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入灭（佛心篇完）

那天龙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之前这道士只知逃窜，它下意识的以为这就是个腿脚灵便点的虫子，谁想到这虫子突然转过头，还想要咬上自己一口？

而且.....

——这是真他妈的疼啊！！！！

天龙只感觉那剑光煞气穿透皮骨，直透入脑。虽然远称不上重伤了它，但唯独那痛感直入脑髓，让它不由得想要发狂。

甚至说....都快要赶上这千百年所遭受的折磨！

从那腐烂的喉咙中，刺耳的咆哮声瞬间响起。其声浪向外荡漾，仿佛响彻于整个城池。

周游只感觉一阵仿佛积尸潭的恶臭铺面而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吹起——但他马上就借着一个枝杈止住了自己的势头，然后如弹簧般越出，将断邪再度刺下！

之前一路冲杀下来，断邪早就充能完毕，在解放煞气的情况下，虽然仍旧无法杀死它，不过.....

却足以给它来上几记狠的！

煞气如雾般散开，又转眼间凝聚为了一点，人还未至，一点寒芒已如坠星般落下——自那龙嘴而起，自脖颈处而终，竟是硬生生刮出了一个巨大的血口！

那天龙顿时疼的来回乱撞，让整颗龙华树都颤了起来，树上那顽石般的果子纷纷坠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坑。

但毕竟这是诞生弥勒之所，就算如此折腾也没见塌陷——甚至连一点断裂的迹象都没有。

见状如此，周游终于放下心来，他脚连续踏了数下，在避开那暴怒间挥出的利爪，同时也侧头对那个纸人说到。

“老蔡，我这面已经请君入瓮了，你那面又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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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蔡元魁这面也是极为的不好过。

就在震动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城里的怪物都像是疯了一般，尽皆向着小小的方寸之地涌来，队伍组成的阵势一压再压，现在眼见得已经快临近崩溃。

而且最主要的是....

蔡元魁突然抬头，看向天际。

地藏王菩萨与弥勒菩萨之间的斗法仍然继续，但那些饿鬼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开始减少，在一开始的时候还能遍布于全身，但现在只能堪堪拦住弥勒的动作。

.......道长那面也被拖住了，如果再这么拖下去的话......

念头还未转完，忽然间，变故又起。

只见那直逼天际的大肚菩萨似乎终于厌烦了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它拍了拍肚皮，扫落了一片脓疮与鬼魅，接着左手横放在左脚上，用拇指捻中指，头一次做出了佛家的说法印。

俄顷。

经文再次开始响起。

和第一次的无形无质，以及第二次的解法超度不同，这第三次的经文甚至已经无法归于声音与文字之中，只能看到弥勒嘴唇微动，无数超越人智的言语便回荡于脑海之中。

蔡元魁足足呆滞了几十息，才终于回过神来。

接着，他脸上就瞬间爬满了惊恐。

这是龙华法会的第三讲。

也是最终的一讲！

——这弥勒菩萨竟是要将数月的讲法压缩到这一天，宁可自己付出莫大代价，也要强行登位为佛！

但就在此时，蔡元魁肩头的一个纸人忽然也传来了声音。

“——老蔡，我这面已经请君入瓮了，你那面又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是道长？

听到这个声音，蔡元魁终于从那无边恐惧中回过神来，他也不顾身上那浸出的冷汗，直接一把拉过旁边的副手农妇。

“道长那面已经准备好了，赶紧把那东西拿出来！”

“........什么？”

“我说！那东西！这是咱们现在最后的希望了！”

直至此时，那农妇方才彻底清醒，她急忙从背后解下那个黑匣子，然后拿出腰牌，对着上面的卡槽用力按了进去。

只听一阵机关解锁的声音，匣子里面的锁头一个又一个被解开，然而再到彻底开启的时候，里面却只有一把黑漆漆的羽箭。

然而对着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东西，蔡元魁却头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先是俯身而拜，然后毫不犹豫地切开手腕，将血液淋到上面。

漆黑的羽箭贪婪地吸食着鲜血，而随着血液的渗入，箭身也渐渐浮现出一缕又一缕鲜红的条纹——就像是人体的脉络一般。

蔡元魁忍着心中的焦急，又再度一拜，继而郑重其事地说道。

“镇邪司缇骑，白马刘子墨，在此拜请——如今有妖邪乱世，鬼神污浊，其之威能已非人力可阻，还请借此震天箭一用，以求荡除世间之污秽，还以此界之太平。”

