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下一个死者

他们的恐惧，源于“快手一刀”那只手——为何能在弹指之间，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兔死狐悲，他们的悲愤，则因为那曾经声名赫赫的死者，正是自己一路人。

玄云道长目睹此景，亦不禁瞠目结舌。他剑尖直指王憨，悲切道：“小道友，你出手如此歹毒，好毒的一颗心……”或许是自恃身份，碍于名门之风，他执剑在手，并未递出。

王憨却趁着他这瞬间的“慈悲”，倏地冲入院中，厉声道：“莫要叫我道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绝非同路之人——你们这群鸡鸣狗盗之徒，不过是想送我上黄泉路的牛鼻子老道罢了！”

王憨与弥勒吴一样，深谙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抢占先机，掌握主动，方能稳操胜券。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疯狂而不留情面，如猛虎闯入羊群，见人便劈，遇敌便斩。他深知，在敌强我弱的情势下，必须尽快削弱对方实力，以减轻自身压力。此刻即便跪下求饶，人家也不会放过自己；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双手上下翻飞，左右开弓，砍削自如。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惨呼声，嚎叫声，哭爹喊娘声，伴随着横飞的残肢断臂，将这小客栈的院落变成了修罗屠场。

王憨已杀红了眼。心中唯有一个信念：挡我者死，近我者诛！他奋起雄威，逢人出招，见敌便戮。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孤身一人，无同伙可伤，无后顾之忧，故而所向披靡，如一头疯狂发怒的猛虎，威不可挡，自身竟毫发无伤。

场外的玄云、玄尘、玄嗔三位道长见此情景，瞠目结舌，如暴跳如雷的公牛，却也无可奈何。他们万没想到，局面会乱成一团糟，更想不到这“快手一刀”竟如此胆大包天，说干就干，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人总是这样，只会为自己找理由，从不肯替别人着想。这些来寻仇的人，哪个不是想要“快手一刀”的命，借以扬名立万？他们既存此心，又如何指望王憨认亲相近？又如何奢望他甘愿服输、引颈就戮？

此刻目睹满地惨状，他们才真正领教了王憨的厉害。地上横陈着七八具死尸，廊下、花棚里又有五六人重伤哀嚎——触目惊心，令人胆寒。

王憨浑身浴血，正气凛然，如一支镖枪傲然挺立院中。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地盯着“武当三剑”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他知道，与“武当三剑”交手，才是真正战斗的开始。先前不过是序幕，眼前这场，才是生死未卜的血腥搏杀。

“武当三剑”望着王憨冷酷、凌厉而略带狰狞的神色，眼

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痛苦、悲哀、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他们思忖：此人若再不除去，日后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思量着该以何种方式出手，既能歼敌扬名，又不落人口实，免得被人诟病以多欺少、以大压小，胜之不武，遭江湖同道嗤笑。

玄云朗声喝道：“各位散开！散开！”

众人纷纷后退。霎时间，院落里寂静无声——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如同置身坟场。连那些伤者也不再哀嚎，是忘了疼痛，还是被这场景惊吓得不敢出声？僵凝的空气充塞四周，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一刻，除了自己的心跳，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已停滞。

异样的静，静得可怕。静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场众人屏气凝神，静观其变。每个人都知道，眼前的寂静，正是死亡的前兆——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与惊惧。

练武之人，都渴望遇见真正的对手。尤其是名声愈响、声誉愈隆的高手。“快手一刀”是高手，“武当三剑”更是成名多年。二者对弈，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此刻他们都已感知，对方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个——那个可以抛弃生命去对决的对象。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奇妙的第六感，唯有真正的高手才能体会。如同常人寻得知音，武者遇见对手，在生死未卜之际，也会生出莫名的喜悦与兴奋。

“武当三剑”长剑出鞘，煞气逼人。玄云、玄尘、玄嗔各占方位，将王憨围在当中，开始游走——由慢而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暗藏杀机。逼得王憨格外戒备，不敢有丝毫疏忽。稍有差池，便会命丧剑下。

三对一，是种悲哀，又何尝不是种骄傲？王憨以一敌三，若能取胜，更能扬眉吐气，为武林同道赞颂；即便败了，也不丢人——三个打一个，他们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必遭江湖唾弃。

王憨气沉丹田，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他不屑地无视着游走不定的“武当三剑”。

他真的无视吗？不，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副表情是做给他们看的——有意藐视他们，激怒他们，让他们分神，好给自己制造出手的机会。他是在用“心”看，用身上每一根神经末梢感知。他知道，不能被三人游走的身影和剑影所迷惑，那里面有虚有实。以不变应万变，唯有用心、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才是此刻最恰当的方法。三柄剑同时刺来，必有先发后至、后发先至之分，绝非眼睛所能应付。只能用肌肤去感觉，用心去体会。

玄云、玄尘、玄嗔在王憨周围越游越快，越游越快。三道人影已快得分不清谁是谁。

王憨不为

所动。他镇定沉着，静静的，静静的，如一尊羽化的雕像，已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等待着未知的未来。

传说有一种武学境界：处处是空门，又处处不是空门；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若有若无。“武当三剑”此刻，便遇见了这样的对手。

王憨给他们的感觉正是如此——粗看浑身都是空门，细察却防守严密，让他们无从下手。那些看似空门之处，仿佛都成了最难攻破的所在。他们之所以游走不休，正是因为找不到破绽，无法出剑。

时间在游走与静峙间悄然流逝。双方的耐力，都已到了极限。如同弹簧拉伸过久终会断裂，人的神经紧绷太久，也会崩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玄云、玄尘、玄嗔心有灵犀，三柄剑同时缓缓挥出——慢得如同晨练比划，慢得几乎是一分一分向前推进。

观战之人懵懂不解。王憨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剑气逼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不怕凌厉快攻，就怕这缓慢推进。因为慢，才显出他们的内力与诡异；缓慢中尽是杀机，静止中暗藏凶着。步步惊心，防不胜防。

“武当三剑”久经江湖，素有名望。他们深知，若论快，绝快不过王憨的手刀。故而采取这极慢的出剑之法——表面迟缓，实则剑气充盈，凌厉无匹。

王憨此刻双目圆睁，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三柄缓缓刺来的剑。他知道，这三剑虽慢，却剑剑暗藏杀机，步步充满凶险。稍有不慎，哪怕一丝沉不住气，便会给对方可乘之机。这慢剑随时可能化作快剑，快得令人无法想象——自己顷刻间便会丧命剑下。

生死攸关之际，王憨愈发谨慎。他屏气凝神，瞳孔随着三柄剑的逼近而缩至最小。此刻，这三柄剑如同三条毒蛇，正缓缓向他游近。近得他已能清楚感受到它们的红信即将沾身。

他有自信，能躲过第一剑的同时出手击开第二剑。但他绝无把握躲过第三剑。非但是他，放眼天下，恐怕也无人能有此能耐——对方毕竟是“武当三剑”，成名多年，绝非浪得虚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谁敢与之抗衡？唯有王憨这初生牛犊，敢与“武当三剑”一决高下。

若在往日，王憨实力雄厚，豪气冲天，倒也能力敌三人全身而退。怎奈大破长江水寨已耗去他不少内力，加之身上有伤，体力尚未复原。此刻遭“武当三剑”围攻，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然近身——没有缓冲余地，连想要移位、换身避开剑锋都已不可能。

看来，王憨此番必死无疑。

正是：

英雄豪杰气冲天，死于剑下实屈冤。

若知王憨身后事，且看下章说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