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困惑不解

弥勒吴突然发现，在这人世上，除了二少李侠，他已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师门、朋友、情人——这三者本是人人都认为可以依赖依靠的。可如今，他对这三者全都失去了信心。他又怎能不叹息？件件事不顺，事事伤他心。到如今，他还不知到底是何人在陷害他；王憨约他来此决斗，究竟是何种居心。弥勒吴好几次几乎忍不住要亡命地呐喊冲过去，可理智总适时将他唤回：少安勿躁！少安勿躁！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四面楚歌，处于对手的重重包围之中，已不能露面。他甚至能感觉到，丐帮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入内。他当然也明白冲动的后果：恐怕还没等到王憨出现，自己就已尸横当场。他清楚丐帮的帮规——有仇必报。那么多丐帮弟子的死都归罪于他，丐帮上下同仇敌忾，必欲杀之而后快。

他之所以还在此等待，只是想看看丐帮会如何处理王憨约斗自己这件事。再说，他不能失信于王憨，一走了之。有这么多人不顾家中暖被窝，跑来这里冒雨凑热闹，已证明了一点——丐帮尚未把消息散布出去。既然他被追缉的消息尚未传出，那么帮里或许有人暗中对他网开一面，或许也在暗中查找真正的凶手。

——

没人发现那细竹挑着风灯的沙洲上，“快手一刀”王憨是什么时候伫立在那里的，也没人发现他是用什么方法来的。这片沙洲离岸也有近十五丈距离——十五丈，只有鸟才能不沾水飞过去。不懂武功的人瞠目结舌，心中都打了个问号：他是怎么到那里的？难道从天而降？还是借水遁而去？众人赞叹不已，怪不得人称“快手一刀”，连身法也这么快，快得无人看得见。

当有人蓦然发现“快手一刀”伫立在那里时，一声喧嚷引起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为能看得清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跟，有人拼命挤向有利位置。总之，他们都是为了能一睹英雄风采，大饱眼福，甘愿忍受拥挤的不适和困乏。

人群拥挤中，传出熙熙攘攘的说话声——

“看哪！‘快手一刀’已经来了！”

“‘快手一刀’？他就是‘快手一刀’？看那英雄气概，果然是名不虚传！”

“哎哎……后头的别挤呀，再挤可要挤掉了……”

“妈个巴子，你小子乱摸啥？连公母都不分了？想好事找你妈去……”

“混蛋！你要垫高看，也不能踩着老子的脚背哇！”

“讨厌，这雨朦朦胧胧的，怎么看得清嘛……”

“哎呀……”

“妹子，怎么啦？”

“嫂子，后面有人偷摸我，想占便宜……”

“我骂他个龟孙！看是哪个小杂种这么缺德。”

“嫂子别声张，把男人的视线都引到我身上，多丢人！咱还是挪个

地方吧。”

总之，男声、女声、惊叹声、埋怨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此刻恐怕许多人都恨爹娘没把自己生成高个子——仗着身高就能占据优势，将眼前盛况一览无余。也有人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过这宽阔的水面。

“时间到了，弥勒吴呢？怎么看不见弥勒吴？”人群里有人急不可耐地吼叫。

“是啊，‘快手一刀’到了，怎么不见弥勒吴？难道他怕了，做了缩头乌龟，不敢来赴约？”有人起了疑心，大声喧嚷。

“哎，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弥勒吴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人家也是英雄，懂得一诺千金，宁愿死也绝不会违背诺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着看，弥勒吴定会来的。”有人回答，稳住了人群骚动的情绪。

本来嘛，大家顶雨熬夜，期盼的就是亲眼目睹这场决斗。如今只见一位主角，怎不令人心急？毕竟打斗要两个人才能打得起来。

王憨可不管别人急，他一点不急。他如石雕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挺立在细雨中，等待弥勒吴的到来，好实施心中已定的计划。他相信弥勒吴会来，一定会来——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他顾虑的是，两人见面，他无法将心中话对弥勒吴明说，因为孙飞霞在严密监视。他只能在决斗中以眼色行事，希望心有灵犀一点通，弥勒吴能领会他的用意。

