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双道相逢

这一声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今日从观道开始到现在，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叶。一片，数片，从最下方一直到云海深处。可果，还是第一次。

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士盯着高处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叶照一道……一果藏一世？！”

这一次，就连不少原本还在关注其他地方的人都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高处。

有人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朝明寂所在的方向问了一句：“佛尊，方才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这果……是从哪来的？”

明寂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极高处那道渐渐清晰的果影，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祖庭称它，大觉世相果。”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叶与果，本就不同。古叶所承，多是一段道痕，所以一叶可照一道。”

明寂抬头望着高处：“可大觉世相果里留下的，是大觉真正亲历过的一段世相，叶中留下的是道痕，果中沉下来的，却是曾经真正存在过的一段天地与岁月。”

先前发问的人怔了怔，再看高处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明寂继续道：“不过，世相果并不会一直显在那里。”

“越往高处，大觉留下来的道越深，也越接近它真正亲历过的那些岁月。可走到那里，只是有了触及的可能。”

“你的道若与其中某一段世相产生足够深的共鸣，它才会显。世相虽藏于果中，真正能够看见多少，同样要看彼此共鸣深浅，能照见其中一角，已经是极大的机缘。”

有人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他看了看那枚已经快要彻底显形的果，又看向站在前方的殷昼，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一些。

“所以……是殷昼他把它引出来了？”

明寂没有再开口，可这份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观礼席上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再望向殷昼时，先前因为天门境而产生的震动之外，又多了另一层东西。

走到这个高度，天门境的修为自然是根本。

可让大觉世相果为自身之道显现，已经没人会把眼前这一幕只归结于境界。这时，又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佛尊，那世相果中的机缘……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明寂沉默片刻。

“修行到了圣域以后，一步有时便是数十年，困上百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一次，年轻一辈中不少人神色都有了变化。对他们而言，数十年已经是一段极长的岁月，可观礼席中那些真正走到高境的老辈，却没有谁觉得这句话夸张。

明寂继续道：“我大觉祖庭，便曾有一人困在圣域初境整整三十载。”

“三十年间，他修为未退，道也未断，只是那一步，始终迈不过去。”

周围彻底静了下来。

“后来有一日，大觉显果。”明寂说到这里，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

“七日之后，他再出关时，已入圣域圆满。”

“圣域圆满？！”

前排一名年轻修士几乎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又很快收住，可脸上的震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旁边一位老者也缓缓坐直了身体。

三十年不得寸进。

七日，直入圆满。

到了这里，再没人需要解释，大觉世相果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寂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修道无早晚，悟道也无迟，有时数十年不进，并非数十年皆空。”

“只是走过的那些路，都在等最后一念。”

“一念若通，昔日所积，自会一并向前。”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观礼席，反而因为这几句话渐渐安静下来。

几名老辈若有所思，更远处，一位本就卡在自身境界许久的修士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着膝上衣袍，许久都没有再抬起来。

明寂也没有继续解释，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极高处。那道年轻身影立在古枝之间，身后是翻涌云海，身前那枚大觉世相果已经从虚无中彻底显出了模样。

明寂轻轻感叹了一声：“年少而道深，已是难得，殷家这位，确实难得。”

高处，那枚大觉世相果终于彻底显现。果子并不大，不过指节大小，颜色温白，深处又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古金，形状也并非寻常灵果那般圆润。

它像是经过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轮廓天然带着几分古拙，光影从果身上掠过时，隐约会让人生出一种极为奇异的错觉。

像山河一闪而过，又像高天、云海、古城与无数看不真切的身影，在极短的一瞬重叠于其中。

再定睛去看，一切又已经消失，它只是安静地悬在古枝前方，没有神光冲天，也没有浩瀚灵气向外喷涌。

可周围大片古叶，都安静得出奇。

殷昼看着它，下一瞬，眼前天地骤然一变。

……

山河不再是今日山河，天地似乎也远比今日更加高远。

浓郁到近乎能够直接感受到的大道气息充斥在苍穹与大地之间，极远处，一座难以看清尽头的古老门户横在天地之中。

门前站着一道身影，殷昼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对方抬起手，天地之间，无数道则随之一震。

