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

言和终于明白什么是祸从口出了。

尼德格夫所说的“训练很辛苦”绝不是普通人心中所想的那种体能训练，而是货真价实的不要命训练。寻常人训练跑步速度充其量是负重，尼德格夫不同，尼德格夫将他带到了裂谷中，自裂谷高处落下大批滚石，让言和在滚石前面奔跑，若想避开滚石便要集中精神，并且一举跃过一个深坑，令滚石掉入其中才行。

不过一开始尼德格夫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让言和在裂谷两壁上奔跑，在石头上帮了信号发射器，接收器则在言和身上。不在巨石前奔跑是害怕言和成为之前的那些学生一样，非死即伤，安装发射器则是为了看看言和到底被多少滚石超过，以此来记录他速度的提升。

结果一开始的战况惨不忍睹，滚石呈肉眼可见的速度超过他，而且是全部超过。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尼德格夫很是生气，但是生气归生气，他看得到言和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以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

“老师，我之前，一点基础，都没有。”言和弓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支撑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体育，很差。”

“那就一直练习。”尼德格夫说道，他稍稍沉思了一下：“先从绑沙袋开始练习。”

“练习跑步吗？”言和有些欣喜，这几天下来他确实是受不了了。

“练习绑着沙袋在这里跑。”尼德格夫说道：“你的理论课也不能丢，以后不上理论课的时候都来这里训练，速度提升上去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好的，老师。”言和擦了把汗说道。

深夜，不知道为何，躺在床上的言和总会想起那个交给他入学申请书的女孩，如果不是她，他说不定会将圣希尔多当一个笑话，一笑了之。她叫什么来着，夜矢，对，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入学几天了，他也知道了些许学校的规则，在噬魂者的社会里是强者为尊的，没有什么先入学就是学长学姐的说法，大家在一个教室里一同学习，天才就尽早出去执行任务，笨鸟就努力先飞，总之没有年级一说。

难怪当时他叫夜矢“学姐”的时候她会敬谢不敏。

黑森林，到底是什么东西来着，为什么会笼罩着一层浓雾呢？言和双手垫在自己的后脑勺之下，想半天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一想起明天要上的理论课就头大，上课的老师是一个地中海，顾名思义，头秃，是个不太明白人情世故的中年教授。上课沉闷不说，还没有半点笑话可言。言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决定不想这些先睡觉再说，浑身酸痛的他确实应该早点休息。

这里是……

言和心说这一定是梦，虽然在梦里能体会到这里是梦也挺奇怪的，但是眼前这一片生灵涂炭的场景显然不是圣希尔多学院的风格。他似乎在一片森林中，灵力却感觉出了更远地方的场景，那是死尸遍地和盅魂漫天的场景。言和数不清那到底有多少盅魂，但是沉重的压迫感让他能体会到这肯定是大量并且等级极高的盅魂群体。甚至有死尸被盅魂操控，从地上爬起——盅魂强大到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言和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灵力的探寻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不对啊，他什么时候能那么熟练的运用灵力了？

来不及思考，他只听见自己说道：“夜，我们快扛不住了。”

而画面一转，那应该是他视线的挪动，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同样蹲在树林里的女孩，一头黑色的长发被服帖的夹在耳后，本来很大的眼睛此刻以为皱眉而被挤压，整个人都散发这一股清冷的气质。

长得和夜矢一模一样。

被称作“夜”的女孩只是朱唇轻启，随即又咬了咬牙，什么话都没有说。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为什么神不救我们？”他听见自己说道，视线又是一扭转，看向了前方，穿过层层森林树木的

阻挡，那里便是战场。

“言默，你我都知道这世上必定有神。”女孩开口说话了：“只不过，我们只是他的棋子。”

……

言和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传承在自己DNA里的记忆苏醒了，如果说自己是言家，创世五大家族之一的言家的后代，那那个言默大概就是他的先祖，至于他是不是创世之战的那位暗杀者，这一点只要问尼德格夫就可以了。而那个被称为“夜”的少女是怎么回事？因为梦境视角的缘故他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但是夜长得和夜矢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名字也如此相近，难不成是夜矢的祖先？但这世上真的有人会长得一样吗？言和自己也想不明白了。

而且夜所说的话仿佛透露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创世之战后，世界开始了第一次轮回重置，是因为人类没有战胜盅魂，而夜所说的人只不过是神的棋子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神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只为了看棋子之间的相互搏斗吗？言和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想下去了，这不是现在的他该考虑的事情。

大脑一片混乱，他突然想出去走走。

学生宿舍就在黑森林的前方，又或者说黑森林的面积太大已经包裹了学校的三分之一。言和深知这里是禁地，但是当他使用灵力想探寻里面究竟有什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里面有人的踪迹。

难道是深夜进这个林子自杀的学生？

言和不敢想了，开学至今他也听说过关于黑森林的传言，传说以前有不少学生误闯黑森林后在里面迷路最后被瘴气毒死的事件，还有一些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连尸体都找不到。后来有段时间这里就成了学生自杀的好去处，学校就更加严令禁止学生进入这片区域。所以在深夜这给点，黑森林里有人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难道真的是自杀？

言和没有多想，怀抱着一腔热血，他为了救人，走进了这片森林。

夜矢在吃烤肉。

黑森林里的动物很多，蛇，蜥蜴，兔子，老鼠，以前有不少学生走进了这片森林最后被毒蛇咬死的事件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以讹传讹就变成了被瘴气毒死的事件。黑森林虽然笼罩着黑色的浓雾，但是并不代表里面的空气有毒，不然雷也不会让她住在这里。再加上后来有个别学生在这里自杀，黑森林就成了真的不祥之地。

