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花开花不落(二)

道生也不想走，因为美。

桃花落极美，美到让人灵魂颤栗。道生勉强算得上见多识广，但如此美景，他是首次见到：娇艳不失壮丽，柔美不失大气。漫山彩遍，层林尽染，于五光十色的花影中，翠绿欲滴的桃叶里，掩映着错落有致、飞檐翘角、薄烟缠脊、薄烟围墙的院落。仙境不如，极尽梦幻。

三人在曲折的花海里，醉人的淡香间畅游。眼里满是色彩，身周有彩带般飘曳的粉雾，小蝶兰米在花间嬉戏，蝶群渐渐聚集在小蝶的身后，蜂云则跟随兰米飞舞，在夕阳、光影、花雾、绿云间划出渺曼、闪烁的千姿百态。

“桃花落，桃花落，金桃花开花不落，人世烟云过。此生只愿把岁月，于花海中蹉跎。也曾凌云志，也曾把道论佛。游万水千山，看沧海枯涸，直将那美好年华耗尽，直将那一腔热血，泼洒山河，方知修修修，羞羞羞。修不过，羞不过，不如随心写意，随桃花花果落落落。”声音浑厚激昂中，有无奈与落寞，穿云裂空，闪电相伴。

“这是个不差钱的大叔啊！这几十里桃花莫不是他种的?”絮飞飞叹道。絮飞飞话音刚落，一道飘渺出尘，清亮如莺的声音，脆脆地响起：“桃花落，落桃花，今欲把酒，敬这一春繁华。人生梦幻云露，唯英雄佳人，情传佳话。春去秋还在，秋尽春又来，年年岁岁春无尽。酒微醺，心存花，今朝今还在，何必把过去、未来牵挂。”

“怎么又是一位大叔控，不过声音很好听。怎么样？渺姐儿来一曲。”

兮渺笑着摇摇螓首：“飞妹妹正在兴头上，何不即景来上一段。”

絮飞飞抚着玉润的下巴：“既然这位大叔不开化，我倒是可以助这大叔控一臂之力。成人之美，胜造九级浮屠。”随即音蕴神魂，漫声吟哦：“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青天无云月如烛，露泣桃花白如玉。眼想心思梦里惊，无人知她此时情。不如池上鸳鸯鸟，双宿双飞过一生。纱窗不肯施红粉，徒遣萧郎问泪痕。莺啼露冷酒初醒，罨画楼西晓角鸣。”絮飞飞将一首旅人杂诗断章摘句，倒也切合场景。心想着除了死鬼，谁也不知道冗长的原文，小小地抖一把没错。这是在行善积德。

道生知道这里有故事，一位曾经志满意得的落寞修士，一位随修士而至的痴情女修。絮飞飞吟哦之后，场面一度沉寂。两位地主都没发出邀请。道生不予冷场，决定加一把火。他们再不相邀，就直接上门拜访。

“桃花落，桃花相伴闲池阁。错错错，曾经宵汉寻真我。满腔血，冲天意，无奈东风恶，桃花落里叹萧索。十里桃花诉悲苦，只道天缘薄。修真路上白骨多，白骨堆里无你我，该乐该乐。人生得意须尽欢，看烟云飘飞，红妆素裹，对酒当歌。”道生学絮飞飞东扯西扯，没有用修士的音调高歌，同样神魂漫声吟咏。

兮渺狐眼闪烁星光，对絮飞飞以及自家官人那叫一个‘亮’字了得。

“三位仙人高材，何不到里面小酌一杯。”声音柔柔弱弱，如黄莺出谷，呢燕衔春。三人面前袅袅娜娜走来一位美女。“小女子忝为桃花落主，有失远迎。”

眼前这个女子没有修为，却是仙风道韵，美得不像话。比道生的两位夫人过之而无不及。

兰米兴奋地围着桃花落主转圈，小蝶也睁着云雾蒙蒙的大眼，好奇盯着眼前的

生物。

“老娘们儿，你明明就是刚化形的精灵，为什么变成这个鬼样子，跟那两个老娘们一样。你应该跟我一样才行。”兰米伸出小手，指了指絮飞飞兮渺，又指指自己。

道生三人早已察觉，这个美得冒泡的靓女有些异常，她的生命结构与人妖不同，无血无肉，如烟如雾，却又神异非凡。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请随小女子进屋叙谈。”桃花落主引领道生一行，进入刚才男修发声的院子。厅内一样有轻云飘飞，一张石质茶几、所有茶具，同样被淡淡白烟缭绕。

桃花落主信手一抓，如杨柳迎风，杯内香雾弥漫，沁人心扉。“请。”桃花落主莺声燕语。

兮渺絮飞飞拈杯轻啜，大惊失色，兰米飞扑过去抢了一口，小蝶直接甩出口器，将兮渺剩下的大半杯吸个干净。道生害怕两小抢夺，双唇微动，面前杯内早已一滴不剩。

三大两小尽皆双目半睁半闭，陷入玄之又玄的状态。不是悟道，是悟味，悟香：淡雅高洁的味，馥郁清透的香，在口舌、咽喉、肺腑、神魂之间萦回，绵绵不绝，自然而浓密，没有花蜜的甜涩，丝毫不逊色于挂绿，如同眼前这个美得妙不可言的精灵。

“老娘们儿，你厚此薄彼，为什么没有我跟小蝶的份？”兰米气得上窜下跳。

桃花落主抿嘴浅笑：“你们可以自己寻去，这桃花源蜜虽然稀少，每天都会有一点。”不等桃花落主说完，两小早没影了。

“想必几位有很多疑问?”

