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录 第五章 二比一与三比二

吱呀作响的车轮碾碎了清晨挂在草枝之间的露水。

山林小路间，一头骡子正拉着一辆运货板车在山间摇摇晃晃的前行。

板车上，几袋粮食堆在角落，娜娜正趴在那里睡觉。一旁的李奥和伊森纳斯正在低声商量什么，不时的还征询一旁骑在另一匹马上的欧莫尼的意见。

颠簸的山路让娜娜从睡梦中抬起了头。

李奥敏锐的察觉到了。

“醒了吗？”李奥拿过来了一壶水和一块面包放在了娜娜的手上。“水和面包。很抱歉这么早就把你喊醒赶路。待会不要乱动，旁边这个老头会给你看看你的眼睛。这个老头是个法师，说不定他能治好你的眼睛。”

“你好，娜娜。”欧莫尼微微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叫欧莫尼，你叫我老莫就好。”

“你好，老先生。”

“还有第二件事，既然我们要一起冒险了，相互之间还是有点约束好一些。这里有一份协议，内容不多，我说你听着，老莫你也听听。”

“第一条，冒险团的成员应当互相视为同伴，同伴间互帮互助，托付生死，相互信赖，不得给队友挖坑，暗算等等等等————自己心里有谱就行，我们不玩弄文字游戏。”

“第二条，冒险团以探索世界奇景为目的，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各个成员有义务共享相关信息。”

“第三条，新加入的冒险团成员应取得起码一半以上人员同意方可签署协议。”

“第四条，资金分配，每次冒险所得的资金留取一半用于冒险团公共使用，其余进行商议后分配到个人。”

“至于协议期限，是无限期的。”

李奥把4份协议递到了欧莫尼马旁，询问道：“老莫，你能给这些协议加上言灵（soul

of

language）吗。”

“没问题。”欧莫尼抽手点了四下，乳白色的雾气在四份协议上闪烁了一下，然后便隐没在了纸张内。原本粗糙又不整齐的纸张微不可查的发生了一些改变，表面更加平滑，边缘也更加整齐，凝视着它还能隐约看到泛着波纹的一点雾气。

李奥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同意这份协议，就在下面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留个记号就行。”

“在这里按，娜娜。老头你现在帮忙看看娜娜的眼睛。”

欧莫尼驾着马靠了过来，把手放在了娜娜头上，闭目感受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道：“没办法，她的灵魂略有缺陷，这是双重失明，肉体从物质上限制她看到世界，灵魂从精神上限制她有看世界的想法。”

李奥长叹一口气，就又去分发协议了。

这些协议其实都是昨天夜里商量好的，在这里复述一遍只是为了娜娜的感受。若是没有协商妥当，李奥也不好一意孤行带着娜娜离开。

按照伊森纳斯的想法，一个冒险团里应该都是精英。但是倾听了李奥的诉说以后，伊森纳斯出于尊重同伴的考虑以及顾及同伴的颜面，还是同意了娜娜的加入，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根本原因在于欧莫尼也同意了娜娜的加入，按照第三条规则，投票比变成了该死的二比一。

“现在这些协议怎么办？烧掉吗？”李奥询问道。

“虽然一般来说烧掉确实是一种安全可靠的办法，可以防止有人对协议上的言灵做手脚，以其他手段破坏言灵。但是同样会让言灵失去载体，发挥的效力减弱…交给我吧，我这有更保险的方法。”

欧莫尼接过了契约，掏出了一根小臂长短的魔杖，在空中指指点点，写写画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奥似乎看见随着欧莫尼的魔杖滑动，空气中似乎留下了一条条暗蓝色的痕迹，等到这些暗蓝色的痕迹连接成了一个圆的时候，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欧莫尼将协议放入这道裂缝里，李奥终于忍不住发问了：“这是什么？”

“空间外挂与空间伸展。我用魔法在空间壁上开辟了一个悬挂点，然后改变了周围空间的空间系数。”

“为什么你的魔法和我知道的其他魔法师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是魔法师，而我是巫师。”

巫师？旁听的伊森纳斯默默的考量这这个词汇。

“好吧。”李奥摇摇头。“总之这些都是和我们无关的事情，我们只需要考虑磨炼斗气就够了。”

“那么接下来是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我刚刚一直在和伊森纳斯讨论有关于龙的历史。”

