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战起古原

“镇！生死！！！”

声音落下，顾长渊五指压落，高天之上，万道帝相掌中的玄黑古印也在同一刻翻转而下。

原本遍布印身的诸般道纹骤然收拢，生死、兵势、雷火以及一道道已经难以单独分辨来处的大道痕迹彼此交错，最终尽数沉入那方古印之中。

外溢的道光越来越少，印身却在这一过程中变得愈发厚重，轮廓依稀还能看出顾家古印原本的一点旧形，可真正充斥其中的，已经只剩属于顾长渊自己的万道。

万道帝相掌心下沉。

咚——！！！

低沉震响从高天落下，整片古战原都像在那一瞬跟着向下一坠。

顾长渊脚下大片黑土最先塌陷，紧接着，数十里地层由内向外接连鼓起，一道道横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旧沟壑被重新撑裂，埋在更深处的断枪、残甲、古骨与碎碑纷纷破土而出。

几段本就只剩半边的残墙从根部断开，更远处的断坡也沿着旧裂纹大片滑落，翻起的黑土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整座古战原都被从地底掀动了一遍。

那股力量还在向外推。

大片泥土与残兵被抛上半空，随后又在震荡中纷纷坠下。而方才密密麻麻压满大地、甚至遮去大片白昼的万千魇，也在这一震之下同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最靠近顾长渊的一道死影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残缺刀锋已经斩到少年近前，可刀还没有落下，握刀的手先从指端失去了颜色。

铛——！

残刀坠地。

灰白沿着那条手臂迅速向上蔓延，甲衣表面残存了万载的古纹一根接着一根暗去。那道身影没有流血，也没有炸成漫天碎骨，只是在真正的白昼下面一点点变淡，仿佛迟了万载的岁月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追了上来。

它们早就死了。

留到今日的，不过是没有彻底散尽的身痕、兵痕与道痕。

而此刻，顾长渊这一印——镇的是生死！

第一道旧影彻底散去以后，变化顷刻向四周铺开。

数百道死影几乎同时停下，残兵接连掉落，再往外，上千道原本还在踏着废墟向中央冲来的古老身影也开始迅速灰败。

大片空白以顾长渊为中心向四面扩散，先前被密密麻麻的死人压得几乎看不到缝隙的战场，转眼便被清出一片又一片空地。

白昼也重新落了下来。

最初只是从那些空隙里穿进几束天光，很快便越来越多。

光穿过仍旧横在高处的残缺法相与破碎天门，照在一层层翻开的黑土之上，也照亮了那些还在继续向前扑杀的万载旧影。

可高天之上的万道古印没有散去。

第一轮震荡过后，原本沉入印心的道纹重新开始流转。

生死之意渐渐隐去，另一种沉厚印势随即接过其位，数道锋锐兵纹从印身之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阴阳交错的纹路重新覆盖。

万道在那方印中不断变化，整方古印的气机也随之一次次改变，没有任何停顿。

万道帝相再次下压。

轰隆——！！！

这一回，力量没有继续向远处扩散，而是全部压向下方。

原本还能够借古战原残痕维持身体的大片死影猛然一沉，真正横在更高处的几尊庞大残相也跟着向下一晃。

那些还在不断向它们汇聚的灰黑死气、残缺兵势与古老道痕，被压落的印势成片截断，法相周围刚刚亮起的旧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

先前那一震的余波，也在此时真正推到了远处。

几人的衣袍同时向后扬起。

金多宝身形晃了一下，才刚刚站稳，脚下又跟着起伏了一次，脸上的肉都被震得抖了两抖。他下意识扶住腰间储物袋，再抬头时，目光已经越过翻滚的黑土与尘浪，望向顾长渊所在的方向。

