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痛苦回忆

孙飞霞幽幽说道：“若他真没死，你的秘密终有一日会揭穿。后果如何，你可想清楚了……”她顿了顿，望向皇甫玉凤，又道，“别以为我在威胁你。那皇甫玉龙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哥哥，血浓于水，猪蹄甲子滚一百圈也是往里勾。你总不至于为了一块罗刹玉牌，连他也搭进去吧？”

皇甫玉凤激灵灵打个寒战，心如乱麻，恰似吞了二十五只小蛤蟆——百爪挠心。她无奈地望着孙飞霞，长长叹息，忧心忡忡道：“飞霞，看来你已入魔太深，无可救药了。我劝不醒你。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我从此分道扬镳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罢，我应你要求，将罗刹玉牌交给你。只是，我要先见到皇甫玉龙安然无恙回来，方能兑现承诺。”

孙飞霞的脸由阴转晴，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你还念着手足之情，还顾着你哥哥。好，我信你。我会让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但愿你也守信，莫要中途变卦。”

皇甫玉凤如大病一场，虚弱得没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有气无力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孙飞霞面上尴尬，想翻脸，又怕她毁约，只得忍下这口气，阴森森地盯了她良久，自我解嘲道：“我走了。你虽不愿见我，可我还会来的——那面罗刹玉牌，我势在必得。对不住了，打扰你赏梅的雅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还有句话告诉你——你真是美，美得连我都心动。也不知那傻瓜哪根筋不对，竟看不上你……好了，再见啦！”

“再见。”皇甫玉凤出于礼节回了声，闭着眼不愿看她。心中痛苦不堪，碎裂的心叶渗出血来。泪如泉涌，滑过颈项，滴落在地。她暗暗祈祷：但愿永远别再见了。

——

痛苦的回忆最难磨灭，错误的过往更像一张挣不脱、冲不破的网，密密实实地将皇甫玉凤裹得喘不过气。人在气头上，往往难以自控，遇事便往牛角尖里钻，再被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推波助澜，便会迷失路径，稀里糊涂跟着走，被人卖了尚不自知。

皇甫玉凤已尝到苦果，也到了该为错误付出代价的时候。她痛苦地将牙齿深深陷进嘴唇里，浮想联翩，那错误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她记得与孙飞霞相识，始于病人与大夫的关系。起初，孙飞霞的笑那般好看，带着诱人的美，让人油然生出好感。她像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能信任的人——那般可爱，让人想亲近；那般细腻，能察觉别人眼中的秘密；那般热诚，让人有种相见

恨晚的错觉。

彼时皇甫玉凤正值失恋，心情跌入低谷，彷徨、苦闷、无助。她爱上了李家堡二少李侠——那个足以令天下少女倾倒的男子。她以为这是天作之合，注定成就美好姻缘，对未来充满幸福憧憬。

可他竟弃她而去，也不知为何。她扪心自问：难道是我生得不美？她特地在镜前端详自己——一头青丝如墨染，樱桃小口一点点，面似桃花喜煞人，细眉弯弯杏子眼。呀，活脱脱一张美人脸，连自己看了都动容，为何就打动不了他？常言英雄爱美女，自己这般窈窕淑女，怎就牵动不了君子的心？

于是，她把彷徨、苦闷，以及少女为情所困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倾诉给孙飞霞。在她想来，她们是闺中密友，对方又是已婚女子，懂得男女之情，总能帮她拨云见日，指引方向。

不知从何时起，情况愈变愈糟。事与愿违，原本扑朔迷离的他，见了她竟如避蛇蝎，躲之不及。她终是失去了他，他也再不来梅花山庄。

她听信孙飞霞的话，由爱生恨——恨二少的绝情，更恨哥哥皇甫玉龙不念手足之情，宁失妹妹，也不愿失去与他的友谊。她在强烈的恨意中迷失，与哥哥分家，将梅花山庄一分为二，斩断兄妹之情，各行其是，互不往来。

