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镇鬼 第32章 生在这个时代

听到墨言的话，梁延康双眼眯起，然后抬头看着墨言，冷笑道：“杀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

一直闭着双眼万世安睁开双眼，冷喝道：“好了！”

梁延康一愣，因为他没想到万世安竟然会发火，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但就这么一件小事，万世安至于如此？

自己好歹是三军统帅，好呆是凭着一次次的战功，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自己家的人被欺负了，自己动用军队的力量报仇，有什么问题。

就算真有问题，难道就不能念在往日的情谊，睁只眼闭只眼？

万世安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院子中顿时冲进几名甲士，每个人的气势都不弱。

万世安继续道：“梁延康知法犯法，公器私用，革职收监，明日送往军部。”

梁延康有些慌了，但还是说道：“大将军，如今战事在即，您若革了我的职，怎么对将士们交代？不就是两个书院的学生吗，只要你让我把他们都宰了，我保证书院那边查不出任何结果。”

顾又铭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开口。

墨言看着万世安道：“他说的很有道理。”

万世安嘴角扯了一下，赔笑道：“公子说笑了。”

墨言继续道：“我从来不说笑。我说的是我要杀他，而不是革职收监，送往军部，因为我相信，就算将他送到燕京，他一样不会死。”

墨言看着万世安，接着道：“至于杀了他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整个南方边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甚至是否会直接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我不在乎，所以老将军也可以考虑他的意见。”

万世安皱眉道：“真没有缓和的余地？”

墨言摇了摇头，“没有！”

安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满心担忧，因为墨言说的是事实，为了顾全大局，这位老将军说不定真会采纳梁延康的意见，即使墨言的身份再如何可怕，若是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谁又能知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说不定大战之后，整个天玑城都将成为一片废墟，所有的真相，都将被黄沙掩埋，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将可能已经不在……

梁延康冷笑道：“我是三军统帅之一，是军部钦点的左将军，就算是老将军，对我也没有生杀大权，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书院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跑到军中指手画脚，我倒要看看，今日你凭什么杀我？”

墨言看着梁延康，一字一句的道：“凭我叫墨言，墨衡之孙，墨渊之子。”

梁延康一愣，随即满心震撼，将质疑的目光看向万世安。

万世安叹息一声，对着那几名甲士挥了挥手，“斩了吧。”

梁延康有些缓不过来，但这下，他是真的怕了。

确实，就算是万世安，对他这个左将军也不能说杀就杀，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军部钦点的左将军，更因为步兵几乎全是他的旧部，更因为梁家在南方边境的关系错综复杂。

他一旦死了，不仅仅是步兵没了统帅，很可能直接引起边军的哗变，从而改变整个南方战场的局势。

可现在，这个人是墨家人，还是墨家嫡长子。

别说他一个边军的左将军，就算是兵部那些大佬，墨家也能说杀就杀，而且往往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因为整个唐**队，都由墨家掌控，这在整个唐国，算不得什么秘密，只要是在军中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

只是他从未想到，这个无涯书院的墨言，会跟燕京那个墨家有关系。

如果知道，他绝不会让顾又铭带着军队去截杀墨言，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全力阻止梁家的一切报复。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将目光看向万世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道：“大将军，如果真要杀我，也请让我死在战场上好不好？”

万世安将目光投向墨言。

墨言摇摇头道：“我说了，你要杀我报仇，我没意见，若是平时，你利用左将军的权利调动军队报仇，我也没意见，但在这种时候，不行。”

说完这句话，他手中突然握着屠戮，然后一剑刺出。

梁延康瞳孔收缩，充满惊恐。

看着倒在地上的梁延康，墨言将屠戮收起，重新背回背上，然后取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酒，才对着万世安道：“我来这里，就为这一件事，至于这件事会给老将军带来怎样的麻烦，我并不知道，也没能力帮老将军什么，对此，我只能深表歉意。”

万世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上渐渐失去生气的梁延康。

顾又铭咽了一口唾沫，他是如何也没想到，墨言竟会亲自动手，斩杀梁延康。

墨言继续道：“老将军如果能够从战场上回来，大可到墨家去要个说法，如果回不来，权当我什么也没说，但我可以保证，在墨家藏书楼的墙壁上，会写上万世安三个字。”

万世安抬起头来，然后对着墨言抱拳，弯腰，并没有任何言语。

墨言和安静就这么离开了这座院子，走在天玑城的街上，安静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能让他死在战场上？”

墨言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后才道：“来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打算要杀他，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总觉得心里压抑着什么东西，必须要递出那一剑。”

他吐出了一口气，继续道：“递出那一剑之后，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痛快，但好了不少，从刚才到现在，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墨言停下脚步，看着安静，“我觉得有些事情错了便是错了，并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够弥补，我气愤的是梁延康在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安静点了点头，他不大明白墨言的想法，但似乎可以理解。

墨言移步前行，继续道：“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爷爷说过，唐国的军队，不属于任何人，不论是皇族，还是墨家。它是属于整个唐国的，所以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调动任何一支军队。”

墨言像是陷入了回忆，笑着道：“那时候我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修行，也不能像很多墨家子弟那样去军营中历练，所以没事的时候总去藏书楼看书，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些为了唐国战死的人们，但我能看到藏书楼那面墙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上面……”

说到此处，墨言的神色变得有些忧伤，“我杀梁延康，并不是因为他要杀我，毕竟他只是在为他的亲人报仇，我只是……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白死。”

他在给安静解释，也是在给自己解释，因为他此刻很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安静点头道：“我能够理解那种心情。”

墨言当然不会觉得她是真的理解，笑着道：“我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能在杀人之后，可以安心，这种感觉很不好，很可怕，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书院的后山，杀了一个我的长辈，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死了，比活着更好，而事实也是如此，可即便有了理由，我依然总会想起当时的情形……”

他苦涩一笑，“可这一次，我根本找不到一个正确的理由，却能够说服自己，这种感觉，我很不喜欢。”

安静停下脚步，看着墨言的后背，“我没有杀过人，所以无法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我觉得你既然能够说服自己，就证明你已经习惯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总是要去习惯的，杀人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生在了这个世界，生在了这个时代。”

墨言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巡逻的铮铮铁甲，“真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士兵都没有用武之地，所有的人都不用将杀人当成习惯。”

安静也看着那些士兵，点头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或许会很遥远，但一定会有！”

这时候，有一骑向着这边快速冲来，骑在马背上的士兵看到两人之后，勒住缰绳，然后看着墨言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言看到他，也是一愣，正是上次在仙里居跟墨言打了一架的边境斥候冯铎。

冯铎笑着道：“怎么，上次没打够，在书院学了本事之后，还想找我再打一次？”

墨言笑着道：“只是路过，倒没想到会遇上你，你若想打，我自然奉陪，刚好我已经学会了怎么打架。”

冯铎摆了摆手，“我还有要事要跟大将军禀报，之后估计也没什么时间，等打完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会去书院找你。”

墨言点头道：“我等你。”

冯铎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两人就这么碰了一面，就匆匆分别。

墨言的心情变好了很多，似是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死。”

安静低声道：“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也不应该死。”

她说得很低，所以墨言没有听到。

两人离开天玑城之后，一路向北，走到一个山坳上的时候，墨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座矗立在黄沙中的小城，兴许下次来的时候，这座小城已经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