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城市里新来的客人 第三十二章 亲情的奴隶

飘落的垃圾袋在地上打着滚，随着风掠过小巷，将它抛弃在这个角落。忽然，它仿佛是感受到了恐惧一般在小巷中轻轻颤动，随后，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巷口，张望着走进来。

这是一栋高楼与一栋中等高度的楼房的间隙，只有约莫五六米宽。

在小巷内站住之后，她又一次开始扫视起来，确认没有任何人看见她，也没有监控正监视着她。待那发着红光的眼睛渐渐变回清澈的颜色，她便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那美工刀刃抽出来时不住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惹得她再次开始紧张地四处张望。终于抽出刀刃之后，只见那明晃晃的刀刃迅速划向她那条雪白的胳膊，她那软嫩的肌肤当即便开出一道两三厘米长的伤口，鲜血眨眼间便涌了出来。

白发少女疼得弯了一下腰，缓缓松开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看着那把美工刀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悬浮在半空中。随后，它自己又收起刀刃，飞回她手中。

放好了美工刀，她再一次确认没有人看见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后撤半步。刹那间，她的身影忽然如同一只白兔，又如同一只扑向水面后腾空而起的猛禽，轻轻一跃，踩住墙壁又是一蹬，整个人直接以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气势冲向了高楼顶端。

逼近楼顶天台的时候，她的速度突然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一般慢下来，完美地落到了天台边缘。

站稳后，她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无意中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有一点血迹仍然残留在伤口附近。

没等她准备好说什么，电话已经很快接通了，从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前台接待员的声音。这是很正常的情况，要打电话给市长，必定是要经过接待员转接的。

“喂？请帮忙转接市长办公室。”

“嗯……您是白楠雨小姐吗？好的，马上转接。”

在焦急的烈火中等待了数十秒，她终于等来了市长的声音。听见市长询问后，她连忙应着市长的话，急急忙忙地跑向天台边缘靠市中心大楼的地方。从这里，可以很容易地看见市长的办公室。

“喂？我是白楠雨。市长，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异常？”

市长愣了一下，有些云里雾里，又有些担忧和疑虑：“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就是……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做什么很异常的事情……”

市长皱着眉头，思考着最近遇到的事情，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于是轻松地笑了笑，劝电话另一边的白楠雨放轻松点。

“市长，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在你们那里有个间谍。我并不知道他是在市政府哪里工作，反正，注意一下一个姓李的人。”

“姓李？”

“嗯。”

市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忽然注意到有人站在门边等候，随即便让白楠雨等一下，与那个人交谈。

“小李，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市长，城市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纵火案，火情已经蔓延了半个七区。目前还在火情还在持续，作案人员也不见了踪影，可能需要您处理一下。”

“知道了。”市长说完又拿起了电话，“喂？还在吗？我这里有些事务要处理，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先挂断了啊。”

听见手机里传出的，与市长交谈的那个人的声音时，白楠雨已经惊呆了。恐惧随着电话里的声音慢慢地爬进她的脑海，爬上她的脊背，令她不寒而栗。在市长再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应了一下。

当她反应过来想要警告市长的时候，市长已经挂断了电话。

白楠雨倒吸一口凉气，对着手机连连叫了几声，才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那一刻，她有直接从这里闯进市长办公室的想法，但是最终还是止住了。她选择按兵不动，这或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已经冲进去了。

时间回到半年前的卫盾市，在起义街市中心大楼，卫盾市市长正处理着最近的事物，忙得不可开交。

人们的喧闹，车流的嘈杂，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切喧嚣都如同浮云——直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引起了市长的注意。

看着向他跑来的黑发小男孩，市长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物，迎着他的冲撞将他一个熊抱抱在怀里。这是他的儿子，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他护在怀里的儿子跟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

对于他儿子来到这里，既是万幸又是不幸，更何况在得知了自己和儿子其实已经早已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老爸，为什么大家那么讨厌那个白发姐姐啊，她明明人很好的。”

儿子蜷缩在市长的怀里，用那充满天真气息的语气问着。

“因为，大家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而已。”市长嘴角微扬，无意地笑着，“对他们来说，那个小姐姐会带来危险。他们都有着像我们一样的家庭，他们都不希望自己会见不到家人。”

“担心会见不到家人？”

“是啊，大家都想回家和家人团聚啊。”

儿子思考了片刻，市长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期望他不要问出那个问题。然而最终，儿子还是问了。

“是吗……那，爸爸，我们还可以回家吗？”

“可以啊。”市长毫不犹豫。

“什么时候啊。”

亮堂的灯光忽然在市长的世界里变得惨白，仿佛是雪花飘落在两人的头顶。在这灯光的映照下，相比那年幼的儿子，市长的头发格外地花白。

“很快就回家了，很快。”

突然间，白楠雨从梦中惊醒，那一刻，仿佛是有什么正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在方才的梦境的催化下，那些痛苦的回忆发了芽，变成了带刺的藤蔓，复仇一般紧紧地勒住白楠雨的胸口和脖子，令她倍感压迫，心神不宁。

她拍着脑袋，努力要赶跑那些不好的记忆，让自己放松下来。

然而，越是努力要去忘记，那些回忆便越是愤怒地涌上来。无奈之下，那些抑郁的情绪又一次让白楠雨变得控制不住自己。

这一刻，在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救救我。

“又被卫盾市的事情困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救命稻草一般唤回了痛苦压抑的白楠雨，将她从抑郁的泥潭中拉了出来。那是肖菁，此时看着白楠雨满脸的泪水，抿着嘴摇了摇头，轻轻地帮她擦了擦。