那黑箭一阵颤动，接着骤然平静下来。

见此，蔡元魁如同拿起千钧之物一般，咬着牙拿起了箭，同时对肩上的纸人喊到。

“道长，我这面已经准备好，时限为半盏茶，只要你那面一声令下，我随时可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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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翅头末城之内，龙华宝树之上。

听到那纸人奋力喊出的一句话，周游才长舒一口气。

——说实话，他现在也有点拖不下去了。

就算身体已经快烂干净了，但这‘多罗尸弃’依旧是传说中的龙王，哪怕失去了全部法术，神志也早已被折磨的疯掉，但光凭这庞然无比的身躯，便足以碾过一切！

在断邪的几次刺激之下，这头龙已经是彻底地发了狂，那身躯在树干间左突右冲，哪怕被撞的污血淋漓腐肉四溅，也誓要碾死这个胆敢冒犯它的‘虫豸’！

周游反手握剑，以锋刃切开一只真菌怪物的身体，刚想踢开另一只靠近的——但腐烂的巨爪已然用力扫下，他无奈之下，只能拼着被咬上一口，侧身而退。

尖锐的利齿扯开衣袍，硬生生刮下去了一整块的血肉，但某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仅是挥出长剑，砍落了那只怪物。

伤口处的血管自行收缩，并未造成大失血的影响，周游费力地喘了几口气，但没进行任何休息，而是再度往树上跃去。

这头龙还有一部分在外面，为保证能控死它，必须再进一点！

一时间，天龙愤怒的咆哮压过了一切的声音，此刻它眼中只有周游，也只剩下周游！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终于。

就在那腥臭巨嘴即将咬上周游的时候，周游也抵达了那个地方。

至此，龙身已经尽皆纳入树中，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而周游在同一时间，也蓦地转过身，挥出断邪——

龙王下意识地躲避，毕竟它也不想再承受一遍煞气侵体的痛楚——可直至好一会后，仍不见那血红的剑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颂的真言。

“嘛！”

剥夺的五感是......听觉！

周游早就察觉到，这龙王的双目被剜出，这段路一直是以听觉来追踪着自己，所以只要断掉这个，那这头龙就会彻底的失去感觉外界的能力！

果不其然。

在这真言响起的一瞬间，那龙的身体忽地一顿，接着惊慌失措地撞向一边。

可惜的是，它如今整头龙都处于树干的空洞中，外面是仍然枝繁叶茂的树杈，在失去一切感觉后，它就算想逃....也压根没地逃！

不过就算如此，对于这种存在来讲，死咒梵音最多也就影响一两息而已。

故而.....之后仍然得周游亲自阻拦。

他纵身下跃，竟是不闪不避，直接跳进了多罗尸弃的巨口之中。

同样，也是这东西全身上下，唯一的薄弱之所！

紧接着，仅存的煞气在龙嘴中炸开，血红的颜色直冲天际——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倾尽全力的高喊。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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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界之外，早已将箭搭到弓上的蔡元魁深吸一口气，接着将弦满到极致——而随着弓的拉开，他的须发也开始一点点地变为花白，就仿佛顷刻间老了数十岁——最后，瞄准虚空中的某个点。

弦如雷鸣。

眨眼间，那根黑箭已然射出！

于是。

就在下一刻。

——只见到一点光辉忽起。

虽然通体漆黑，但那箭矢划出的流光却如同白昼般明亮，灿烂的光芒划过一条直线，撕开了这无边的长夜，撕开了法界的阻拦，最后——

……终是撕开了那头天龙的身躯。

时间都仿佛凝结在这一刻。直至足足数息之后，才再度开始流动。

也同样的，显露出了这一箭的成果。

那天龙整整半边的身子都在这一箭下灰飞烟灭，其中早已腐烂的内脏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然而。

就算这样，这头天龙仍然未死。

这千百年的腐蚀让它饱受折磨与煎熬，但同样的，这些污染也使它生命力变得无比顽强，哪怕已经从中截断，它仍然奋力地从树干中爬了出来，然后带着漫天的污血，朝着天际飞去。

而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法界之外的弥勒菩萨。

——这头龙竟是在濒死时恢复了神志，准备与外界的主上汇合！

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也是就在它挣扎着，即将飞向法界边缘的时候。

一抹清光忽然亮起，接着猛然从它嘴中钻出——就如同那皎月的余光一般，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圈，然后顺着那空洞的眼眶，直刺入脑。

