇薇看得直愣神，“多谢璟哥哥！”心想幸好这里没有佳颖，若是见了惠帝，指不定这家伙会如何疯狂呢。

别说，这皇家的御厨就是不一样，再寻常的食材也能做出珍馐佳品，过了这几百年，味蕾的记忆里依然有这些熟悉的味道。

“如海，把画呈上来。”惠帝吩咐一旁的李公公。

“是，皇上。”李公公打开手边的画筒，仔细从里面抽出一卷画，呈给惠帝。

“采薇，你来看看，”惠帝铺开画轴，让采薇观赏，“如何？”

采薇凑上前观看，是狩猎图，“璟哥哥，画师给你制作的狩猎图吗?”

惠帝颔首。

采薇再打眼仔细欣赏，“墨笔丹青简直有如行云流水，远山近林，层次分明，泼墨写意手法与传统绘画技艺融于一体，简单几笔就能把人物勾勒得栩栩如生，璟哥哥你看，你英武神俊的模样极具传神，这眉眼身形简直惟妙惟肖，直逼真人，我觉得此画当可流世。”

“采薇真是好品鉴！”惠帝笑道，“你可知此画为何人所作?”

薇薇脑子里灵光一闪，难道是······

“是谢镜，我朝一等一的画师。”

“谢镜？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