“圣历前十二年，这是第一次有关于龙的记载，当时发生在圣城附近。那还是人类与异族纷争的年代。在圣历前二年，世界历史上第一位神明登上神座。”

“圣历二百二十年，世界之峰有三头巨龙环绕，然后在圣历二百二十七年，战斗之神阿尔曼和锻造之神托尔贡发生信仰之战，结局以锻造之神陨落收尾。”

“圣历三百三十年，这是宗教国和自由国分裂后的第十年，在宗教国和自由国交界的冰晶深海——当时还不叫这名——出没有一条极其可怕的冰属性巨龙，将半边内陆海化为一片冰川。三百三十三年，丰收之神联合商业神对自然女神进行宣战，并且一战而下，自然女神不知所踪，现在似乎改为密教转播信仰了。”

“圣历三百七十五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七只巨龙袭击了工匠镇，然后在圣历三百七十七年，谎言之神联合诡计之神进攻智慧女神，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自由国的腓特烈家族派出了一支精锐支援自然女神，这才竭力挽回了损失。”

“最后就是现在，圣历四百年，我们在坠星之海旁的墨比斯山发现了一条幼年龙。”

“从圣历开始到现在，一共只有六次神战，却足足有四次神战之前有龙的身影出没，而且一次比一次时间紧凑，如此高的概率和神战之前发现巨龙踪迹的规律，这让我和伊森纳斯有足够的把握判断神战与龙之间有某种强烈的关联。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探险的主旨就是查清这些历史的谜团。”

“我听你们的安排就是了。”娜娜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问题。”欧莫尼也同样点点头。“不过我还有一点要补充的。”

“洗耳恭听。”

莫格尼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涉及到神力和神序方面的问题，不能直接提及，我指代着说明，你们多多理解一下。”

“当时第一位神明，同时也是唯一一位神王开辟了神力体系以后，形成了大大小小数个派系和中立神。这位神王在人类苦难关头挺身而出，击败了所有的异族，所以他的神系偏向于维护人类的安稳与和平。”

“而除了这位神王庞大的神系以外，还有不少倾向于维护自然平衡，探索世界真理的神明，但是这条路不舒坦又没有强大的庇护者。”

“还有几位脾气硬朗的神明，他们在人类中乃至异族中的功用都是必不可少，所以他们选择了自立。这样的好处是不受上下位的约束，有多少信仰就是多少信仰，不会分散给整个神系。”

李奥听明白了，战斗，丰收，商业，谎言，诡计，这些主动挑起战争的获利神明应该都是那位神王神系所属。而锻造，自然，智慧这些神明应该属于小派系和中立神，只是具体划分却又难以捉摸了。

按照这个逻辑，传送门里发现的痕迹就不可能是窃取神力，而是主动合作才对。

李奥和伊森纳斯对视一眼，相互肯定了对方的想法。

“既然冒险团刚刚成立，团队目标也才确定，那我们就需要重新规划一下冒险路线了。不过无论去哪，我们都要经过鱼鳞镇，我们得在那里修整一下，补充食物，把这辆木板车换掉，还有欧莫尼捡了一点‘战利品’，我们出去把它卖了算作这次冒险所得。经常分钱有助于稳固人心。”

太阳一点点升起，又一点点坠落。直到太阳的光芒暗淡到另一边的月亮都显出淡淡的影子时，众人才看到了鱼鳞镇。

远远地望去，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会挂着几条鱼，鱼身反着银白色的光芒。

“这就是鱼鳞镇名字的由来吗？还真是贴切呢。”李奥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小镇。

冒险团兜兜转转，不大一会就找到一条商业街。当李奥在商铺和铁匠铺之间犹豫的时候，伊森纳斯指了指铁匠铺。

“这里，一般来说铁匠铺的手艺人更踏实一点，也更识货。商铺我通常能不去就不去，太奸诈了。”

走进铁匠铺里，一个中年大汉正在一架铁炉旁敲敲打打，还有一个约莫三十岁，披挂整齐的战士站在一旁等候，角落里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对着货架上的武器又摸又看。

正在打铁的汉子抬了抬眼睛，说道：“买装备的话请稍等，打造装备的话请明天再来，小店要关门了。”

“不，我们来卖些打装备的材料。”欧莫尼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龙鳞，几颗龙牙，两块龙齿，一截龙骨。

伊森纳斯挑了挑眉毛，小声问道：“老莫你口袋里加私货了？”