那里大片死影还在消失。

万道帝相遮在高天，那方古印，依旧在一寸寸向下。

金

多宝盯了片刻，忍不住咂了咂嘴。

可也就在此时，几道从断墙之后冲出的魇影已经重新压了过来。

顾长渊第一轮镇压清空了中央大片区域，可这一次从整座古战原里爬出来的死人实在太多，沟壑、废墟、断兵之间仍有一道道残破身影持兵而来，密集的脚步声很快重新逼近。

秦裂缓缓站直身体，赤狱战戟也从身侧抬了起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死人，他眼里的战意反而一点点烧了起来。

那一身血，早就热了。

“嘿！咱们也别傻站着了！”

话音落下，秦裂右肩之后骤然亮起一道血色古纹。那纹路沿着肩胛迅速向下，很快没入脊背，随即便有更多暗红战纹从血肉之下接连浮现，不过短短几息，一条血色古龙已经完整盘绕在他的背后。

龙首伏在肩后，龙身沿着脊骨蜿蜒而下，一片片鳞纹像是直接烙在血肉之中，其中还夹杂着一道道已经看不出年代的古老战痕。待最后一段龙尾亮起，那条原本只是纹路的血龙竟像在他背后真正苏醒了一瞬。

昂——！

低沉龙吟自血脉深处响起。

一道血色龙影从秦裂背后拔身而起，体内原本已经极盛的气血也在这一刻骤然暴涨，沿着手臂、肩背与赤狱战戟同时冲起，血虹直贯上空。

秦裂一步踏出，人已经随那杆战戟冲进迎面的死影之中。

最前方残兵才刚抬起，戟锋已经横扫而过，断刃直接崩飞，背后的血龙古纹随之再亮，秦裂没有半点收势，借着那股暴涨的气血继续杀向更深处。

雷千劫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可真正先变的，是那双眼睛。

第一缕青紫雷光从瞳孔深处亮起，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细密电弧很快铺满双眼。到了最后，已经几乎看不见原本的瞳色，只剩雷霆在眼底不断交错。

他抬起双手。

嗤啦——！！！

大片青紫雷光从十指之间骤然炸开，其中却有一缕颜色明显更深的古雷缓缓透出，紫得近乎发黑。那缕雷霆真正出现以后，周围原本狂躁的雷光仿佛都被压低了一层，纷纷向两侧让开。

雷千劫低头看了一眼掌间跃动的九幽寂雷，嘴角一挑。

“行！刚好试试九幽寂雷！”

脚下雷霆轰然炸起。

下一刻，雷千劫整个人已经拔地冲天，一道青紫长雷从古战原一路贯向高空，长发与衣袍尽数被四周涌动的雷暴扬起。

直到冲到整片混战上方，那道身影才骤然停住，双目尽是雷光，两条手臂之间紫黑雷霆疯狂交织。

雷千劫低头望向下方，灰黑色死影还在成片压来。

双臂猛然向下一落！

轰——！！！

两股紫黑雷霆从高天灌入战场，最前面大片魇影顷刻便被雷光淹没，翻开的黑土也在雷柱下面成片炸起。

九幽寂雷落地之后却没有散去，而是顺着先前被震开的裂地向四面奔走，一道道紫黑电弧贴着地面不断窜起，短短数息便将那一片战场照得近乎刺目。

就在雷光最盛的时候，一道白影从边缘切了进去。

白岁宁手中的白玉战枪已经抬起。

紫黑雷光照过扬起的霜发，也在那对白玉短角上染出一层极淡的雷色。

她没有抬头去看高处的雷千劫，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几道正从不同方向向她合拢的旧影已经同时举起残兵，断枪直取身前，另一柄古刃也从侧上方斩下。

白岁宁向前踏出一步，朦胧白泽古影自神台之后一闪而过。

“天衡！”

清透古纹贴着黑土迅速铺开，几股原本已经交汇在一起的旧势骤然出现错位。断枪擦过白衣一侧，高处古兵的落势也在最后一刻偏开半线，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白玉枪锋已经递了出去。

