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醉梦

晚饭吃得很顺利，酒喝得很足，本来易师真还想着借着践行的机会，再多套点他的话，这老头别的本事没有，肚子里的那点货还真不是银子能买来的。

但是熊蹯在表演了一个吞酒喷火，把易家老夫妻看得目瞪口呆之后，易师真再也不敢提异族和天命坊这个话头了。

虽然在座的杨耀婵、小蝶、熊蹯兄妹、赵掌柜和素素，他们本身就是异族，或者大概都知道天命坊的存在，异族也听说过，但是易家老夫妻可接受不了这么异端的话题。

这一顿宴席还算隆重，只是觥筹交错之间，易师真有点恍惚，他坐在赵家酒楼尊贵的三楼最豪华的包房里，灯火阑珊之下，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落寞。

高人等也很尽兴，拉着易家老夫妻喝酒，和赵掌柜吹牛打屁，和熊蹯苏合香斗嘴，忙得不亦乐乎。

易师真被小方送回专门给他在酒楼安排的客房，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吐得一塌糊涂，把从来不敢想的金丝被面和自己的丝绸衣服染上了一滩难闻的污秽。

第二天，易师真醒来，他头痛欲裂，却听见门外赵素素在喊，好像是高人等要离开了，大家伙去送送。

县城之外，杂草荒芜，前面就是山林，高人等回过头说道：“终须一别，大家就此别过。”

易家老夫妻寒暄几句，易师真郑重将一包银子递给他，说道：“高先生，这些日子多有得罪，望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

高人等笑笑，道：“那我就不说江湖再见了，你安心做你的富家翁，早生贵子，金玉满堂。”

他说完和所有人再次告别，便拄着破幌子走上了离别之路。

众人皆慨叹而回，易师真也有些心不在焉，在路上问苏合香道：“合香，高先生和你交代什么了？”

苏合香眼睛一转，微笑道：“高先生说不要告诉你。”

易师真无奈道：“这老头，临走的时候还故弄玄虚。”

他缓了缓，又问熊蹯道：“我让你去包一片山林，种植狼梅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熊蹯道：“还算顺利，就是村里有几个人看咱们又是承包鱼塘，又是开辟山林，带头闹事。”

易师真目光一冷，道：“他们有什么条件？”

熊蹯道：“也没提条件，就是说那里是他们家的祖坟，不能迁走。”

易师真冷笑道：“没提条件，钱就是最好的条件。给他们！”

熊蹯道：“行吧，我知道了。”

易师真道：“这也怪我没算好，柏蛇不够用就算了，原来我以为那罐血粉能够维持少说十年的蛇酒功效，没想到生意太好，别说十年，几年都够呛。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合香的身体还能不能继续让铁灵芝汲取精血。”

苏合香在一旁轻笑道：“没关系的，我问过高先生了，他说我的人就是宝贝，只要身体不生病，这样做就没问题。”

易师真抬头叹息道：“高人等啊，高人等，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我可算丢了一宝咯！”

熊蹯笑道：“你还有我和傻姑呢！再说了，你还有铁灵芝呢！我还等着和你一起把酒楼和医馆开遍天下，让那什么狗屁天命坊也眼红倒闭！”

易师真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回走。

······

“爹，您还有什么要说的？”潘志高在一间破烂的茅草屋里，床上躺着快要咽气的潘老板。

潘老板一脸惨白，面如白纸，瞪着双眼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直接把易师真弄死，现在他成了势，咱们搞不过他了。”

潘志高眼泪掉下来，哭道：“我一定替您报仇！”

潘老板喘着粗气，骂道：“你个废物，混三都能背叛你，你还想怎么报仇？”

潘志高更加伤心，眼泪掉个不停。

潘老板呆呆地望着房顶，道：“前两天

听来看咱们的王皮说，薛公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是搞不过易师真了，但是你要去求薛公子，让他给你报仇！他是你拜把子兄弟，就算有一半假，多少也有一半真！他是王府总管的儿子······你去求他，跪着也要求他，把头磕破也要求他，求他报仇······求他······”

还没说完，潘老板瞪着双眼，咽了气。

“爹啊！”

潘志高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惊起了周围的乌鸦，呱呱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自从高人等离开后，易师真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眼皮直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做起事来总是丢三落四。

这天晚上，易师真拉着赵掌柜喝酒，将所有计划之事全盘托出，赵掌柜倒没什么意见，笑嘻嘻地“贤侄”来、“贤侄”去，叫的易师真耳朵发热，心里乐开了花，又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赵掌柜不胜酒力，被小方搀扶走了，离开的时候，他眯着醉眼，有意无意地说道：“素素这闺女啊，就是不善表达心扉，你有空多陪陪她。”

易师真在他走后，一个人喝闷酒，也不全是为了高人等，只是这些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得心里有些慌。

他边喝酒，边将刚才赵掌柜的话思来想去，突然醉眼一瞪，明白过来，当即离开客房，往酒楼后院踉跄着走去。

“砰、砰、砰！”

酒楼后院响起了大声的敲门声，易师真半倚在门上，嘴里叫道：“素素，你开门啊，我来陪陪你！”

“你喝醉了，明天再来吧！”屋里传来素素柔和又干脆的声音。

“我，醉了？”易师真脸颊揉着两团红晕，手指着自己，“老子会醉？老子千杯不醉！那酒都是我酿的，怎么会不听我的话，敢来醉我？”

屋里，素素披着单薄的衣裳，紧走两步，对着门外轻柔地说道：“你先回去，明天我好好陪陪你。”

