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景城寻宝游戏①江湖杂事 第四十四章 父子，师徒，刎颈之交

这位步惊羽就是之前齐渊在季缘的回忆之中，见证了自家师祖痛失爱妻的那位。

在被戚老爷子收归坐下之后，步惊羽的功夫就堪称极速的增长。待到小成之后，就被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拧着领子丢下了山去，美其名曰：历练历练。

步惊羽却只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师傅师娘的“黄昏恋”。

不过，这次下山他的心境倒真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步惊羽一边考察着山下的人生百态，和脑海之中的课本知识一一印证。一边以过来人的角度，一路摸索着收留并教导那些同样无依无靠，甚至无以为继，活的比牲畜都不如的人。

步惊羽善心泛滥要救人，他远在关外的师傅也拦不住。

好在步惊羽吃力不讨好的“救赎”是有意义的，越来越多的人才被他纳入羽翼之下。

因为本就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倒是好处理。谁也不知道，江湖后期那个抖一抖脚都能震惊天下的“惊风听雨楼”的前身，就是这些无依无靠被步惊羽暂时组织、调动起来的散漫灾民。

可也有不好的地方。

前期那些心思纯朴的，只一心想着吃饱穿暖、度过难关的难民们还好说，对于这个将他们救出苦难之中的富贵公子很有好感。虽说不上是言听计从，可也算的上尽心尽力了。

而后期，整个队伍都扩大了一番之后，别有用心的人也就多了起来。楼里也有了外面那险恶世道里边，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处世哲学”。

为了某种既得利益，那些原本还称兄道弟的人开始互相倾轧、猜忌，这也是步惊羽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步惊羽心思还很单纯，他觉得厌倦的时候也表现的特别明显。

队伍里边那些心思不纯的人，觉得这正是个为惊风听雨楼“改朝换代”的好时期，于是挑拨着一批同样心存侥幸的混蛋去给步惊羽下了毒。

可步惊羽是谁？戚药仙的关门弟子！哪怕他只是会些皮毛，也足够应付这些下个毒都不舍得买点无色无味高品质的莽汉了！

不过，为了避开这锋芒，他还是装作中了毒的模样。在一群浑人的追杀围剿之下，自欺欺人一样，跌入山崖。

之后，步惊羽只好灰溜溜的又跑回了山上。那个向来喜欢对他猛叹“孺子不可教也！”和吹胡子瞪眼、干骂三个时晨不歇嘴的师傅暂且不论，他的师娘是真真正正的疼惜他。

从师傅骂他多久，晚上师娘就罚师傅跪多久的搓衣板就可以看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度过这一次三观的大浩劫之后。步惊羽再一寻思，不对啊，他这突然消失了，自己是轻松了。可是从前自己辛辛苦苦救下的那些个人都转至他人麾下的事实，还是让人很不爽啊！

最后成功被戚老爷子大骂了一通“迂腐！笨蛋！孺子不可教也！”之后，步惊羽第一次明白了“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以及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人心不古”的事实。

又忍不住啰嗦教导了一大通的戚老爷子，见步惊羽一脸的委屈和不服气，心里头也升起一股好笑的情绪来：

“怎么？还不服？这人心本就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任它变化多端，你又能怎样？你唯一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

接着，戚老爷子又根据自己这些年来混迹江湖悟出的道理，结合步惊羽本人这过于黑白分明的性子。开始了关于如何制人、服人的知识大讲座。

待步惊羽再次功夫小成，就已经是三年之后了。心思成熟了不少的他决心要好生把三年前那批家伙整治一番。不过不是直接出面，而是“借刀杀人”。

同年，为了引蛇出洞，他从一群疯狂扑食的难民手中救下了苍芸宗宗主排名十八的嫡子。随后又装神弄鬼的以炼丹术士的身份入宗给人炼制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不过，说是宗主已垂垂老矣，妄求长生不老药。但一般精修帝王心术的家伙，就算他老了，难道还会变得弱智、昏庸？