瞬间。

高亢的龙吟声骤然而断。

那

残存的龙在半空中顿了几秒，继而……

骤然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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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烟尘从废墟中扬出。

好一会后。

周游才带着满身的污秽，从那龙头中蹒跚地爬了出来。

刚才那一剑已经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的力气——如今他法力用光，煞气荡尽，已经临近于强弩之末。

四肢百骸中传来撕裂一样的痛楚，眼前也是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大脑不断传来最为剧烈的警告，催促着他赶紧找地方休息治疗。

但周游仍然提着剑，向前走着。

.......因为此事仍然未完。

顺着那龙尸缓步前行，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名老僧。

比起之前，这位的身形更加干瘪，如今看去已经只剩下了一层皮罩在骨头上，就算不经人动手，恐怕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不过看着周游走过来，那老僧仍然奋力地抬起头，对周游笑道。

“天命之人，看起来.....是老衲赌输了啊。”

周游未回答，他只是拖着剑，一步一步地朝着老僧靠近。

对方倒也没在乎他的失礼，依旧保持着那宁静祥和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成王败寇’，这也是了尘最爱说的一句话，但老衲我一直不喜欢，大概是觉得其中戾气太重一些.......可现在这也是最好的形容了，你赢了，老衲败了，那么就证明老衲错了。”

双方的距离并不远，但由于周游行走并不快，所以老僧仍在平静的说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世尊当初还在的时候就曾经说过.....”

至此，周游才终于开口。

“世尊？你是说那个未来永劫佛吗？”

老僧忽然有些讶然。

“施主你是怎么知道.....哦对了，你是天命之人，知道这些倒不足为怪。”

老僧轻叹一声，就那么看着周游走近自己，将剑锋横在自己眼前。

不过，他眼中并没有任何害怕之色。

在其中能看到的，就只是平静的释然——甚至说还有些许的庆幸，些许的解脱。

双方对视几息，还是老僧又开了口。

“天命之人，这回是你的胜利，但还请你记住，这世上的污染远比你想象中更为深重，你赢了老衲这一回，但之后肯定会有更多的磨难在等着你，甚至会有人会提前产生预感，主动去追捕于你......”

言语看起来是威胁，但声音却是好意的劝告。

周游点点头，接着将剑横在老僧脖子上。

“——那最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僧遥望着天际，似乎是想要从中看出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也没什么了，既然老衲失败了，那一切的话语都是多余。不过有机会的话，还请施主.....亦或者你肩上纸人后的那位，代贫僧朝正德道个歉，就说......为师这辈子，确实是对不住他。”

周游点头应下。

接着，剑锋下落。

这个曾经叱咤于整个利州，讲经于朝堂上的僧人.....就此入灭。

而在同一时间。

——法界之外。

那已经讲到末法的弥勒骤然停止，那声声入耳的的传道声也一同沉寂。

……这是……赢了？

只是没等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将欢呼庆祝——那如巨石般的佛首忽然一歪，然后就此滚落。

接着，那通天的躯体逐渐出现裂纹，继而一点点的开始碎裂——一开始只是些许的小碎片，但很快的就变成如山岳倾倒般的崩坍。

最后，无数的石块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

已经满头花白的蔡元魁顾不上休息，直接打了一声呼哨，让全员向外撤离——临走前还不忘抓住闷头想往法界里冲的卢平。

“......蔡叔，你放开我，师傅，我师傅还在里面！”

“——放心，道长他吉人自有天相，我死了他都死不了，你去里面反而给他添麻烦——该死的，你别咬我啊！”

……

法界之里，周游哑然失笑。

..........这帮家伙，临走还不得消停。

听着纸人中那逐渐淡去的喧哗声，周游笑着摇摇头，然后费力地盘腿坐下。

整个翅头末城并时开始塌陷，不过系统的女声也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玩家，你已经达成该剧本的特殊隐藏结局：佛陀入灭，你将在十秒后回归，10，9，8，7，6.......”

随着他身影的渐渐淡去，忽然间，一抹朝阳的光辉刺破黑暗，铺洒在了这满是创痕的土地之上。

——长夜终尽，天将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