她更将孙飞霞奉为知己，把由爱转恨、急于报复的心思，坦陈无遗，盼从她那儿得到慰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这时她才明白，孙飞霞也有一段失意痛心的情路——只是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而自己爱上的是不爱自己的人。

消除恨的方法只有一个：杀掉所恨之人。在孙飞霞蛊惑下，她认定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可二少李侠绝非寻常手段能杀之人。她虽有报复之心，却苦无良策。

她不知孙飞霞怎会认识李大少李彬，更不知她怎会打听到李家兄弟并非手足。孙飞霞便利用她苦闷报复的心理，又巧妙地利用大少李彬的嫉妒，三人聚在一起，设下杀人计划。

皇甫玉凤痛苦地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椅中。她发觉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些良心的负荷。她继续回想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在爱与恨交织中，她如何能清醒辨别？她知道李二少下狱，是为引出杀害哥哥的真凶，却不想正落入圈套——一个令他百口莫辩的圈套。这世上，除非他自己想死，谁能让他死？他是江湖上一代大侠，侠肝义胆，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

也亏他想出这般自缚的苦肉计。若非孙飞霞透露，她至今还被

蒙在鼓里。她不知大少之子如何死的，死得那般巧，巧得难以置信。但她知道，那四名证人被灭口后，便是包公再世，也难断是非。二少李侠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女子，在回云晟城途中亦遭神秘人袭击，生死不明。

她得知二少死讯，虽难以置信，却也明白自己对他的爱，早已远超恨意。她更加思念他，同时也看清了孙飞霞与大少李彬的真面目——他们要争霸武林，称雄江湖。而她，稀里糊涂成了帮凶，深陷泥淖，难以自拔。她懊恼、悔恨、痛心，良知驱使她急流勇退，不愿再同流合污，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她也察觉，孙飞霞与她同床异梦，许多事瞒着她。用得着时天花乱坠，用不着便弃之不顾。她从一系列事中看出，孙飞霞被仇恨蒙了心，已成不可救药的可怕女人。

这一切转变，始于弥勒吴误闯梅花山庄。从他口中，她证实了一个可怕事实——孙飞霞早设好圈套，一石二鸟。表面为她出气，实则为引出弥勒吴。多可怕的女人！最毒妇人心，一点不假。她竟将每个人的心性、每件事的环节，都摸得清清楚楚，设计得如此周密。

与孙飞霞接触中，她不仅感到其阴险歹毒，更觉她身后有个神秘幽灵撑腰谋划。尤其那女人竟能让“快手一刀”与弥勒吴这对童年好友反目成仇，手段之高明，令人不得不服。

夜色悄然流进屋。使女小心点上灯，皇甫玉凤才惊觉自己又一次从痛苦回忆中惊醒。她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是，一切尚有挽回余地——若那人真没死的话。她问心无愧，毕竟救助过“快手一刀”和弥勒吴。但她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二少李侠平安无事，只求有一天能无怨无悔地结束这段永远无果的爱。

伤心泪悄然滑落，流进嘴角——苦的，涩的。这便是付出代价的开始。

她忽地想起两个令她心焦牵挂的人：皇甫玉龙和“快手一刀”。她不知王憨出了何事，也不知哥哥怎会落入孙飞霞等人手中。

于是她更加自责，懊悔的心越发纠结难解。她从衣领内拉出一块罗刹玉牌——那是自幼佩带的父亲遗物。看着它，就像看到父亲慈祥的面容。痛裂的心在滴血：她虽气皇甫玉龙，可他毕竟是亲哥哥。她必须用此物换回哥哥的命。可怜的哥哥，从小只知钻研医术，那般儒雅之人，却因她一时迷失，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正是：

佳人苦闷心忧愁，思绪纷纭热泪流。

若知身后血与泪，后面交代话语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