——

弥勒吴看到王憨伫立在丝雨中已有一会儿，发现丐帮的人没有出面，便忍不住滑下树干。他不知丐帮为何无人搭理此事。既然丐帮的人没在此出现截杀他，那他就可以放心去赴王憨的约斗。他觉得虽没看到追杀他的人出现，但也不认为他们不在这里——或许他们隐藏在暗处，正虎视眈眈注视着他的行踪。说不定他还没到王憨面前，就已暴露行迹，很可能死在这近百丈的途中。可他顾不得许多了——他宁肯死在“快手一刀”手里，也不能在世上落个懦夫的臭名。便是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从弥勒吴下来的这棵树到那沙洲中间，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谁也没发现那树上也隐藏着一个神秘的人——就连弥勒吴也没发觉。当他走过那树下，没提防，也无从提防，因为那人武功已超过他太多太多。他竟被人倏地提上了树。

他不知道人家是用什么手法把他提上去的，只觉得身子一轻，飞了起来。他惊异地睁大眼，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就这么被人点了穴道，提上了树。那人武功之高，提他上树之快，在场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发现。

“搞什么鬼？我看弥勒吴八成是怕死不敢来赴约了……”

“对对，我想也一定是这样。那笑迷死人的弥勒吴，八成被女人缠住了腿，正沉醉在温柔乡里……”

“妈的，看样子咱们全上当了。在这凄风冷雨中白白侯了好几个时辰……”

“呸！弥勒吴这个缩头乌龟！说什么江湖上有名的英雄，我看也不过是浪得虚名，是个混混而已……”

“我靠！这下我可惨了！我可是把钱押在他弥勒吴身上了！他……他这个王八蛋不来赴约，这可是崩圈掉底，苦了我……”

“我看他是裤裆里摸鸡——不是个玩意儿。驴屎蛋子搽粉——死（屎）不要脸。”

……

可怜的弥勒吴听得清清楚楚。这些话像一根根绣花针，全扎在他心上。痛裂的心叶浸出滴滴鲜血，他身子抖动，气得鼻孔生烟，却无可奈何，一点辙也没有。

最呕心的恐怕还是女人的话声——

“弥勒吴真是害死人！人家大老远跑来，巴望着能看看他那微笑，谁知道他竟这么窝囊……”

“可不是！我还不是一样？听人说弥勒吴的笑多迷人……以后就算拿轿子抬我，我也不会再来看他了……”

“甭提了！我也是听许多人说弥勒吴如何如何英雄，如何如何潇洒走一回，说话多新鲜动听，能讨女人喜欢。我为了一睹他英雄气概才来的，没想到他竟成了狗熊，连面都不敢露。以后就算天下男人死光光，我也不会看他一眼……”

……

一个男人被人看低已够难堪，若被一群女人看低，那就不仅是难堪，简直是连死的心都有。况且弥勒吴被贬损得一文不值——别说是他，连粪坑还会沤出烟来，何况他弥勒吴？此刻他真想找根绳子打个结，把脖子往里一套算了。人言可畏，他已失去生活的勇气和希望。倒不如一死干净，什么烦恼都没了，免受辱挨骂，落个耳根清静。

——

想必牛郎织女的泪水已干——毕竟老夫老妻聚会，已没那么多泪水。朦朦胧胧的细雨停了，鼓噪的人声也逐渐稀疏。人群开始疏散，知道已看不到想象中的热闹，再等天就亮了，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人群散了，大家也都明白，瞎折腾了一晚上，除了淋一身湿，说不定还要伤风感冒。

谁都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可真正做到未雨绸缪的有几人？来看热闹的人中带伞的恐怕寥寥无几——他们不能未卜先知。若知道当天有雨，恐怕也不会来这么多人。来的人中或许也不知时间改了，既来了，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每个离开的人都会恶狠狠地咒骂几句：臭弥勒吴，死弥勒吴！甚至骂及他的父母妻儿老小。这倒无妨——反正他父母已仙游，妻室还没有，孩子还在老婆腿肚子里藏着。

弥勒吴从小到大，从生到死，恐怕一辈子挨的骂也没今天夜里多。一个人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能被这么多人骂，还真是稀奇古怪的事，也是一件不容易发生的事——可偏偏发生在他身上。他感到窝囊，听着那么多人糟蹋他、咒骂他，可他又不能动。

这，这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