夜矢倒不怕什么自杀的怨灵，只是深夜睡不着在林子里抓兔子，然后秉着“兔兔这么可爱当然要吃”的态度，掏出了刀子，扒皮，开始吃起烤肉。后来有条蛇来打搅，就顺便又做了烤蛇。

只是没想到，在她满手血腥和烤肉的油腻的时候，身后竟然钻出来一个人。

言和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手上干涸的血迹还没被擦去便抓起了面前的原始烤肉塞进嘴里，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斑斑的兔子皮毛和蛇皮!少女的头发俨然是刚洗没多久，湿淋淋的垂在身后，发梢随着啃肉的动作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夜……夜矢？”言和有些结巴了，他实在想不到他以为是自杀结果是烤肉的策划者竟然是夜矢。

夜矢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他，举起了手中的烤肉：“来点？”

言和惊呆了，他以为是谁半夜闯入黑森林想要轻生，却没想到闯入者此刻正在夺走其他生物的性命。等等，你们女生不是会觉得小兔子很可爱所以不愿意吃兔肉的吗？为什么你夜矢就吃的如此之香，而且地上的骨架，那是蛇吗？一长条的蛇的骨架吗？言和突然觉得三观有些崩塌，似乎自从知道圣希尔多学院之后他的三观就一直在崩塌。

“不是，夜矢，黑森林是禁地。”言和善意的提醒道。

“哦？那你不是也进来了？”夜矢吃的摇头晃脑，咂咂嘴道。

“我感觉到里面有人，我以为他要自杀！”言和抱头，觉得自己刚

才的想法和现实相比真是太愚蠢了。

夜矢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篝火吃着自己美味的宵夜，她向来讨厌在黑森林里自杀的男男女女们，在学校久久不能升级于是郁郁寡欢最后自寻短见，好几次都是她帮忙把他们的尸体整理好再报告给雷的，这个活她真的不喜欢。

“所以，夜矢你在这里干嘛？”言和稍微有些洁癖，不想坐在草地上。

“你打算一直站着和我说话？”夜矢扭头看向他。

言和皱了皱眉头，他一直搞不懂眼前这个女孩的想法，从初见开始就不太懂她。初见她大胆指出杨清姝不是真的喜欢他，不顾众人眼神和他一起走，然后仿佛看得透他的想法般，将他劝入了圣希尔多学院。再加上刚才的那个梦，他实在想不清楚自己和这个少女还会有如何渊源。

言和找了片枯叶，坐了下去。

“你的能力很有意思，是感知型的灵力，结果成了暗杀者，尼德格夫还收你为徒，挺好。”夜矢吃着烤肉一件件说着。

“你怎么对我的事这么了解，上大课也没见你去。”言和挑弄了一下火堆，准备好好和这个少女聊聊。

“我不用去上课。”夜矢笑了笑，倒不是自满，只是觉得揭人老底真的很是快乐。

“说起来，你真的很神秘诶，”言和顺着说了下去：“上课从来不见你人影，在考试中也没见到你，你应该比我大几届。”

“十届。”夜矢毫不保留的说道。

“十届？？你今年多少岁？”言和有些惊愕的问道，他看夜矢长得也不算太成熟，大概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大他十届，岂不是十年前就是这里的学生了？十年还没毕业，夜矢看上去不像是那么不聪明的学生啊。

“十七。”夜矢噘噘嘴，一脸无所谓道。

“你七岁就来了圣希尔多？”言和惊呆了。

“我是校长捡回来的孤儿，没爹没妈的，只能住在学校里咯。”夜矢耸耸肩，一脸玩味的看着言和：“怎么，你以为我是留级生？”

言和点了点头，他以为夜矢是因为文化课过不了所以一直留级到现在无法毕业，毕竟他只见过一个吟诵者，那就是一句话就击败了一个盅魂的夜矢。所以潜意识里他觉得夜矢应该是很强的噬魂师，至少在灵力上应该不差。

“噬魂师的学院不存在留级一说，只要等级达到了白银级别就可以离开学院，所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夜矢叹了口气解释道：“噬魂师的等级分为青铜，白银，黄金，钻石以及尊者，像你，就属于青铜。”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言和偷偷诽腹道。

夜矢瞥了他一眼，咬了一块肉一口气吞下后才幽幽说道：“我是黄金。”

“那你还留在学校？”

“学校是我家，文明靠大家。”夜矢吃掉了最后一块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言和这才想起刚才夜矢所说的她的身世，她七岁被校长捡回圣希尔多，从那之后大概一直都在接受噬魂师的相关训练，实力必定不会太差，所以是黄金也不无可能。只是实力已达到如此地步却还是住在学校里这点果然有些反常，按理来说噬魂师也有相当可观的收入，她完全可以离开学校自立门户。

“要走了吗？”言和也站起身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做的梦忘记告诉给她了。

“嗯，”夜矢点点头，用脚踹起旁边的砂石盖掉了火焰，动作娴熟看起来经常做：“你走吧。”

“你不走吗？学生宿舍在外面。听说很多人会在黑森林里迷路，你跟着我走，毕竟我是感知型，可以找到出路。”言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有些热心肠，仿佛怕夜矢在这森林中走丢就再也回不来了一般。

夜矢却狡黠一笑，背手对他说道：“我不是说了吗？学校是我家，我住在黑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