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坊主

顾悍勇缓缓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的树丛，霎时间，一股恐怖的威压如海啸般爆发，目标明确地笼罩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

那兽明白躲藏已经毫无意义，踩着落叶的沙沙声从藏身的树后走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顾大人，晚上好呀。”

话音未落，他随手扔出一颗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落地瞬间猛地弹起，直指顾悍勇的太阳穴。

顾悍勇似是没看见一般，目光始终停在披着黑袍的来者身上，就在即将被命中的前一刻，那石子突兀地停顿了一瞬间，然后绕过顾悍勇的头颅，以数倍的速度砸向对方的胸膛。

“呵呵…”

那兽轻轻一挥手，石子的方向再次被改变，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石子深深地嵌进他身后的树干，激起阵阵木屑与白烟，旋转了十几秒才彻底停下。

顾悍勇瞟了一眼落地的石子，冷冷吐出两个字：“扭曲。”

那兽对于自己的本源被顾悍勇知晓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他轻笑一声，回敬了两个字：“轨迹。”

闻言，顾悍勇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那股大开大合的威压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杀气。

“啊，失敬了，还没自我介绍过吧。”那兽揭开披风，扔到一边，露出面目全非的脸，“在下名为肖古，您也可以称我为…”

“骨匠。”

“哦呀？这可真是我的荣幸，这种民间流传的名头竟能传到您的耳中。”肖古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夸张神情，“不过，我更愿意称呼自己为，艺术家。”

“任务结束了，你会死在这里。”顾悍勇受够了这些废话，踏前一步，眼露凶光，“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任务？啊对，任务，差点忘了。”

肖古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娃娃，定睛看了看，然后撇撇嘴，把它又塞了回去。

“嘁，好像失败了，不过无所谓。”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脸上却没流露出丝毫可惜的神情，随后抬头迎上顾悍勇的视线，眼里亮起了一种渴望。

“让您见笑了，不过那本来就不是我来此的目的。”说着，肖古将右手抚在胸前，对着顾悍勇深深鞠了一躬，“您看，我已经找到您了。”

“什么意思？”顾悍勇微微一愣，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您真是太谦虚了，明明世间无兽不知您的名号，将其奉作锻造界的至高圣地，却只有寥寥数兽知晓您的身份，我非常理解您隐姓埋名的想法，但既然我有幸知道了，岂有不亲自见上一面的道理？”

肖古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您说呢？白昼工坊的主人，顾悍勇大人。”

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顾悍勇的预料，对方掌握的信息太多了，先是住所，然后是本源，现在竟然连自己的身份都被知晓了。

可是为什么？不可能会有任何兽能如此笃定地认定我的身份才对，不，现在不该考虑这个，万一这个信息被传播到血夜本部的话…虽说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已经发生了，但保险起见，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想到这里，顾悍勇眼神一凛，全身源力涌动，抬手就要发动攻击。

“啊！您不必担心，这些秘密目前只有我知道。”许是看穿了顾悍勇的想法，肖古摊开双手，仍是带着那副卑躬屈膝的笑容，“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与您为敌，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此话真假不得而知，但既然对方有意交谈，他也乐于从中获取情报。

无论如何，肖古一定会死在这里，即使此番举动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增援，那也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于是顾悍勇停下了动作。

“感谢您的信任。”肖古语调一变，问道，“能否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破除白昼契约呢？如果您能如实相告的话，无论是什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颗石子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弹起，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肖古毫无防备的心脏。

肖古面色不改，石子在飞行途中便跟先前那样被弹飞出去，但紧接着响起的枪声将一发炙热的子弹送到了肖古的额前。

“真可惜，我还期待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您真是性急。”肖古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您知道吗？我现在很失望。”

子弹停在了离他额头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第一点，您竟然如此粗暴地打断我的发言，真是有失风度，不过，卑微如我，本来也就没奢望得到您的尊重，第二点则是…”

他轻轻后退一步，抬起手，指尖点住那颗子弹，将它移到了自己身前仔细端详了一翻。

那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子弹，没有特殊材质，没有符文刻印，什么都没有。

“尊贵如您，竟然使用如此粗鄙的武器。”

语罢，，他指尖凝起一抹微光，子弹疯狂地旋转起来，然后调转弹头，对准顾悍勇，飞了出去。

空间契约·静止。

空间契约·旋转。

--------------

听见白昼契约的那一刻，顾悍勇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不少，肖古的确没有将他的消息泄露出去。

情况的确如他想的一样，除了白昼工坊内部兽员、以及他主动告知的对象外，不可能有兽能够认定他顾悍勇就是白昼工坊的坊主。

原因就是这白昼契约。

只要签署了白昼契约，签署者就无法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兽透露顾悍勇和白昼工坊的联系，至今为止，顾悍勇不曾听闻有能够破除这契约的法术，毕竟连知晓者都寥寥无几，又谈何研究？