三人从桃花源蜜的无限美妙中清醒过来，絮飞飞道：“请问落主，刚才的歌声是怎么回事？”

“那是发现桃花落的第一任落主，与另一名女修留下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灵，受他们点化，才慢慢开了慧根。”

“咳咳，原来我们表错情了啊！”絮飞飞一脸涩然，紧跟着又问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自然是走到一起了，落主夫人烟化以后，落主没多久也离开这里。那声音无数年来仅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少年，他只听见首任桃花落主的歌。遵落主之意，送过他一面玉牌。你们是第二次完整听到这声音的生灵，可是只有一面玉牌，这却有些难办?”桃花落主沉吟不语。

“没事，我们是一家人，你愿送谁就送谁，反正都一样。”絮飞飞大度地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送与夫人吧。”絮飞飞道谢，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不出所以然，为了表示尊重，不好让兮渺道生现场观看，便先收进储物袋。

“第一任落主离开之际，曾留下两句谶言：遇道化形，逢魔生情。今天见到三位到来，忽然一激灵，就化形成功。不知哪位仙人点化了小女子？”桃花落主桃花眼迷离，在三人身上逡巡，眼神干净透亮，如初生婴儿。

“还有这等奇人！请问落主，首任落主离开多久了？”兮渺眸幻异彩。

“大约十多万年吧！自他发现这里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很沉闷。后来我见他整日念念叨叨，观星卜月，结草衔环，抚花试水，与蛇虫玩得不亦乐乎。与那女修在一起后不久，某一天对烈阳扶额大笑：妙，妙，妙！然后，然后便睡了几十年！”

“修真修真，他倒是找到了他的真，也不枉我搜肠刮肚凑那一出。落主，

他名叫道生。”絮飞飞对道生努努嘴，不大高兴。心道：那家伙怎么不来个遇飞飞化形？冥冥中真有定数?哼，若不是我与渺姐儿赖着不走，我看她怎么遇道！

“原来是道生仙人与两位夫人点化，桃花落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这有一瓶桃花落源蜜，及一朵桃花送与恩人，略表心意。这金桃花为源花，只有它才能培育出金桃。金桃花开半年，与成熟金桃同落。第一任落主临走之前说过，桃花落化形之时，也是桃花落消失之日。看来确实如此。当时有些迷惘，现在终于明白过来。”桃花落主失落地轻语。

三人见桃花落主失魂落魄的样子，神识扫过，果然发现桃花落不是以前的桃花落，以前的桃花落有神有韵，有血有肉，现在不过一俗境。桃花依旧盛开却无魂，泉水依旧流淌已无烟。一副无精打采、毫无灵性的模样。

一饮一啄，道生三人都有些莫名感叹：桃花落，桃花唯依闲池阁，飞檐灵泉已无神，从此桃花花将落。道生清楚，桃花落本来就是桃花落之灵，桃花落化形成功，桃花依旧，只是没了桃花落。

道生想去四处走走看看，临走传音絮飞飞兮渺，让她们将九谜传给桃花落。她本为天生地养，历经无尽岁月化形，已是不易。既然有缘，便了结一场缘法。今后行走江湖，这么大一个美女，更是不易，送她一技傍身，至于是否遇魔见佛，是喜是忧，自有她的精彩。

道生觉得桃花落虽然没有五行能量支撑，九谜于她最合适，也许她能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道生到了潭边，见到好几个凡人少女、妇人在潭边洗衣服，八卦嬉笑。她们很开心，没有丝毫感觉到桃花落的变化，只有其中一个少女眼尖，奇怪说道：“今天怎么潭面不冒烟了呢？”众人这才发觉水潭似乎与以前略有不同。但她们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道生身上。

“这小哥难道这么早就过来收金桃?”

“金桃？我看是过来收你这只大金桃的吧！”

“我看也是，你不正好叫金桃吗？成天野猴子似的，干脆让小哥把你收走。”

“三婶，你要死啊，回头让三叔收拾你。”

“哎哟，小妮子害羞了，你看那小哥牛高马大，正好降服你这只野猴子。要不我去帮你问问！”

道生慢慢沿潭边走远，心里暖洋洋，不是因为三婶要将金桃送给他，而是这久违的简单场景，与温馨的快乐。

快乐其实很简单，几句没心机的对话，一个没有利益的眼神，不含恶意的咒骂，都是快乐！可惜这些都已远去，于他已成奢侈，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没了那人、那地，那时，那情、那景。”道生喃喃自语。择了潭边一块大石，双手抱膝，望着清亮的潭水发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能在别人的快乐中，偷那一缕情丝啊！“现在我不快乐吗？快乐吗？是啊，说不上什么快乐与不快乐，许多人的眼里，我应该快乐！齐人之福，夫人貌美如花，温情如水，还有逃命的本事，不愁吃穿，小有身家。我应该快乐吗？我为什么快乐不起来，是的，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失了儿时的简单纯粹，可是能放下吗？真放得下吗？放下吧，从此天涯。放不下啊，真如也在天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桃花落，桃花落，花开花不落，错错错，莫莫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