“无痕伸展咒，能稍微扩大一点实际空间。”莫格尼也小声的回道。

铁匠目瞪口呆的看着堆放在柜台上的龙材，直到手下的火焰烧灼到了手上才回过神。铁匠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又专心的对付手下的一面大盾。

叮铃哐啷一阵敲打以后，铁匠把大盾交还给了旁边等候的男人，迅速来到了柜台边细细的摸着。

在小孩和战士围上去观摩的时候，伊森纳斯拉住了李奥。

“看出来了吗？”

“什么？嗯…你在说这小孩是个小偷的事情吗？”李奥瞥了一眼小偷小摸试图卸下战士身后的一把小刀的小孩。

“我怎么会关注这种小事…”伊森纳斯无语的看了一眼李奥。“不过那小孩动作倒是挺轻巧。”

“注意看那个战士，他身上的战甲起码是普通重甲的一倍半厚，战甲上还有很多无用的装饰性的花纹，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这身铠甲的防御力。还有他手上的盾牌，轻便结实，结构合理，外面包的一层可是魔兽皮。”

“还有他看龙鳞的眼光，这种眼神可不是贪婪，而是审视和复查。这说明他知道这条龙。所以…”

伊森纳斯越说，李奥的面色越是严肃。

他也渐渐的看出来了，这个战士身上披着的是一套骑士板甲，这种板甲只有大型势力才会生产和保养。而上面装饰性的花纹也不是全无用处，这宣示这这套板甲的阵营。这套花纹简洁大方，隐隐又充斥这沛然之感，就是以李奥微末的艺术鉴赏能力也看得出这是属于某个教会的纹样。而包裹着魔兽皮的盾牌更是不可小看，不是所有的魔兽皮都适合用在盾牌上，这对皮料的韧性，柔软度，能量传导性都有特殊的要求。而这类成年魔兽都是出了名的难杀。

而关于龙的资料更是属于高度机密，他给伊森纳斯和莫格尼透露的关于龙的信息都因为种种自然和人为的原因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少量的相关大势力才有副本留存。

从这些推断来看，这个战士，不，是这位骑士，应当是神王一系的重要人员。

李奥的手悄悄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既然是神王一系，按照他们手上现有的情报，这个人大概率是他们的敌人，所以李奥决定先下手为强。

霹雳之间，剑已轻巧地出鞘，目标直指骑士毫无防护的咽喉要害。

李奥觉得自己这一剑势在必得。

然而骑士反手从背后已经偷走了自己装备的小孩手上拿回了小刀，旋身一刺，小刀就正正的对在了李奥的剑尖上。

李奥愕然间，骑士刀尖一撇，顺着剑尖划下来，在剑身上一敲将整把剑打的横了过来，而后脚下又是一蹬，一刀反取李奥咽喉要害。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李奥虽然会用剑，但是骤然被一把小刀逼近周身，一身剑招也发挥不出来一半。

骑士得理不饶人，小刀紧逼咽喉寸步不离，李奥喉咙上的寒毛似乎都能感觉到在被刀尖拨撩，霎时间李奥的额头已经是冷汗涔涔。

几个腾

挪之后，李奥背后一顿，原来已经靠在了房间的墙壁上，眼看小刀就要破开皮肉直入咽喉，李奥硬是腰部一扭，带动脖子往旁边一侧，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刀，饶是如此，李奥的咽喉处也被带起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所以他应该是正在被光明之神追杀的叛教圣骑士恩特。我们可以争取他过来当个队友，刚好队伍里缺一个能顶在前面的人。”

旁边的伊森纳斯这才悠悠然地补上了下半句。

靠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李奥咬牙切齿的剜了一眼伊森纳斯，从牙缝挤出来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你算计我？”

“这怎么能叫算计？这明明是惊喜！”伊森纳斯心满意足的看着李奥的这幅狼狈样，李奥先斩后奏，不经他同意就塞人进团让他很是不爽，顺手抓住了这次机会让他吃了一次亏，他还特意点出了惊喜这个词，就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李奥他在报复。

看着李奥战战兢兢地贴在墙壁上，伊森纳斯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听了李奥和伊森纳斯地对话，骑士意识到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但是保险起见，他仍然把小刀贴紧了李奥的脖子，出声警告道：“别动！”，而后他瞥了一眼顺着墙脚悄悄溜走的小孩，又出声道：“那个小孩，你也一样。”