步惊羽不敢赌，反正一入宗他就俯首，对宗主实话实说。接着明面上煞有其事的炼丹，暗地里却是以中医那一套给人延续生命。

老宗主也感激。

以至于后来老宗主身死，那懿旨上就干脆点明了，在十八位宗子之中，由宗师指定的人选即位。

本是好意，却一下子把步惊羽由暗处推向众多心思险恶的宗子面前。以至于他不得不展示出他座下的“惊风听雨楼”才总算是把人威慑住了。

戚老爷子说他傻“就没看见过你这样帮忙反倒把自己帮进去的。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我却只见着了帝王心性。”

“他敬你、怕你，又畏你、惧你，他担心这慕容家屁股下面的江山改性，所以才……唉！说了你也不听，还嫌我啰嗦了是吧？”

“不，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他的认可和感谢。”说这话时，步惊羽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感慨，又似叹息。

他看着戚老爷子难得想要抒发一些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些什么，却也并不妨碍他去坚守——

“我步惊羽向来做事从心。不然您也看不上我不是？我想要做的其实只是……这世道能改则改吧。当然，我是没有那份雄心，所以，我想，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要培养出一个拥有着凌云的壮志雄心，却又心怀着这个天下的明君。

“老宗主大概也是把我看明白了的，但凡我曾透露出一丝念想，迎接我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东西了。”步惊羽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你……唉，罢了罢了。你知道就好，看来还是老爷子我嘴巴多。”戚老爷子故作姿态的叹口气。步惊羽“噗嗤”一声就被逗笑了，赶紧拍手叫人赶紧给老爷子奉上好酒好菜。

然后就是步惊羽手忙脚乱的头次养小孩历程，从什么都不知道变得得心应手、样样精通。小豆丁慕容竣华也从一个本就呆萌的小团子长成了大团子。

步惊羽总是忍不住一看见小孩就整颗心都软成一团，然后傻笑的一众心腹都觉得没眼看。

直到那个总是伺候在步惊羽身边，妄想着一步登天的清秀侍女看见小孩那早已超越了依恋的眼神，明白了些什么，和楼主支昏招：

“都说慈母多败儿，楼主要做一个严父才是对他真好。”这样的状况才得以改变。

于是，从八岁起就被步惊羽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慕容竣华就发现步惊羽这家伙变了，再也不对他笑了，再也不不论何事都亲力亲为了，再也不会听他背着书就忍不住冲小孩吧唧一口，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大宝贝了。

慕容竣华忍不住暗暗垂泪“我错了，我不该恃宠而骄嫌你烦，我其实只是不懂表达，不好意思……呜呜，我一直想要的父亲。”

慕容竣华懂事很早，毕竟是深宅大院里面的孩子，不可能真的单纯，不然早就活不下去了。毕竟大宅院里边，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戏码。

他是厌了倦了，不愿再去附和着上演。每天就像一只孤魂野鬼一样在小院之中打着转。他从未想过轻生的事，因为偌大一个宅邸之中还有她早已陷入疯魔状态的母亲。

只要他还在，后宫里边她们母子俩的食粮就不敢断。

有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肯定是像极了父亲的，一样的冷心冷肺冷肝冷血，而不像母亲那样，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这么要死要活，疯疯癫癫。

他要活着，因为，终有一天，他要……

雄心壮志还没有赌咒发誓的说完。偏院之中的一场大火就烧了起来。

因为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疯妾，当散学过后去膳房做好比人高的食物，缓步慢摇回家的时候，慕容竣华才听见，“没了。”

