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苏醒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人心的黑暗中，那双眼睛是唯一的发光体，显得十分刺眼。那猩红的眼瞳中印着暗金色的繁杂纹路，那眼睛毫无生气，就好像死不瞑目的尸体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一样，紧盯着它你会产生一种生无可恋的孤寂感。

“零。”

“……”

“你还有使命尚未完成。”

“决不能在此继续长眠！”

“零……”

“零！”

零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脸地无措。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的他一直看着一个痴傻的少年。沉闷抑郁的氛围，令人窒息的感觉让他很多次都想大声喊出来，可是却开口无声，他就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浮浮沉沉，想喊救命，可是张口就有水灌进他的口腔，令他不断地昏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有了清醒的感觉。一切作为人最基本的感知渐渐苏醒，他缓缓地坐起身，接着低头看着手掌，无力地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微微地喘着气。

“我……是谁？”

零抬起头扫视着房间，这是一间极具西方复古风格的屋子，装修华丽，格调温馨。他走下床，没有鞋，他只能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上，他看着窗外迷迷糊糊的景象，抬脚走向门口。

他打开房间的门，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楼阁殿宇，深呼吸了几口气，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慢慢地仰起头，抬手张开五指，眯起眼透过指缝看着碧蓝天空中耀眼的太阳。

韦恩抬脚踏入府邸，看着鲁恩迎面走来。他稳步向前，鲁恩跟在身侧。

“杰诺怎么样了？”韦恩沉声问道。

“身体状况良好，但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鲁恩回答。

韦恩听完一阵沉默，他抬眼看向前方，顿住了脚步。鲁恩跟着看向前方，只见杰诺站在庭院主道的中央抬头看着眼前偌大的前殿。

“家主你看！”鲁恩惊喜出声。

韦恩勾起嘴角看着缓缓转过身来的杰诺。少年的眼神迷离而又茫然，微风吹起他褐色微卷的头发，他看着韦恩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是我的父亲么？”

“是我，我的孩子。”。

“韦恩！韦恩！杰诺呢？他在哪？”娜莎惊喜地走进门问向坐在正堂高椅上的韦恩，她的眼眶发红，语气颤抖。

韦恩牵起嘴角看着狂喜的娜莎和跟在身后的莉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说道：“不清楚，应该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瞎逛吧。”

“你怎么不看着他？”娜莎语气责备地说。

“他有手有脚，看着他干嘛？”

韦恩放下茶杯，微笑着向莉娅招招手，莉娅乖巧地走到他身边，韦恩将她抱起来，问着她：“怎么样？我的小莉娅，今年的花社节，你玩得开心么？”

莉娅点点头，而后看着韦恩，睁着剔透晶亮的大眼说：“爸爸，我想去看看弟弟。”

韦恩笑着将她放下说道：“那你去吧，把你弟弟找来。”

莉娅笑着跑开了，娜莎问向韦恩：“杰诺他……真的可以说话了么？”

韦恩看着莉娅离开的身影，而后看向娜莎，欣慰地说：“神还是很眷顾我们的儿子的，杰诺已经恢复正常了。”

“天啊……”娜莎捂住嘴，眼睛湿润了起来。

韦恩起身走到她身前，将她拥入怀中。

花园处的石桥边，零看向湖面发着呆。

这里的人都叫他杰诺，这是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似乎自己是死亡之后灵魂转来了这个世界，但却保留了原本的记忆，这很不合常理。

这具身体给他的感觉十分奇异，但他又说不

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以年幼的身体容纳了他这个成年人的灵魂让他一时无法适应。零抬头看了看飘了几片白云的蓝天，轻缓的微风掠过他的脸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在原来的世界，他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身边没什么亲人朋友，唯一一个从小喜欢的女孩再过不久也要嫁人了，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他呢？原先的公司倒闭，他失业找不着好工作，本来打算参加完她的婚礼就远离那座城市去外地讨生活，原本他的生活就没什么可期盼的了，现在也好……

零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平静的湖面下，鱼儿不时地甩动尾巴在水面荡起一片涟漪，他没见过这种鱼，但是它们很漂亮，他笑了笑。

零忽然生成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脑门微微发热，感觉自己能抓住什么东西。他盯住了水面下一条很漂亮的淡蓝色鳞片的小鱼，感觉到它在挣扎，它的身体不自然地抖动着，忽然“噗噜”一声，那条鱼跳出了水面。说它跳出水面也并不准确，确切地说，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抓”出了水面，此时，它正在浮在水面上方扭动挣扎着。

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忽然他身后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阿诺，你在这儿！”

零猛地回过头，那条浮空的鱼也掉进了水里。

莉娅看着蹲在湖边的零一脸兴奋地跑到他身边，她眨着明亮而又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一脸稚气地问道:“阿诺，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零第一眼看见这个小女孩就被她明亮的眼睛吸引住了，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很大而且又是双眼皮，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那双眼睛里满是单纯，他能清楚看见清澈的浅蓝色瞳孔里好看的纹路，仿佛两块精美的蓝水晶一般镶嵌在女孩稚气而又秀美的面容上。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阿诺？你还好么？”女孩轻轻抚摸着零的脸颊一脸关心地问着。

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呃……你是我的姐姐？”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依稀记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孩。

