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张照片并没有加膜处理，或许加过，但是损坏掉了，人影都有些模糊。

不过方林眼睛死死地盯着妇女右手边的孩子，心中掀起了奔涌的波涛。

照片上的这名少年整个人都依偎在了妇女身上，留着精短的寸发，或许是刚贪玩儿归家也或许是刚结束一场战斗，反正浑身脏乱不堪，不过却还是挂满了笑容盯着镜头，一副阳光蓬勃的样子。

“这…这是我爸？”方林心中生出了无限疑问。

虽说方林以前从未见过自己父亲少年时的模样，但是家里存放的照片方林可是反复细看了无数次，方宇的五官和笑起来的神态早就被他刻在心中。

而照片灿烂笑着的少年，分明就是方宇啊，方林可以确定没有认错，肯定是自己的父亲，方宇！

更让他惊疑的是站在妇女左手边的少年，在一旁站得笔直，虽说脸上挂着微笑，却还是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凌厉。

这他娘的，这居然是何坚，尽管何达跟何坚长得很像，但是那凌厉的神情方林不会认错的，可何坚又和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关系？

方林深吸了口气，抬眼看着何达，目光中充满了疑问。

“没错，这就是你爸，方宇！”何达看着方林，面庞上浮现出些许复杂的色彩。

“你跟你爸还真不太像，我见到你居然还没认出你来！不过现在瞧一瞧，五官上还是能看出些痕迹，应该是亲生的。”

“我长得随我妈！”方林没好气地答道，“我爸，和你哥是什么关系？”

何达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仰头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左右踱了几步，才看向方林。

“他们是兄弟，也是……仇人？”何达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却实在找不出更恰当的词语形容两人间的关系。

方林听得此话也是微微皱眉，有些不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啪！

突然何达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般对着方林说道：

“对了，他们先是兄弟，然后变成了仇人，这样说准没错，你瞧，我哥和你爸都是邱妈妈的孩子，当然，还有我！”

“啥玩意儿？”方林一个激灵，再次看向了照片上的中年妇女。

照片上，这中年妇女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挽在耳旁，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眼角有着些许皱纹，皮肤白皙，蛾眉下的美目透出慈爱的目光瞧着何坚，左手也探出揽着何坚的腰，似乎是想让何坚离自己更近些。

“邱妈妈的孩子？我爸的妈妈？”方林盯着照片，嘴里碎碎念着，不知是没想通还是不愿意想通这简单直白的逻辑关系。

何达在一旁适时地插嘴说道：“嗯，邱韵琴，邱妈妈，方宇的亲生妈妈，也就是你奶奶！”

“我去…”，方林的思维被何达给拉成了直线，但还是有些懵，刚才的信息还没消化掉，转眼又冒出来一个奶奶？

方林打小就没见过自己的奶奶，他印象中问过方天成，不过方天成却是很直接的回答说：

“你奶奶身体不好，去世得早……”

方林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闭上了双眼，沉思着。

他现在脑子里就跟一团浆糊一样，各种思绪交杂在一起，想理清，却又无从着手。

何达在一旁并未催促，黑子三人也好似提前知晓了情况一样，没有过多理睬。

好半晌，方林才睁开眼，还是有些迷茫地看着何达。

“何…叔？”有些为难的开口，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方林按辈分来算这样叫就没错了，而下意识里，方林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先别乱攀亲戚！”

“我想，你该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确定要知道？”何达盯着方林，眼睛里突然散发出精光，嘴角向上拉扯，露出一丝冷笑，却并未等到方林答话，继续说道。

“在你眼里，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而邱妈妈，你的亲奶奶！”

“也就是这样的人，你们眼里所谓的……”

“仇杀者！”

何达情绪逐渐激动起来，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响彻在方林脑海，一遍又一遍。

方林瞳孔骤然紧缩，迎上了何达那暴虐的目光，怔怔地重复着。

“仇杀者…仇杀者…”

何达见得方林震惊的模样，更加激动，凑到方林跟前狠狠吼道，脖子上青筋露出，极为生气。

“呵，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难以接受？是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奶奶居然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在何达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方林还是死死地盯着何达，并未有丝毫的躲闪，他想从何达的神态表情中找出一些破绽，证明何达在撒谎，可是方林失望了，何达的愤怒是如此真切，直击人心。

方林相信这是他亲奶奶，可真不敢相信他奶奶居然是令人憎恶的仇杀者！

“呵…”何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散去了愤懑逼人的气势，退后两步，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你们三个，先出去。”何达对着黑子三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黑子等人也并未扭捏，立刻朝屋外走去，还不忘关上门，只有大飞再次瞪了方林一眼。

屋子里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压抑，方林紧盯着何达，而何达却闭着眼好似在调节情绪。

当气氛即将落到冰点时，何达才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酒，看样子应该是自己酿的兽酒。

拧开瓶盖，何达走到了何坚的遗像前，将酒往地上倒下小半瓶，而后回过身，走向墙角，蹲坐了下来。

将酒瓶含在嘴里倒了一口，何达眼神有些迷离了起来。

“仇杀者，多么邪恶的名字啊，呵……可是，这不过是你们这些生活在围墙里的人强行冠加在我们身上的称号罢了。”

方林听到此处，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加的封号，对吗？”何达有些嘲弄地看着方林。

此处无声胜有声，方林的沉默似乎如利刃般狠狠地捅在了何达的心窝里。

何达并没有意外，缓缓再呷了口酒。

“把自己当作仇杀者的是他们，是我们的祖辈，是早就被磨灭得没了踪影的第一批脱离集体的人，而不是我们。”

“我们只不过是不该出生却被迫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可怜虫罢了，是被强行加以罪人的烙印，在人类与凶兽之间的夹缝中强烈挣扎着的废人而已！”

“你知道邱妈妈怎么死的吗？我那时候才八岁，是邱妈妈收养我和我哥的第三年吧，邱妈妈接到了去进攻邻都的任务，可是她抗命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邱妈妈和我们很多人一样，都是渴望回到城市中生活的人。”

何达眼角湿润了起来，那无形的压抑感令得方林内心都有些紧绷起来，何达站起了身，走到方林面前再次蹲在，直视着方林。

“我们都想回家，可是……”何达拿起酒瓶，塞进嘴里囫囵喝了个透底。

“你们，给过我们机会吗？”何达惨然一笑，络腮胡上沾挂着几滴酒液，浓烈的酒气窜入了方林的口鼻中。

方林内心在微微抽搐着，他有些能体会到何达内心中那强烈的不甘与无奈。

“机会？”方林有些不解。

“呵呵，居住户口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而我们这些罪人的后代，就是罪人，没资格！不然，为什么邱妈妈会带着方宇回到这里。”

“没资格？”方林更加疑惑，微眯着眼看着何达。

“是的，就是你们将我们拒之门外然后再用憎恶的眼光看着我们，鄙视我们，说我们是仇杀者！”

何达似乎游戏醉了的样子，揉了揉眼，起身推了了房门，顿时生活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逆着光的何达只在方林眼中映照出有些模糊的背影，站在门边，缓缓开口。

“十四年前，我和我哥去求当时正如日中天的方宇，求他帮帮我们回到城市里。”

“可是，他拒绝了，没过多久，便发生了战争，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所谓的仇杀者！”

“而我哥，就死在方宇手中，你爸，亲手杀了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