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露亚的尊严

做了一天的活，筋疲力尽的露亚拖着脚镣行走于人来人往的街道中，他抬眼望了望，终于看到了那栋建成两层的木屋，那是他和德善的小家。

每天回家的路途，对露亚来说并不轻松。

他工作的地方，是位于十多条街道以外的兵器作坊，到家的这段距离几乎横跨了半个巨人城。

这段路程对于普通人来说，都不免觉得乏累，更别说带着脚铐的露亚了，而且最近几天，他被磨破的脚踝似乎发生了感染，肿成了馒头大小，锁链几乎贴在了他本就破损的皮肤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因摩擦而产生的钻心般的疼痛，露亚甚至会怀疑再过一段时间，铁链摩擦的就不是皮肤和血肉了，而是他的骨头。

不仅如此，巨人城兵器作坊中生产出的盔甲箭矢等，当然要打造成符合巨人城平均身高的尺寸，同理，所用的工具也是符合巨人城男子握持习惯的大小。

正常身高的露亚光是挥动那些工具，都要用上比巨人城工匠多出两到三倍的力气，而且铸台的高度，抡砸的范围，主造者和监造者的呵斥与催促，这些都在无形之中增加了露亚所需要付出的精力，他每天能够站着走出兵器作坊，几乎都是一个奇迹。

一天的苦力耗光了露亚所有气力，如此之下还要带着脚铐死撑着横跨半个城，这些他还都可以承受，毕竟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最让露亚难以承受的，恰恰是眼前最接近家的这段路程。

德善作为情报总管德耀之女，自然要居住在巨人城贵族区内，身旁行走的人，也都是巨人城内有头有脸的贵族。

对于露亚来说，或者说对于任何人来说，来自底层人的嘲讽远远没有同等人的嘲讽来的那般痛苦。

露亚在巨人城的贵族圈内，俨然已成为万人耻笑和唾弃的对象，他可是飞蛾城执政官露尔大人的长子，这在哪个贵族中，也都是属于拔尖的那批人，可偏偏这样一位身份地位显赫的人，却在巨人城混的连最下贱的三等民都不如，人们似乎乐于见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被踩于脚下的狼狈模样，如果可能，甚至都会跟着踩一脚，而露亚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完美发泄人性丑恶面的机会，自然没人愿意错过。

“呦，看呐，这不是飞蛾城的露亚大人嘛！“一位浑身穿着皮草，达官显贵模样的青年男子指着露亚的鼻子嘲笑道，他叫德兰，父亲是德家内部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官吏。

“露亚大人，需不需要我给您行个礼啊？“被德兰挎着的女人

咯咯笑着，她眼角有一颗痣，留着一头显眼的金发，模样魅惑，打扮的风尘味十足，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妓院女子。

被人指着鼻子嘲讽，这是露亚几乎每天都会经历的事情，他没理会两人的挖苦，只想赶紧逃离，他低着头继续向前艰难地挪动着，可是德兰却横迈一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这么着急干什么，你让这位女士误会了，难道不愿意道个歉吗？“德兰戏虐道。

“误会了什么？“露亚咬着牙关低声询问。

“你是个低贱的人，怎么能让如此高贵的女士给你行礼呢？“

“对不起。“露亚道了歉，他向侧边移了移，想要绕过德兰。

不料，德兰再次挡在了露亚的行进路线上。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问题吗？“

“您想怎么办？“露亚说。

“跪下，道歉。“德兰说罢，和身旁女士说起了悄悄话，两人嬉笑起来。

给一个妓院女子下跪道歉...面对如此屈辱，即使露亚再怂，也不免攥紧了拳头，隐忍的情绪让他疼痛万分的身体微微颤动。

“算了，跟一个下等人，何必一般见识。“妓院女子瞥到了露亚的异样，担心会惹出大麻烦，她拉了拉德兰的胳膊，打起圆场。

但德兰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反而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在女伴面前被践踏，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吗？认清自己的位置，我让你跪下！“德兰气急败坏地朝露亚吼道。

露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血丝。

“你还想反抗不成？用不用我告诉你的德良大人？“

德兰见事态即将超出掌控，立刻搬来了德良这个杀手锏，当然，他是吹牛的，他真要是见了德良，恨不得绕出八丈远，哪还敢告状，但用来吓唬露亚，倒是个可取的办法。

果然不出其所料，露亚听了德良的名字，目光流露出惊慌之色，吓得面色惨白，身体上的动作将思维远远甩在后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看吧，废物就是废物。“得逞后的德兰笑嘻嘻地冲着女伴说道。

但就在露亚膝盖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一只大手拽着他的肩膀，将其拎了起来。

德善出现在几人的面前。

“德...德善。“德兰见了德善，面色诧异，转而结结巴巴起来。

妓院女子见状，深深低下头颅，不敢抬眼再看。

“德兰，要不要我告诉德良你乱用他的名号？或者，告诉我的父亲？“德善怒容满面，但语气还算比较镇定。

“我...我...我开个玩笑，哪敢劳烦...“德兰讪笑满面，德善提的这两个大人，任哪一个，都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下次再欺负我的男人，别怪我不留情面！“

“是是，不敢了不敢了。“德兰抹了把冷汗，拉起妓院女子匆匆逃离。

两人远去后，德善温柔地看了看身边的露亚，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不知在此情此景下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护住露亚的尊严，她并不是一个聪慧的女子。

“谢谢。“露亚低声道谢，随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德善跟上露亚缓慢的脚步，她想帮他减轻些痛苦，于是选择伸手，试图搀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我没事儿。“露亚躲了一下，婉拒道。

“哦，当然...当然。“

氛围略显尴尬，德善跟在露亚身边，两人一路无言，走进了家中。

德善家的一楼是会客厅，厨房和洗漱室，露亚并未在此停留，他独自顺着台阶来到二楼，直接走进卧室当中。

其实在这段时间以来，露亚和德善的感情已经有了长足进展，每天他回到家，德善总是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两人也会坐在一起简单聊一聊，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也许露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已经逐渐将德善当作自己真正的妻子。

但正因为这种情感，才让此时的露亚羞愧不堪，当着德善的面，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被人肆意践踏，他不知该以何脸面来面对德善，此时只想拖着身心俱疲的身躯躺在床上，用睡觉来逃避，尽管第二天等待他的，仍是难熬的一天。

露亚靠在床边，弯腰解下了自己的脚铐，随即双手撑着身体爬到床上，他默默躺下，闭上了眼睛。

过了十多分钟左右，露亚听到德善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在床边停下。

“我知道你没睡。“

露亚感受到身下的床垫因德善坐了上来而深陷下去，她的声音从自己右侧传来，尽管看不到，但他还是能听出德善言语之中的纠结和犹豫。

“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露亚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咱们逃走吧。“德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