白岁宁整个人随枪而入。

没有漫天枪芒，只有一道极细、极快的玉白长线从大片灰黑死气中穿过。最前面那道旧

影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白玉枪锋已经从胸前贯入，又从后方透出。

她脚步未停，枪身顺势下压，将那具残影带向身侧，白色衣摆随着身体旋过半圈，长枪也在同一刻重新回到身前。另一道刚刚抬起残兵的魇影才迈出一步，玉色枪尖已经贴着兵刃下方穿过。

雷海翻涌，灰黑旧影前赴后继。

白岁宁便持枪一路向前，那袭白衣与一头霜发在混乱战场里极为醒目，时而从雷光边缘显出一个侧影，时而又被大片死气吞没，下一瞬出现时，枪锋已经从另一道古影身体中穿了过去。

没有半点柔弱。

白玉长枪所过，尽是干净利落的杀势。

等金多宝重新看清三人位置的时候，他们已经全进了战场。

“哎！你们等等我啊！”

嘴上还在喊，金色宝辉却早已从脚下铺开。

九宫归一神台从身后升起，几色宝光沿着层层神阶向上亮起，属于貔貅一脉的血脉力量也在同一时间涌出。两只峥嵘巨角最先从宝辉深处抬起，随后是庞大的兽首、宽阔肩背与踏在神台边缘的巨大兽爪。

等那尊貔貅真影真正站起来，体型已经丝毫不比战场里那些庞大古相逊色多少。

金多宝往前冲的同时，身后的貔貅已经低下了头。

巨口张开。

呼——！！！

附近的风势骤然逆转。

那些刚刚被万道古印震散、还没来得及彻底沉回古原的死气最先倒卷而来，紧接着便是已经松动的古煞、兵痕与残破道纹。几道试图重新凝实身体的古影被扯得向前踉跄，一条条维持相身的旧纹从体内强行剥离。

金多宝双手一合。

“吞道归藏！”

貔貅巨口之中的吞噬力量骤然暴涨，大片灰黑气息向内塌缩，数道本就已经被顾长渊镇得残缺不稳的旧影连同周围残痕一起被卷了进去。

金多宝没有停，追着前面几人的方向，一头冲入战场。

……

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快便淹没在整片古战原更大的厮杀中。

万千魇真正出现的时候，那种几乎望不到尽头的数量已经把太多人逼得不断后退。有人护着伤者，有人背靠残墙死守，也有人已经被逼到断坡与裂谷附近，只能一边抵抗，一边寻找能够活下去的方向。

可顾长渊第一轮镇压落下之后，原本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死人突然空了大片。

一名已经退到断坡边缘的年轻修士停住脚步。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三道旧影，两道已经在那一震中彻底散去，最后一道身体之上也爬满了暗淡裂纹。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随后转身，刀锋直接斩了回去！

另一处，几个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已经背靠着背站到了一起。有人持兵挡在最前方，有人从侧面抢入，最后一人双手结印，将神台之中剩下的灵力尽数压入脚下阵纹。

没人需要谁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他们只是想活。既然跑不出去，那便杀出去。

更何况对不少仍在神台的年轻修士而言，这些真正来自万载以前的身痕、兵痕，本就是平日想遇也遇不到的对手。

很快，第一道刀光从远处亮起，随后便是第二道。

一尊今世法相从废墟后方升起，与迎面压来的古代残相正面撞在一起，巨大的轰鸣荡开，附近大片废墟再次坍塌。另一处，一人被古兵贯穿肩膀，才向后踉跄几步，旁边已经有人越过他杀向前方。

雷鸣、兵器碰撞、怒喝与法相交锋不断从古战原不同位置响起，越来越多神台气息也在废墟与死影之间升起。

活人、死人，今世之法与万载残痕彻底搅在了一起。

直到这一刻。

“古战原”三个字，才仿佛真正有了形。

而在这座彻底打起来的古老战场上方，万道帝相依旧立于高天。

顾长渊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收回。

那方万道古印……

还在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