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王大林

相比繁华喧闹的平安城街道，作为都城的帝京之内则要显得井然有序许多。这其中的原因大致有两个方面，一是帝京人自视高人一等的高傲，二是时不时在街道上跃马扬鞭，巡逻的金纪卫。

一般在街道上奔跑穿梭的人遇到他们，顶多也就是被训斥两句，外加罚去足以让平常富户心痛的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银两。

若是这些金纪卫碰上一些随地便溺的草民，就是一鞭子甩过去，毫不留情，打得人皮开肉绽。在那些人挨打之后，并非倒地痛哭，也不是大声求饶，而是立马提起自己的裤子，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等待着处罚。

不过有一些人却是例外，天子脚下多权贵，金纪卫即使权力再大，打人之前也还得看看对方的穿着。尤其是要记住那几大家族里家仆的服饰，不然到时候丢了饭碗事小，走在街上无故被人蒙住头挨了顿打，即便是连钱财也被抢了去，那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没处说理去。

所以在那些人进入金纪卫的第一天，首要了解的不是卫队的规则，也不是学什么功法，而是牢牢记住几个大名鼎鼎的权贵，他们家仆的衣服服饰。

作为金纪卫中的一名骑卒，王大林颇为烦闷，他生得牛高马大，有一身好武力，本是南境和那些蛮子对抗战线上的一名百夫长。后来因为不慎被流失射中了膝盖，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开始一瘸一拐起来。

如果是在其他境的战线上，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他一上了战场就是找对面颇有气力的蛮族厮杀，大不了就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圆了他一个心愿。

不过这几个月的蛮族不知怎么了，比以前要聪明了许多，也学会开始用计谋了，并且他们那边还请来了一个厉害的南巫巫师。这个巫师到底有多厉害，王大林不知晓，只知道马匹一冲杀到了蛮族的军队里，就立马瘫软了下来。

使得夏国军队吃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亏，而一瘸一拐的王大林更是不堪，险些没逃出来。若非几个忠心的下属拼了命的掩护，心存死志的王大林恐怕早已是蛮族巨兽脚下的一滩肉酱了。

但王大林也因为此事变得有些失魂落魄起来，好几次在战场中丧了命，也亏他福大命大，都有人救他。最后他的校尉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些银两和一封推荐信，让他滚去帝京。

王大林对此是默然接受，不过那老校尉随后又看见了王大林无神的眼眸，知晓他必会找个地方寻死。于是便谎称那几名拿命换他活着的士卒，在帝京有些家人，让他回去代为照拂一番。

王大林的眼神中这才有了些许光彩，心中产生了活下去的希望，一路浑浑噩噩的来到帝京。经过校尉的推荐信，在金纪卫当了个街使。之后不曾想还真让他寻到了其中一名士卒的家人，于是也就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打算干好这个位置。

但事与愿违，他为人耿直，嫉恶如仇的性子在帝京这里是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不但先后得罪了左右中郎将，又在昨日失手打伤了安国公府里一个欺凌摊贩老人的恶仆。

即便是安国公府最后没有追究，王大林也因为此时被降了职，从分管六街徼巡的街使变为了一名普通的骑卒，最重要的是，连俸禄也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这让他十分烦闷，连连叹气。

此时与他一同徼巡的一名青年骑卒驾马并行，笑道：

“怎么了王大哥，是不是老婆跟人跑了啊，这么伤心。”

王大林脸色一黑，烦闷的心情被青年这么一问倒是消解了不少，只不过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淡淡的怒气，没好气的说道：

“你老婆才跟人跑了。”

那青年生得俊秀，头上的盔甲并未遮掩住不凡的气度，细眼瞧去，是位能让过路少女春心萌动，提篮少妇春心荡漾的好看公子。

但脸上时常挂着的不羁和随意，和嘴里时不时说出来的粗鄙之语，又难以让人认真对待。

“唉，我家那婆娘我倒是希望她跟别人跑了，这样我也就

更加自由自在了。”

青年捏着下巴，竟是在认真思考王大林的这句话，看得王大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此时已至晌午，暖阳高照，身上却是传来厚实衣服挡不住的冷意。王大林搓了搓手，目光在四处逡巡，不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和旁边的青年使了个眼色，二人立马向着街道的某处驾马前去。

祥来酒楼，酒楼里的小二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外面，瞧见那两个身披盔甲的人之后，立马放下眼前的客人，朝着那边走去。满脸堆笑道：

“哟，二位官爷，里面请。”

王大林举目四望，皱眉道：

“还是不了，你这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话音刚落，身旁的一桌客人便立马起身离开，王大林叫住他们，疑惑道：

“你们去哪？”

其中一人连连回道：

“官爷，我突然想起家里的婆娘晌午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吃。”

其他几人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王大林轻声一笑，拱手道：

“谢了，以后遇见你们几人犯事，我必当手下留情。”

那几人微微一愣，随后拜谢离开。

酒楼有了空位，二人自是理所应当的要坐下，但在这时，却又另外一道身影更快的坐了上去，是个相貌俊秀的少年。

王大林眉头微皱，摆了摆手制止了要上前阻止的小二，然后坐了下来，平静道：

“给我温两壶黄酒，一斤熟羊肉，两斤熟牛肉，三只烧鸡。”

青年刚才看到俊秀少年的面容时，微微一愣，此时耳边响起王大林点菜的声音，下意识的说道：

“王大哥，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王大林闻言微微一愣，一拍脑袋，歉意道：

“不好意思啊，忘记还有你了。”