下一刻，那座仿佛隔绝着两个天地的古门，被缓缓推开。

只有一瞬。

眼前的一切戛然而止。

……

高处古枝之间，殷昼双眼骤然睁开，那一刻，他始终平静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观礼席上一直盯着最高处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一名年轻人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那点震动便已经被殷昼重新压了下去。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喜色，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像是在重新看刚才那一幕。

几息之后，一股比先前更加沉凝的气息从他体内缓缓散开。那本就已经立于天门之境的修为，也在这一刻明显向前推了一截，连周围原本平静的云气都跟着缓缓向外荡开。

前排一位老者感受到其中变化，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一口气。

“好大的造化……”

没人反驳。

殷昼再次抬眼时，那枚大觉世相果已经开始变淡，没有留下任何实体。只是像来时一样，一点点重新隐入虚无，最后彻底消失在那截古枝之前。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可刚才那一幕，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原本还在拿这一代几名天骄彼此比较的人，再抬头望向最高处时，神情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

伏玄玑他们还在往上走，顾长渊也在追。而殷昼，已经先一步让大觉世相果为他的道显现。

……

一截探出云海的古枝上，易玄终于睁开了眼。

先前引他来到这里的古叶仍悬在身前，只是叶脉中的道光已经淡了下来。最后一缕气息归入体内以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活动了两下肩膀。

原本还有些滞涩的一处运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易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这地方倒真不错。”

说完，他没急着起来，往身后的古枝上一靠，旧拂尘随意搭在腿边，抬头看着更高处缓缓流动的云气。

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观礼席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注意这个年轻道人。

最初入树时，认识易玄的并没有几个。一身青灰旧道袍，肩后斜挂旧布袋，混在诸族年轻人之间并不起眼。可几次争道下来，再没人觉得他只是个寻常小道士。

前些时候，一名法相境年轻人携道势而来，掌力还未真正落下，易玄手中的旧拂尘已经顺着那股力道轻轻一卷。原本直压而下的气息贴着他身侧滑了过去，两人再过两三手，对方便被带出了争道所在的古络。

另一次更快，对方道法刚刚铺开，易玄只是向前走了几步，袖袍一带，脚下清气绕过一圈。等那人重新站稳时，古叶已经落到了他这一侧。

没受什么重伤，也谈不上有多狼狈，只是输了。偏偏易玄自己每次都还是那副模样，拂尘一收，等古叶再动，便继续往上。

看得多了，众人也渐渐察觉出一点意思，这个年轻道人似乎从来不急，更没人看见过，他究竟什么时候才算认真。

又过了一阵，高处忽然有叶声传来，一片古叶从层层枝叶间脱落，穿过上方云气，一路缓缓向下。

易玄起初只随意看了一眼，直到那片叶子越落越低，最终停在了自己所在古枝上方，他才重新抬起头。

叶面轻轻翻转，一缕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道韵从叶脉之间晕开。

易玄眼中多了一点意外。

“嗯？”

观礼席上，一名年轻修士也在此时忽然坐直了身体。他盯着那片古叶看了数息，神色猛地一变。

“等等！”

附近几人被这一声吸引过来，那人已经顺着古叶散开的道韵抬头看向更高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这不是伏玄玑先前走过的那一脉？！”

周围目光随之向上，有人看了看高处的伏玄玑，又低头看看易玄头顶那片古叶，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是！”

原本分散在其他地方的视线

，很快便聚过来不少。伏玄玑一路走到现在，早已没人怀疑她的分量。前面几场争道，法相境的对手都没能逼出她多少东西。

至于这个年轻道人，虽然知道来历的人不多，可一路看到这里，同样已经没人敢小看。

有人想起易玄此前几次出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坐了些：“这小道士前面几场，可一直没见底。”