“看起来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骑士的刀稳稳地架在了李奥的脖子上，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伊森纳斯。

“没问题。”伊森纳斯耸了耸肩。“你可以就这样把刀架在这个人的脖子上，然后我们到旅馆或者酒馆什么的去谈一谈，赌场也可以，但是妓院不行。”

骑士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当然，在两人交流期间，两人都无视了龇牙咧嘴试图表达自己观点的李奥。甚至骑士还在过度担忧中“不小心”在李奥的脖子上又开了一个浅浅的口子。

“快点，老莫，东西别都卖了，留点龙皮和龙齿留给自己人。”

“小孩，你也跟过来，我待会有话问你。”骑士走前，却意外的喊上了这个小孩。

海边的夜，凉爽湿润，带来大海咸湿的味道。冒险小镇的酒馆里，嘈杂又塞满了喜欢看热闹。

在李奥被刀架着来到酒馆以后，立马带起了一个小高潮，笑声在看热闹的人们中传开。

李奥顿时有一种奋不顾身想要撞上刀口的冲动。

伊森纳斯带着大家来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摸出了一把金币，对着周围的冒险者喊道：“劳驾兄弟们，腾出来一圈位置！事关这个人的生死！谢谢各位了！”

在周围的客人哄笑中，喜笑颜开的捏着一枚金币离开了。

伊森纳斯这才拿出来了一张地图，并向莫格尼讨要了一份协议。

“你看看，这是我们的冒险规划，大部分都在调查有关于龙的事件。虽然不知道你的需求是什么，但是就我了解的你的一些事迹，我想我们在冒险上应该有很多重叠的部分。这是冒险协议，如果你打算和我们一道的话，最好能签一份和我们一样的协议。”

骑士伸手拽过了地图。

地图上的信息标注十分齐全，各个地方的奇闻轶事都有收集，骑士也只是听过其中的一小半而已。而对比他所知的一些模糊的信息，他判断这张地图不会有假。起码大部分都是真的。

骑士又抓起了那份协议，看了两眼，皱眉道：“第一条看起来就名不副实，你刚刚似乎在坑害你的同伴。”

“同伴的事怎么能叫陷害，这是他对我信赖。”

“他刚刚差一点就死在我的刀下。”

“这叫我对同伴的信任！”伊森纳斯振振有词。

骑士颇为无语，但看看李奥的神态，丢人的恼怒似乎更多过被同伴算计的愤怒。

骑士重新审视起了这份地图和协议。

在大家安然等待的时候，一直悄无声息的娜娜开口了。

“你，你好？”

娜娜的声音带着犹豫和试探，但是骑士却变了脸色：“你在和谁说话！”

“我，我在和一位女士说话，我刚刚听到她似乎在问一些问题。”

不同于骑士的慎重和紧张，李奥等人却是好奇的左顾右盼。

“她叫什么名字？”骑士再次问道。

“阿兰朵？她说她叫这个名字。”

“这是幸运女神和幸福女神的神名的和写。”欧莫尼在一旁解释道。

骑士收回了小刀，沉默着打量着娜娜。

“好，我同意加入你们的冒险团。”

事情出乎预料的容易，这让伊森纳斯重新判断了一下娜娜在团队中的分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写一份协议。”

“等一下！”自由了的李奥喊道。

“怎么了？”

“让这个小孩也入队吧。”李奥指了指恩特骑士执意带过来的那个小孩。

伊森纳斯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看不到让他入队的理由。”

“这小孩很适合做一个斥候。他偷东西的时候难道你没看到吗？这就是天赋。”

“确实，在我们的军队里，这样轻手轻脚的小家伙就是天生的斥候。”恩特同样表示出赞同。

伊森纳斯仍然摇摇头。

“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值得信赖的，而且不需要培养的，我们不一定有那么多耐心培养他，等他成长起来。”

“那么投票表决吧。”李奥也很干脆。“现在我同意，骑士先生同意，你反对。你们俩呢？”

娜娜摇头表示否定：“他太小了，这么小的孩子不该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李奥，你也负担不起他的风险。”

伊森纳斯欣喜不已，他以为稳稳失去的这一票，却出乎预料的帮助了他。

“二对二，加上老莫一票反对的话...”

“我同意。”

伊森纳斯傻眼了，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光头居然背叛我？

“三比二，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