眼前这黄鼠狼通过某种方式绕开了白昼契约的限制，但从表现来看，他应该也受到了契约的钳制。

他不甘于带着自己知晓的一切远走高飞，反而亲自上门寻求破解的方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勇气可嘉，或者说，贪婪。

至于这个某种方式，那就不得不提到顾悍勇最开始追查肖古的原因了。

那时他接到消息，一名隶属于白昼工坊的工匠被确认遇害了。

出于隐藏身份的需求，所有实属白昼工坊的工匠，明面上都挂在玻璃天鹅名下，普通的头衔帮他们避免了无数不必要的纷争，再加上危急时刻能够拿出白昼工坊的武器防身，被卷入突发事件而丧命的概率也大大降低。

尽管如此，毕竟生死无常，意外或者蓄意谋杀导致的死亡也并非什么稀罕事。

然而这次不一样，根据事后回收的残躯来看，死者不仅受到了长达数天的囚禁和折磨，他的头颅还消失了。

当时顾悍勇还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现在看来，无论是自己的本源还是身份信息地泄露，可能都和此事有关。

除开这些异象不说，单单是出于坊主的责任感，顾悍勇觉得自己也有义务查明真相，这一查，就查到了肖古头上。

世上仍在追查血夜的兽们应该都知道血夜中存在这么一号嗜杀、嗜虐的怪物，他从不像血夜其他成员那般隐秘行事，永远会在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后将被害者大大方方地扔回原地甚至是其他显眼的地方，而这些受害者全身上下的骨头，通常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更可怕的是，残暴之余，他还无比的小心谨慎，除了被害者尸体上本源留下的痕迹以外，他的案发现场可以说是一干二净，这么多年来，即便他的本源能力已经被外界猜了个大概，但却始终无兽能真正抓住他。

但关于骨匠的传言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它会在今天被彻底终结。

----------

顾悍勇面无表情地收起枪，看都没看一眼飞驰而来的子弹，踏步向前。

空间契约·折返。

那子弹在前进的途中突然模糊了一瞬间，然后像是穿越了一扇无形的镜面，方向逆转，再次指向肖古的心脏。

与此同时，顾悍勇的身形也化作一道虚影，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肖古的身后，与那枚子弹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次元行者·穿行，时间、空间双系法术，在一定范围内构筑时间流速或距离概念游离于现世的异空间，施法者可在其中穿行，以实现类似瞬移的效果。

然而同为空间系的共鸣者，这种程度的偷袭想要了结他的性命显然并不现实，就在顾悍勇现身的刹那，敏锐至极的黄鼠狼便已通过空间波动的涟漪锁定了他的方位。

他嘿嘿一笑，说道：“空间契约，没想到我这种小角色居然会跟顾大人使用同种法术，真是不胜荣幸。”

空间契约·折射。

说话间，那本该贯穿肖古胸膛的子弹又改变了方向，眼看就要贯穿顾悍勇举起的右手。

顾悍勇丝毫不为所用，右手猛地落下，拍向前方的虚空，与此同时，那枚子弹停在了半空，经历了数次空间契约的拉扯，它终于不堪重负，无声地碎成了一堆铁粉。

次元行者·放逐，将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压缩后爆发，若是毫无防备的肉身暴露其中，甚至会被直接压碎内脏。

但肖古必然是有所防备的，他侧过身，抬起左臂护在身侧。

一声闷响，强烈的空间排斥力轰然炸裂。

就在肖古被次元行者·放逐击飞的同时，顾悍勇身前的空间也发生了某种异动，一个透明的漩涡凭空出现，散发出能够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引力。

与肖古相性最好的法术，空间契约·扭曲。

与之相比，肖古先前使用的所有空间契约都不值一提，即使身处在半米开外，顾悍勇也不敢久留。

就在他想要后退的瞬间，那漩涡突然爆发，剧烈的空间波动抽动烈风，狠狠击打在顾悍勇抬起格挡的双臂上，将他推出数米远。

肖古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顾大人真是厉害，即便是我的扭曲，居然也只能设置在离您半米远的位置。”

顾悍勇放下手臂，小臂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擦痕，他依旧没有说话，试探已经够多了，该结束这一切了。

就在他调动源力、即将施法之际，视野突然扭曲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荒诞的故事·迷惘之章·被扭曲的可视之物。