旁边的人看着高处那两道身影，脸上的兴致也起来了。

“这下有得看了！”

易玄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声音，他仰头看着那片叶子，片刻后，又顺着叶中道韵向更高处望去。

伏玄玑似有所觉，她刚刚结束这一程感悟，回身向下看来时，两人的目光正好隔着云气撞在一起。

易玄眉梢轻轻挑了挑，那一点诧异很快散去。他从古枝上站起来，随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青灰道袍，将旧拂尘重新搭回臂间。

“倒是巧了。”

古叶已经再次向上，易玄抬脚跟上，很快便穿入上方云气，伏玄玑没有继续往前，只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古叶越来越近。

……

树上的观道仍在继续，又一处争锋在远处分出结果，云海间短暂升起的法相随之散去。更远的枝头，一片古叶刚刚落下，年轻修士才睁开眼，便立刻循着叶中气息看向自己的下一程。

顾长渊也在这段时间里继续向上，先前拉开的距离已经越来越小。

数次古叶牵引之后，再往高处看去，那批最早便走在前面的年轻人已经不再遥远。偶尔云气散开，甚至能够看见其中几道身影正在别处盘坐感悟。

观礼席上始终有人留意着这里。

先前那个一直盯着顾长渊上行速度的年轻修士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追得真快啊……”

旁边的人这一次没有反驳，只抬头看着越来越高的月白身影，半晌才咂了咂嘴。

“前面耽搁那么久，这都快追回来了。”

话音未落，高处忽然又传来一阵叶响，一片古叶脱离枝头，穿过云气，一路落向顾长渊。

这一程的感悟恰好结束，他睁开眼时，古叶已经停在身前。叶脉亮起，一股沉凝的兵道气息缓缓散开。

几名修兵之人的反应几乎同时变了。

“等等！”

其中一人盯着那片叶子，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一下坐直。

“这股兵意……”

他猛地抬头。

“晏迟？！”

这两个字一出，附近顿时响起一阵低呼，刚才还在看易玄那边的人也转过来不少，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其中的气息。

“还真是他先前走过的那一脉！”

“顾长渊这一程要落到晏迟那里？！”

不少人脸上的神色一下精彩起来，易玄与伏玄玑那边才刚刚碰上，转眼这里又落下一片与晏迟此前所行大道相近的古叶。

一名年轻修士左右看了两眼，索性直接坐直了身体。

“今天这几个人是一个都不准备错开啊！”

旁边已经有人笑了起来。

“这下真有意思了！”

不过短短片刻，落向顾长渊这一边的目光便越来越多。晏迟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同样经历过几次争道，可直到现在，众人真正见过他取兵的，也不过那一次。

他身后背着的那件修长兵匣，从最初出现时便极为惹眼，几次争锋下来，也只真正开启过一道。偏偏晏迟就是这样一路往上，前面那些拦在同一段古络上的年轻人，也没能让他停下多久。

而就在不久之前，顾长渊对郁朔用出万相叠锋时，晏迟又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到这里，观礼席上的期待明显更浓了些。

有人盯着高处那道始终显得有些懒散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这一次，总该能看见他真正认真一回了吧？！”

旁边一人闻言笑了一声：“他要是还不认真，那才真有意思。”

附近响起几声笑，可笑归笑，所有落在高处的目光，却没有一道真正移开。

顾长渊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他看了身前古叶片刻，待叶中兵意渐渐稳定，古叶已经重新向上而去。

他随之起身，长衣穿过云气，一路向上。更高处，晏迟也刚刚结束自己的感悟。同一段古络再次生出回应时，他似有所觉，抬头向下望去。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片正在向上的古叶。再往后，是那袭越来越近的月白长衣。

晏迟安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从古枝上站起身，抬手活动了几下五指，方才感悟时留在眉眼间的那点懒散，也随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