随后立即对着忍俊不禁的小二道：

“那再温一壶黄酒，两只烧鸡。”

青年摇头失笑，这也太高看自己的饭量了，恐怕到最后那两只烧鸡自己只能吃完半只，还有一只半要到王大林的肚子里。想到这，青年叹了口气，暗道和这看似老实，其实有些小奸猾的汉子各出点菜的钱真是亏了。

不过现在最让他在意的是率先坐下的那名俊秀少年，俊秀少年正在和小二说话，只要了一壶酒。这让小二傻了眼，本以为此人看穿着打扮是富户公子，会点上好一些名贵菜肴，没想到出手却是寒酸，店小二暗自撇了撇嘴，然后退去。

青年有意无意的和俊秀少年对视，但这俊秀少年就像是不相识一般，由一开始的神色淡然，到现在的眼神警惕。

青年左右观望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有王大林在旁，况且俊秀少年也不理睬自己，青年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与王大林说些最近的趣事。

王大林是个侃大山的好手，爱说些行伍的事情，并且他的嗓门奇大，即便是压低了声音，周围几桌也都是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啊！当初我还在南边和那些蛮子打仗的时候，我是个百夫长，手底下有百来号人，那蛮族你知道吧，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嚯，你想象不出来是吧，那我简单跟你说说，就是我这体型。”

说着，王大林站了起来，他的体型极为高大魁梧，站在人群中向来最显眼的那一个，顿时惹得酒楼的客人一阵侧目。

他认真的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体型，然后坐下来说道：

“就我这身体，那在蛮族里都是平常的，我见过最高的蛮族，那可是有一丈多高，太吓人了。”

青年点了点头，似有所感道：

“南境的将士天天跟这等体格的对手作战，实属不易。”

他轻哼了一声，脸色露出了不满，继续道：

“但即便是这样，也有些整天安稳度日的人吵着要削减南境的军费，哼，真应该把

他们也丢到南境两天，让他们看看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王大林哈哈大笑，重重的拍了一下青年的肩膀说道：

“夏老弟，你这话我爱听。”

这时候，四壶温好的酒先端了上来，王大林接过酒壶笑道：

“来来来，我们先喝一口。”

青年微微一笑，自是没有拒绝，只不过相比于王大林的牛饮，他则是要含蓄了一些，用酒杯接满酒然后一饮而尽。在喝的过程中，他用余光打量眼前的俊秀少年，只见少年神色淡然，并未有何异常的举动，这使得他更加不解。

这时王大林喝了一口热酒，郁结的情绪似是消解了不少，连心情也变得酣畅起来，他哈哈大笑，继续道：

“夏老弟我跟你说，我打过的最激烈的一场，就是小回山那一场。”

说到这，王大林脸色的笑容逐渐收敛，慨然道：

“那一场也是死人最多的一场，嘿，没想到平时只会打打杀杀的蛮子，竟然学会了用计。我们几千弟兄被困在了小回山里，四周到处都是蛮子，数量足足比我们多了好几倍。”

“不过啊，我们也没有一个是孬种，我和兄弟们跟那些蛮子一直杀一直杀，杀到最后红了眼。我转头一看，唉，好几千的兄弟，只剩下一百来号人，而那些蛮子，还是漫山遍野的到处是。”

王大林似是有些说不下去了，抹了抹眼角，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夏幕神情肃然，默默的敬了一杯，而酒楼里也在此时变得鸦雀无声，沉浸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

这时，王大林嘿然一笑，眼睛里亮起了一片光芒，然后说道：

“那一次我以为我和兄弟们就要交代在小回山里了，没想到，从山的北面突然传来蛮子的惨叫声，先是几个，然后再是一大片，我那时候别提多高兴了，以为是援军到了，于是连忙看了过去，要招呼兄弟们一齐冲出去，但是没想到啊，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王大林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也不是直接对嘴了，笑眯眯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青年正听得入神，见王大林此状，笑着道：

“王大哥，你就别吊我胃口了，直接说吧。”

王大林却是眨了眨眼睛，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说道：

“那这顿饭...”

“我请了，这位官爷还请继续说下去吧。”

青年还没来得及接话，不远处倒是率先响起了一道声音。王大林循声望去，只见到二楼的楼梯口处站着个面容稚气的少年，衣着华贵，周围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看起来是个京中权贵家的小少爷。

而与此同时，王大林也是愕然的发现，因为他的大嗓门和吸引人的故事。此时酒楼里的所有人都眼巴巴的望着他，等待着他说出那场战斗中，到底看到了谁的下文。

王大林哈哈大笑，朝那个小少爷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也不卖关子，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几千几万人的援军，没想到我最后看到的，从那几千号人里杀出的，是一个提着大戟的将军，他自称邓晖，是从岩关那边调过来的。”

说到这，王大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又看到那天的小回山中，落日余晖下，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浴血杀神。

青年闻言神色一惊，喃喃道：

“据说岩关面对的是巨岩族的敌人，也是最艰难的地方，我夏国儿郎不知有多少折损在岩关之中，怎会还有人手调出。”

而其余的围观众人则是一片唏嘘，纷纷夸赞那大戟将军的神威，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并且陆续向王大林敬酒。

衣着华贵的小少爷看到这般情景，微微一笑，摩挲了几下藏于腰间的短刃，喃喃道：

“南边尚武，士子们都说居住在帝京的人高枕无忧，整日寻欢作乐。可又有谁知，我们不仅会尊敬守卫国土的士兵，还有一颗上阵杀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