“明天？不，老子就要今天陪！”易师真心里的烦躁劲上来，“所有人都听我的话，熊胖，合香，混三，都听老子的话，高先生还说我会大展鸿图，财源滚滚！”

他手猛地拍这门：“老子有钱了，你可再不能瞧不起老子！”

素素有些着急，道：“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你别闹了，赶紧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易师真扣着门缝，“这里就是老子的家！”

“你没瞧不起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当着那么多人给我难堪，还说没瞧不起我，你他娘的差点成了潘志高的媳妇！潘志高还没死，你也没嫁，夜长梦多，老子今天非要进去不可！”

素素皱着眉头道：“你再这样，我可就叫人啦！”

“你叫！”易师真恼火地拍打着门，“这是你爹让我来陪你的，我看这里谁敢来搅老子的兴头！”

素素眉头皱得更紧了，易师真在外面一边拍着门，一边继续说着酒话：“老子帮你们家挣了这么多银子，老赵早就笑得眼都缝上了！”

“熊胖，他，他也不用起早贪黑了，他是老子的兄弟，有福同享！”

“我，我承认是利用了合香，可是她也是自己同意的！老子和天命坊那帮混蛋可不一样！高人等说的都是放屁！”

“我没有害她，我不用害怕······我不怕·····”

“熊胖说老子变了，老子知道！但老子不想认，变了又怎么样，咱赚钱了，没钱受欺负，有钱万事足······”

“你，你心里瞧不上我，我知道，土郎中嘛，穷秀才嘛，谁瞧得上？可是现在老子有钱了，你要再瞧不上老子，今晚，老子一把火烧了这里，谁都没想好过！”

“吱噔——”

房门打开了，素素披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门口，易师真一个不妨，整个人滚在她的脚下。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幽香，直蹿到他心

里，他撕扯着素素的裤脚，放在鼻子下猛地一吸，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销魂······”

素素弯下腰，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抓着手，易师真从没摸过她的手，顿时感觉滑溜溜的，就像揉着丝滑的绸缎，顿时就要扑上去。

素素吓得尖叫，连忙退开，“啪”，易师真摔在地上，想用手撑起来，却怎么也没有力气了。

正在赵素素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赵素素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小方你来得正好，师真喝醉了，你赶紧把他扶回去。”

易师真嘴里吸着地下的灰尘，却挣扎着说道：“方全英，你，你今天敢搅黄老子的好事，老子把你也废了，你见过潘志高那条落水狗的样子没有，哈哈，那就是老子的本事！”

方全英对赵素素笑了笑，道：“刚才老爷说了些醉话，姑爷当真了，我担心会出事，过来看看，小姐你别怕，我这就扶他回去。”

他说着去拉趴在地上的易师真，虽然易师真挣扎着推开他，但他早已醉了，手里只有一股横劲，刚才拍门和扑向赵素素早已用光了，只能被方全英拉住，搭住肩膀扶起来。

方全英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架，易师真便挂在他的身上，耷拉着脑袋，嘴里含糊地说着醉话。

方全英笑道：“小姐你先休息，今晚我守在他门口，保证出不了事。”

赵素素脸色还是有些担忧，点了点头，道：“小方你辛苦了，他喝醉了，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先替他赔罪，你赶紧去吧。”

方全英点点头，把易师真搀扶着走出房门，就在赵素素依然放不下心地准备关闭房门的时候，她看着易师真的背影，清晰地听到了他含糊的呢喃：“老子有钱了，你可不能瞧不起我······”

赵素素心里莫名地一酸。

梦里什么都有，易师真在梦里看到了自己发迹后的豪横，这蕲州县半条街都被他买下来了，还在雨湖旁边建了个山庄，他考上了举人衣锦还乡，赵素素在山庄姗姗相迎，背后还跟着几个漂亮的小妾······

突然，一阵雷鸣和闪电袭来，将山庄劈成了两半，连赵素素整个人都劈开了，血糊糊地看着他，蕲州县上发了大洪水，把所有的店铺冲塌了，赵家酒楼也被淹没，洪水就要淹没他的床！

“轰！”

一声巨响，易师真猛地惊醒，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看向门外，只见房门被撞开，方全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易师真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喊道：“全英，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方全英脸色煞白，道：“不好了姑爷，有人来抓你啦！赶紧跑！”

易师真的头突然很痛，他捂着脑袋咬牙道：“谁，谁来抓我？”

方全英道：“好多人，县衙的衙役，薛家的家奴，全都来了，就快到了，别人托消息告诉我，让我赶紧让你跑！”

“县衙？”易师真不敢相信地说道：“什么罪名？”

方全英急道：“听说好像是当今皇上颁布了一部什么明伦什么典，要清剿天下的异族！”

易师真瞪着眼道：“老子又不是异族！”

方全英更着急了：“唉！什么罪名已经不重要啦，反正他们说什么就会是什么，别想了，姑爷，赶紧跑吧！”

易师真猛地掀起被褥，边穿鞋边问道：“我爹娘、熊胖他们知道了吗？”

方全英道：“还没去告诉他呢！”

易师真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慌乱，急速说道：“你快去后院牵一匹客人的马，跑去告诉我爹娘还有熊胖和合香，让他们逃跑，我这还有点事，马上就去追你！”

方全英答应一声跑了出去，易师真手里紧紧攥着铁灵芝，奔到门口，抬头见天色还没光明，他感到头脑一阵眩晕，眼前一阵恍惚，“老子才刚发财，灾祸就来了，真的不是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