“哈！阿诺！”莉娅激动地扑向零，他措手不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一脸笑意地抱住了他，“你真的没事了，太好了！”

零被莉娅拉着往前厅走着，一路上遇到不少侍从都用惊奇的目光看向他们这边。零一脸不自在地低着头，瞥见周围的人看见他之后窃窃私语着。

他知道大家在讨论些什么，他也知道如今这个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刚醒过来就被这么多人注目议论着，令他很不舒服。莉娅全然不知此时她“弟弟”的感受，只是拉住他的手往前走着。

“塞恩斯大主教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韦恩问向站在一旁的鲁恩。

鲁恩欠了欠身后答道:“目前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他的念海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如今皇家医室正在竭尽全力去稳定主教大人的状况，但无法进一步地治疗。除非……能找到远古龙族的圣地，据说龙族世代守护的世界之树果实，可以治愈破损的念海。”

韦恩皱着眉头，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道:“那只是一个无据可查的传说……”

接着他闭嘴咬了咬牙，腮帮子跟着鼓动了几下。

谁都知道一个人尤其是魔法师的意识念海一旦受到巨大损伤是无法治愈的。念力是存在于大脑内部的一种抽象物质，而念海则是人类念力的存储地，每个人都有念力，每个人从小接受的启蒙教育也都要修习念力，它就像语言一样，是一个人生下来必须掌握的技能，在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上都会用到念力，即使只是阅读一本书籍，也可能会需要最基本的念力操作。

身为一名魔法师，念力于其而言是极为重要的。魔法师这一职业就是主修念力以达到感应存在于大自然中的魔法元素，并以念力

与之共鸣达到运用魔法的目的。越是强大的魔法师，对念力的修习就越勤苛，念海就越庞大，念力也因此越强。

念海是极难受到损伤的，正是因为它受伤极难，医学史上对念海的医疗也就研究甚少，并不是医学界不去进步不去研究，而是医疗修复念海，这是几乎无法做到的事。念力这一物质本身就玄之又玄，真实存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去凭心去感受，而念海——念力的储存地，存在于人体的大脑内部。一旦它受到了损伤，外界人员拿它没有办法。倘若只是轻微损伤，配合药物和念系医疗法师的辅助治疗，念海的主人可以自行修复，可一旦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倘若是战士这类不依赖念力的职业尚好，即使无法使用基本的念力，也顶多只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些许不便，通过治疗，他依然可以行使自己的力量。可对于魔法师这类全然依靠念力的职业来说，一旦念海受损，这无疑将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韦恩看着门前空荡荡的庭院，叹着气说道:“克里特家族欠塞恩斯大主教一个大恩情啊……”

“爸爸妈妈，我把弟弟找来了！”稚嫩的女声传来，莉娅拉着零走进了前厅。

零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坐在前座的韦恩和娜莎还有站在一旁的鲁恩，大家都在盯着他看，一时间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零低着眼睛尴尬地说了一句“大家好”。

突然娜莎站起身向他这边跑了过来，他吓得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她蹲下身子拥抱住了他。

“呃……”杰诺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的整个身体被她抱住了没法动弹。

娜莎惊喜得哭出声:“我的孩子……你终于恢复正常了，太好了……”

“妈……妈。”杰诺呆呆地喊了一句，他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给包裹了起来，像在冰天雪地里突然掉进了一大片温泉里，暖入心扉。

他从没喊出过“妈妈”这个词，以前的他是个孤儿，没有任何的亲人。

“是我啊孩子！是我啊！我是妈妈……”娜莎满心惊喜地说着。

随后她抬起脸看着楞在自己面前的零，她红着眼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而后将手放在零的脸颊上，轻柔地抚摸着他，笑了起来。

零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她的五官端正优美，她的浅蓝色眸子里噙着眼泪，嘴角挂着美好的笑容，她的头发乌黑，直长而浓密，这是一位极具东方古典美的女性，是他的妈妈。

“你是我……妈妈……”零突然红了脸，迟疑着张口出声。

她忽然把他抱了起来，双手托着他的腋下，将他举在半空中转圈圈，边转边说:“是啊是啊，我是你妈妈，杰诺终于好了，我们家杰诺终于好了！哈哈哈哈……”

“我去……”杰诺被举在空中转得头晕，心中苦涩。

韦恩看着眼前欢愉的一幕，心里十分舒畅。过去的几年里，一直都有人嘲笑克里特家族生出了一个没用的傻子，家族这几年也因为这件事一直很压抑。现在一切都好了起来，家里终于有个正常的样子了，相信族里的长老，也不会对他们一家人说三道四了。

“韦恩，我们今晚带孩子们出去庆祝一下吧~”娜莎回过头对韦恩说道。莉娅围在娜莎的脚边抬头伸出手说着“我也要抱抱弟弟”。

韦恩点了点头，零被娜莎抱在怀里有点难受，他推了推娜莎的肩膀，开口说着:“我想休息……我觉得有点累。”

娜莎看着怀里的零，伸出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说:“你不舒服么？妈妈忘了你今天刚醒，那晚上就在家好好休息吧，顺便叫医师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等杰诺身体好了，我们大家再一起出去聚餐好不好？”

零望着眼前的娜莎，看见她深蓝色的眸子，仿若湖面一般平静美好。他忽然脸红了起来，别过脸去闷闷地说了一声“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