“很抱歉打扰你的梦，我让梦魇叫你起来的。”

“我睡着了？糟了！”白楠雨连忙站起来趴在天台护栏上。

“你放心吧，梦魇一直在帮你监视着。”肖菁笑了笑，“你最近总是太紧张了，一定没睡好吧，注意休息，没有精神你保护的了谁。”

现在已经是夜晚，白楠雨因为担心而在这一直守着，结果这一守就是一天。由于昨晚没有睡好，白楠雨不知何时便睡着了，可能是觉得累了于是蹲下的那一刻吧。

看见白楠雨还沉浸在刚刚的噩梦中，肖菁蹲下来轻声问道：“你还相信人们吗？像以前那样？”

“这种话说起来可能会很奇怪吧。”白楠雨笑道，“相信别人都会为陌生人付出生命什么的，自己都不会愿意的吧。”

“不一定是付出生命啊，其实如果人们早点团结起来的话，或许几乎不会有任何人付出生命。”肖菁说得信誓旦旦。

“是吗……”

白楠雨看上去若有所思，眼神中依然充满着一股怀疑。

“我是经历过‘血海事件’的人，那个时候的坏孩子联盟临时领导者就是我，我很清楚当时亡国撤军的原因。”

话音刚落，白楠雨诧异地看着肖菁。说着这番话的肖菁，脸上的自信刚刚浮现，忽然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言的痛苦。如果去责怪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或许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了吧，毕竟那可能是要付出生命的。

也不知何时开始，那些愿意付出生命保护他人的英雄越来越少，是因为他们都老去了，还是因为他们也随着时代变化了？不过，其实在这里，人们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为他人付出生命的英雄，只需要做一个愿意把他人生命看作与自己平等或者略高一等的人就好。

这样的话，在某种方面来看，那些愿意为他人付出生命的英雄可能就真的“绝迹”了。

“这……或许

也是行不通的，如果那些居民是我，我可能也会排斥我自己。”

“人类是喜欢从众的生物，只要有人做了坏人得到好处，那么蝴蝶效应就会发生。”肖菁的语气莫名有些语重心长，“但是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并非是由恶人构成的，不要因为有人往你脸上抹了一把泥就认为这个世界污秽不堪。”

空气又一次沉默，只剩下城市的喧嚣，遍布在这无际的黑暗之中。

“肖菁。”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爱讲哲理的啊。”

肖菁愣住了，仔细回想着以前在黑湖市发生的一切，那个将她从危险的美梦中拽回黑暗的现实的男生忽然浮现在眼前。现实确实是残酷的，但是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温室里，人都是要向前的。

“一个人，若想后退，那么他必须转身。但是一旦他转身，那么他便再也无法看见前方的希望，而是身后那些已逝的一切，已经近在咫尺的绝路。”

“啥？”白楠雨一时没有从肖菁这突如其来的话中反应过来。

“小雨，不要去怀疑了，继续走下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一切。只要那是对的，它终有一天会给你公正的回复。”

肖菁说完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像是要逃跑一般，但是被白楠雨叫住了。

“肖菁，等一下。”白楠雨也站了起来，“你怎么了，是因为我让你想起难受的事情了吗？”

站住的肖菁努力清空大脑，但是那些温馨的记忆总是调皮地闯入她的脑中，令许久没有怀恋过家人的她此时无比地纠结。

好想他们，但是我不能去想。

“小雨，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也有个妹妹，对吧。”肖菁微笑着转过头，“虽然我的妹妹比你的妹妹小很多，但是我也和你一样欺骗了她，让她到现在都还在等我。”

“肖菁……”

“你要知道，等待的亲人不应该是束缚你的锁链，应该是你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动力。难道你希望他们最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依然无法再见到你吗？”

说罢，肖菁难得地离开得如此主动，留下站在原地微笑着的白楠雨，在寒风中静静的伫立着。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就连她也没有放下过去啊。

白楠雨笑着，忽然转念一想，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着；“不对……她不是没有放下，她是一直铭记着。真是的，她果然还是比我成熟得多啊。”

夜晚的风，静静地吹着，吹动白楠雨垂下的头发和裙摆，不知是想将她带向何处。看了看手机时间，此时已经是深夜，再次看向市长那边，她发现有个人出现在市长的身边。

由于工作繁忙，熬夜成为日常的市长实在无力克制自己，伏案睡下。在他睡着之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室里，白楠雨拿出准备好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他。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白楠雨顿时冷汗直流。

是他，绝对不会错，那是监管者！

这一下，白楠雨已经按奈不住，一边继续观察一边急急忙忙地掏着口袋里的美工刀，然而，美工刀掉在了地上。在她慌得要哭出来，捡起美工刀再次看向市长那边的时候，她又一次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人脱下外衣，默默地盖在熟睡的市长身上，随后十分自然地露出了笑容。是的，十分自然的笑容，在这个笑容里，白楠雨看不出任何的恶意。与预期刚好相反，她甚至还能从这个笑容里看出一股期待，还有说不出的满足。

白楠雨使劲揉着眼睛，一遍遍地确认这不是幻觉。

怎么可能？坏事做尽的监管者居然在深夜的时候悄悄地将衣服给市长披上，而不是在深夜谋杀市长。

白楠雨继续观察着，手都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忽然，监管者看了一眼市长桌子上的照片，笑容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痛苦。看他的嘴巴轻轻地一张一闭，好像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此时，为了得知他说了什么，小雨开始呼唤梦魇，想让梦魇读出监管者在说什么。然而，梦魇没有回答她，而是不断地自说自话。白楠雨呼唤了很多遍，梦魇才终于开始对她说话：

“那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