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生性耿直的抱琴少年

宋，平公二十七年。

同时也是，周，姬泄心二十三年。

距离宋人一年一度的春祭，也就是二十西节气中的清明，还剩最后三天。

商丘城内最近很是喧嚣，陆远的名望似乎有些日益递增的趋势。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向戌需要陆远德高望重，所以故意在为他造势，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陆远带来的商队，庞大的交易量几乎是盘活了宋国的市场经济。

他们来商丘的时候，抛售了大批姜国的绸缎与丝绸，甚至还有精织刺绣，也带来了大量云梦泽独有的“妖魔特产”，让宋国的采购商们为之振奋。

等到商品套现之后，他们又和一般的商贾不同，他们不是挣了钱就跑，而是在当地又开始大量采集当地的特产，把从宋人身上赚到的钱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了宋人。

光是这一点，就让无数的宋人为高风亮节的陆伯歌功颂德，宣扬名声。

“听说了吗？那位在洛邑为天子舞剑，意在狐妖的陆伯，又悟道了！”

“啊？ 悟道？什么悟道？”

“你是外地人吧？陆伯入了我宋国祖庙，听说在里面翻阅我宋人先祖留下的神箴，从中领悟到了玄鸟之力，背后长出了玄鸟骨翼呢！”

“居然如此厉害？大商不早就亡了吗？怎么还有玄鸟？”

顿时，热闹的酒肆内变得鸦雀无声。

无数双冒着红光的眼睛纷纷转头，望向那身穿碧绿色长袍，鲁国人打扮，背后还背着一把古琴的年轻人。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年轻人显然是吓了一大跳，思忖了一番自己的言论后，觉得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大问题，故而再次严肃的强调道：“我知道了，就是因为大商亡了，玄鸟也亡了，才会是骨翼而不是玄鸟带着黑羽的翅膀。”

“啧，诸位，此人看上去是个士人，我有意将他献给左师，以作今岁春祭贵祀之列，诸位可愿与某一同保举？”

“附议！”

“附议！”

一连串的附议声响起，将那乐师模样的年轻人吓得不轻。

在他身边的鲁国商贾朋友，更是一把将其推开，大声高喊着：“师襄，快跑！”

“去左师府邸，让向子为你提供庇护！”

那名叫师襄的年轻人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背着古琴就朝向戌的府邸狂奔。

在他身后还有一堆宋人追赶，一边奋力追赶，一边扬言要拿他祭祖！

端是好生热闹的商丘。

而在另外一边。

己经在宋廷祖庙待了整整半个月的陆远，正好低头向守宫人鞠躬致谢，感谢他这半个月来为他送饭食，添灯油，让他能沉浸式的学习体会自夏至商的璀璨文化。

中间他也会时不时透过时间长河，窥见武丁盛世与盘庚盛世的片段。

他见到了妇好的巾帼不让须眉，见到了傅说的知行合一，也见到了伊尹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甚至也见到了独立摘星楼上，一把大火，将自己献祭给成汤，献祭给帝喾谢罪的纣王帝辛。

学完了吗？远远谈不上学完之说。

这些东西里面其实没有太多的道理，也并非论语、道德经那种教学为人处世，能给人带来知识与宁静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纪实的一个个小故事。

有点像史书，也有点流水账的意思。

可就是在这些平平无奇，每日商量着祭祀点什么，怎么吃喝，要去揍谁的平凡故事里。

陆远感觉自己在以商人的角度去看待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去体会商人每天的喜怒与忧伤。

由此他也能慢慢理解远古、上古、夏商时期，那些先祖们思考问题的逻辑与思路，明白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与办法。

这对于他理解血脉，控制血脉有了许多不一样的思路。

可惜的是，后面他再也没见过一次成汤先祖。

自那日夜晚一别之后，成汤先祖好像被什么东西惩罚得很惨，他能感受到祖庙里浓郁的信仰气息与神明之力飘荡，唯独却不见成汤先祖再出现。

“陆子，可是看完了？”

出了大殿后，他第一眼见到的人居然是向戌，这让陆远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左师难道一首留在此地等我？”

“那倒没有，只不过每日早晚，我都会会过来看看，看看陆子是否有什么吩咐，看看陆子可有什么是向某能帮助的地方。”

向戌拱手朝着一旁的守宫人拜谢，转头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光芒，望向了陆远：“听大巫祭说，您见过了我宋人的先祖，成汤？”

看着陆远点头，他顿时像个孩子一样喜极而泣，双手不停的做着抓握的动作，呼吸急促，时哭时笑。

“我宋国祖庙内有成汤，哈哈，我宋国祖庙内有成汤！”

“先祖并没有抛弃我们，先祖依然认可我们，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陆远很能理解向戌的快乐。

毕竟宋国的先祖，或者说当初武王分封的时候，微子是被宋人排斥，怒骂其贱母不可为嗣，肉袒姬发愧对宗庙矣。

伟人就曾在长沙读书时，对微子下过一个评论：“微子最坏，是个汉奸。纣王把比干杀了，把箕子关起来了，但是对微子没有防备，只晓得他是个反对派，不晓得他里通外国。”

后人尚且如此，何况商末周初乎？

故而向戌的快乐，并非无病呻吟，实乃喜极而泣。

有时候啊，历史这种东西很难评。

等到向戌兴奋劲终于过去以后，他这才羞赧的朝陆远致歉：“陆子敢问先祖，容貌几许？可否为某口述，留一画像以作瞻仰？”

陆远点了点头。

极尽夸赞的将《汤誓》中的成汤描述而出，绝口不提稍显逗比的特性，也不提他千年孤寂，其实也很希望有人陪伴的那份孤独。

毕竟宋公每一代都会祭祖。

成汤宁可见自己这个外人，也不愿意和历代宋公见面。

毕竟成汤心中对太甲都略有微词，那他对微子及其后人

反正，人家的祖先，自己夸赞就是了，没必要说多余的话，惹得人家心中不愉快。

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向戌的心中就有了成汤的音容面貌，惹得这位成熟稳重的宋国大臣忍不住嘿嘿发笑，看上去活像是狂热粉丝追星成功的样子。

行至宋廷门口时，突然，街道上出现了一场追逐战。

一群宋人追上了师襄，开始对其抱以老拳，边打边说要送他去见左师，让其做了那祭祀图腾的人牲。

师襄将背上的古琴解下，死死护在身下，似乎宁可被人打死，也不能使人坏了自己的琴。

看着乱糟糟的街道，兴奋的向戌兀自变了脸色，喝问道：“大庭广众之下，尔等聚众斗殴是为何？”

“左师？是左师，咱们去请左师主持公道！”

一群人围在了向戌的面前，开始七嘴八舌讲述起师襄扬言侮辱玄鸟的事情。

陆远听着有些好笑，在他眼中，师襄只能说是有些缺心眼，怎么着也算不上有意诋毁别人的图腾这么夸张。

不过在宋国说大商亡了，说玄鸟也死了，师襄确实厉害。

他缓缓上前，朝着倒在尘埃中的少年伸出了手。

“别怕，我来护你！”

少年逆着阳光，看着那双宽厚的大手，不禁有些愣神。

他伸手握了上去。

双手贴合之际，仿佛是宿命，仿佛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陆远的手臂上突然控制不住的燃起了真火，朝着少年的手心涌去，而在少年环抱中的那把古琴，也是无人自响，弹奏起上古诗篇。

师襄的眼神迷离，恍惚间他竟鬼使神差喊了一声

“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