精神系的攻击？！

顾悍勇暗叫不好，在肖古犯下的无数案件中，从未有迹象表明传闻中的骨匠竟然会精神系的法术。

他立刻冷静下来，澎湃的源力护体布遍全身，将这诡异的法术抵挡在外。

这发突袭虽然只造成了不过几秒的

停顿，但当顾悍勇再回过神时，他依然被无数扭曲的空间漩涡包围了。

“轨迹，也是可以被扭曲的，但被扭曲的，可不只是轨迹，您说呢？”肖古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摇晃着，他的目光从抬起的右手上移开，放在被空间漩涡彻底封死的顾悍勇身上，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么顾大人，我们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了吗？”

见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顾悍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在战斗中考虑本源上下位关系可是大忌，这家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无敌的幻想中了。

“如果你问我的话，扭曲只是轨迹变化的一种形态，另外，关于你说的第二点，我为什么用这么普通的武器…”

他抬起手，源力涌动间，所有扭曲的空间被一一抹平，回归了原始的形态，空间扰动罢了，只要本源共鸣程度够深，想要解除它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使用法术不过是让这个进程快一点。

他无视了肖古僵硬的笑容，伸手化出那把被形容为粗鄙的手枪。

“你不配。”

-------------------

肖古曾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什么命运之神的眷顾，这趟旅途开始，好事儿就一桩接着一桩。

那位高高在上的寒大人，在任务开始之前就破天荒地给了他三个玩偶，这可真是稀奇，足以见得她有多么急切地想要将这次的目标挫骨扬灰。

想想也奇怪，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亲自出手呢？莫非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要去做？不过这些都不关他的事儿，这玩偶可是寒清雨精心制作的好东西，一次得到三个，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想的好事儿。

于是他便悠哉游哉地上了路，这也怪不得他，谁叫任务信息给得这么含糊，“衡苍学院以南”，呵，就这么几个字，进度慢一点也很合理吧？

每路过几处城镇，随便敲开一户倒霉蛋的家门，稍微逼问一下是否知道相关的线索便成了必要的事，肖古承认这里面的确有释放自己欲望的成分，但终究还是为了完成任务，对吧？

而谁又能想到，就在他随手敲开的一扇普通木门里，竟然就那么正好坐着一位正在灯下研究白昼工坊武器的兽呢？

白昼工坊啊，那还真是久仰大名了。

肖古不止一次想要购得一把白昼工坊的极品武器，可惜一是价格过于昂贵，二是白昼工坊明确禁止与血夜成员进行交易，真是的，这所谓的绝对中立也没他们标榜的这么绝对嘛。

唉，这该死的血夜烙印，虽说平时是能用源力轻易掩盖，但真遇上严格的检查就会露馅儿，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忍不住暗自啐一口，那些工匠也永远见首不见尾，就算想要强迫他们替自己做事都无从下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已经被他视作奢望的东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时他也是看那武器奇特，轻易制服对方后顺手拿起来摆弄了一下，才在内侧的隐秘处注意到白昼工坊的印记。

那小老虎看上去并不像是能承担得起此等武器的样子，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好几天问不出结果后，他在苦恼间看到了寒清雨给的玩偶。

要不就试试看，试试看这些凝聚了寒大人力量的玩偶，到底能将兽控制到什么地步？

实验的结果令他大为震惊，面前这已经被他折磨得精神和肉体都千疮百孔的、奄奄一息的烂肉，竟然就是白昼工坊的工匠。

更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在使用玩偶彻底控制对方后，他从这家伙的脑子里得知了更多有意思的秘密。

真是，从各种角度来看，他都太幸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知晓这些信息的同时，他也受到了白昼契约的制约。

不过这都不算问题，那神秘坊主的真实身份、住所乃至本源都被自己捏在了手心里，只要找到他，想必很容易就能解决这件事。

至少他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依照法术类型、施法者以及施法对象源力容量、质量以及对本源的共鸣程度的不同，法术以及本源能力能直接影响的范围不同的。

换做普通兽，他甚至能轻松地将扭曲直接送入对方体内，现在却仅仅做得到能被勉强称作靠近顾悍勇的位置。

就在那一刻，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而就在刚刚，顾悍勇当着他的面，将那些空间扭曲一一消除的时候，这种感觉被推上了巅峰。

见到这一幕，他全身都僵在了原地，紧接着冷汗浸透了衣襟，连尾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直到顾悍勇开始说话，滔天杀气让他全身的毛发根根竖起，他才猛然晃过神来，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逃，快逃，根本赢不了——

“你不配。”

这几个字瞬间掐灭了他逃走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因骄傲被碾碎、自尊被践踏、自信被蹂躏而诞生的愤怒。

啊，恐惧，屈辱，还有愤怒，真是久违的感觉了。

四肢得以活动，源力再次流通，情绪开始高涨。

我不配？我不配？！少瞧不起兽了！不就是个坊主吗？！就让你看看！我到底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