他连精心烧制的饭菜也不要了，疯狂的冲进火海，最后救出来的也不过枯骨一具。

今天是母亲的生晨，也算是他的吧。因为母亲眼中从来都没有他，也记不住他。他究竟是何时何地出生也根本没人去注意。

原本院里还有个嬷嬷，也是小时候唯一能照顾他们两个自理都困难的人。都是他稍大些后，嬷嬷偶然死在了后宅倾轧之中，才六岁左右的小豆丁才被逼无奈的学着自己给母亲做饭。

也是那个时候，经由食坊，后来滴血认亲之后。宗主才知道，哦，原来自己还有个十八宗子。

不过也是随口一说，转头就忘。

慕容竣华那个时候连个名字都还没有。不过，反正身边也没人能够唤他，名又有何用？

再年长一点，那些个都快人到中年的所谓长兄们互相倾轧打压的把戏也进行到了最后阶段——父亲就快要不行了。

哪怕你看他天天求仙问佛，精神的很。但越是那种不显眼的毒，病发之时才越是骇人。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半路里冒出来的宗师了吧。明明就是一个乡野村夫却故作道骨仙风的模样。倒是骗到了好大一批人。

唯独自己，却是不屑。

一直到那个脸上根本都藏不住神色的爱笑之人，三番两次的救他于危难之时。

他感谢，却也疑惑不解。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么单纯的秉性，怎么还没被生活给生吞活剥了去？

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单纯无害是他最重要的保护色，本性这种东西，怎能轻易在人前显现？

不过，越是和步惊羽相处，慕容竣华就越是怀疑自己对他的认知——世界上怎么会有傻到这么不求回报的人呢？

一直到，老宗主身死，授权宗师，然后自己稀里糊涂的就当上了宗主，慕容竣华的心里才恢复成从前那片荒凉和冰冷的地界。果然，只是棋子……

快暴露吧，这些虚与委蛇他已经受够了。

或者说，与其让你给一个水中捞月，雾里观花的妄想，倒不如把这鲜血淋漓的一切明明白白的撕裂开来。

“我不需要。”慕容竣华把自己完全的缩进被子里面。快醒醒吧，趁……他还没有被那份刺眼的光明腐蚀之前。

然后就是，接下来仿佛被天上掉落的馅饼砸中脑袋的幸福日常。

步惊羽总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又好懂，却也细心观察温柔到了极点。

最开始被他凑上前来吧唧一口，还大言不惭的叫什么可爱的大宝贝的时候，慕容竣华简直就是浑身的汗毛都要炸开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一定比猴子屁股还红，因为那份热度是他曾经高烧都没有达到过的温度。

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从那天之后，他的心里就被种下了一份期待来。就等着后面开花结果，迸发出希望、信任与爱之类的甜蜜果实出来。

可是。

步惊羽他还是变了。

换了一个人似的严肃沉默，对他功课要求严格，生活之上的小事却再无照管。

每每放课后却同他偏殿的那位，向来爱嚼舌根的侍女走的越发的近起来，没聊几句呢，就喜笑颜开。

慕容竣华看着，心里仿佛被人用鞋底针锥了下，流出来的却不是鲜红而温润的鲜血，而是早已腐坏殆尽的腥臭汁液。

好在，他原来为了以防万一暗自培训的暗卫队终于起到了作用，他派他们将每日偷听到的话一一禀报出来：

“宗师大人！您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凑上前去了，慈母多败儿！公子他需要的只是沉默严父……”

“可是花花他那么可爱，我总是忍不住想多多关照于他。我想给你一个家……是，我知道很可笑。我自己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居然妄想着给别人一个家……”

“花花他是很敏锐的，他有些依赖于我了。我知道你所担忧的。我不能那么自私自利，就因为一个所谓的爱，而把他养废……”

“……”

原来。

原来！慕容竣华听着暗卫机械的禀报声，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他错了。

呜呜，原来……

从那天之后，慕容竣华依旧还是原来那副怯懦羞涩的小模样，只不过在暗地里下的功夫更多。

宗宫里类似于那位侍女一样的人物他基本都挑着各种错处，在步惊羽面前打过报告“看，发现了这些坏人，我也是很厉害哒”之后，一一灭除。

宗族的军队和步惊羽控制不住“职业病”亲自替他栽培的精英们也磨合成功。步惊羽的生活越过越轻松，两人的相处模式也在渐渐改变，从父子到师徒再变幻为刎颈之交。

一直到老爷子再次来传信，说，你那楼里最近有些不对劲。二人前去查探然后碰见玉无极的“无音”邪教，互相展开逃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