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锦鲤开始被报价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柴房前，没有立刻敲门。

林奇刚把“乙方意见未明前，甲方不得单方归属成果”那一行吹干，王大力便先把证据匣往桌下推了推。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门外的人像是等了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承福学舍林奇，可在？”

声音陌生，语气却很端正。

林奇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确认书扣在桌上：“在。门没锁，进来之前先报来路，最近上门送纸的太多，我怕一开门就被安排到下一座阵眼里。”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内务堂弟子。

来人穿着青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云纹令牌，衣摆干净得与柴房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弟子，一人捧着长匣，一人托着玉盘，盘中压着一封盖有正道联盟印记的帖子。

王大力看见那枚令牌，手指微微收紧。

来人朝林奇行礼：“正道联盟外务使者，奉盟中议令而来。”

林奇没起身：“外务使者听着就比内务堂贵。有什么事，坐着说，柴房没有灵茶，只有昨夜剩下的凉水。”

使者没有坐，只将帖子双手递上。

“正道联盟听闻青岚宗山门异动，又闻林师弟于兽潮之中协助稳局，显露非常之能。联盟惜才，愿以护持异常人才之名，邀林师弟前往联盟观察院暂住，接受诸宗共同护持与教导。”

林奇接过帖子，先看标题。

《护持异常人才临时安置邀约》。

字写得比青岚宗那份确认书还漂亮，连“临时”二字都透着一种很难拒绝的慈悲。

他往下翻。

联盟提供独院居所、每月灵石供给、基础功法阅览资格、专人护卫，以及由多宗长老共同组成的观察议席。

再往下，细字便密了。

受护持者不得擅离观察院，不得私自接触妖族、魔域及未备案势力；所获异常信息、特殊能力及相关器物须如实申报；涉及三域稳定之言行，需由观察议席先行评估；如有危及正道秩序之可能，联盟可采取必要限制措施。

林奇翻到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受护持期限暂定十年，可视情况延长。

他抬起头：“观察院是什么地方？”

使者答得很平静：“是联盟为特殊人才准备的清修之地。院中有长老护持，有资源供给，也有诸宗典籍。比外门柴房安稳得多。”

“能出门吗？”

“需经议席许可。”

“能私下说话吗？”

“涉及敏感事务，应先备案。”

“能拒绝被研究吗？”

使者顿了一下：“联盟并无研究之意。”

林奇把帖子抖了抖：“那这句‘特殊能力须如实申报’，是准备做人才档案，还是准备给我贴个价签？”

使者面色不变：“林师弟误会。联盟只是希望你不被外道利用。”

王大力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内务堂确认书。

不准私联妖族。

不准自行解释兽语。

后续冲突必须协助安抚。

换了个印，换了个更大的地方，说的话竟没差太远。

林奇把帖子放在一边：“护持十年，不准擅离，不准私联，不准自己决定什么能说。条件挺全，连人怎么活都顺便代管了。”

使者没有反驳，只道：“联盟给出的，是正道最稳妥的选择。”

“稳妥。”林奇点头，“确实稳。人进去以后，外面谁都碰不着，里面的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外务使者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却仍克制：“林师弟不必立刻答复。联盟愿等三日。”

“三日？”林奇瞥了眼门外，“青岚宗护山大阵都只剩三日宽限了，你们这时间卡得挺有诚意。”

使者没接这句，留下一句“请慎重考虑”，便带人离开。

人刚走，门口又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沉东西砸在门槛上。紧接着便有几只小兽在外头叫，叫声此起彼伏，还夹着不服气的低吼。

王大力快步过去，刚拉开门，便愣住了。

柴房门口摆着一只藤筐。

筐很大，里面塞满了灵果。有的果皮完整，有的边缘带着整齐牙印，有一颗甚至只剩半边，果肉被啃得坑坑洼洼，仍散着浓郁灵气。筐旁压着一张兽皮，兽皮上按满爪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有人用爪尖蘸墨后不太熟练地划出来的。

两只低阶妖兽蹲在不远处的墙头，一只灰毛，一只尾巴收不干净。

灰毛那只冲林奇叫了几声。

林奇听完，脸色有点复杂。

王大力问：“它说什么？”

“它说灵果是伤爪补贴预支。”林奇指了指那颗被啃过的，“这个缺口是路上验货，证明没掺粉。”

墙头那只尾巴没收干净的妖兽立刻尖叫几声。

林奇又道：“它说不是验货，是它饿了。”

王大力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林奇拿起那张

兽皮。

最上面几个大字歪得厉害。

万妖山脉整改进度表。

下面分了几栏。

试墙任务：暂停部分，伤爪开始登记。

灵果补贴：正在补，旧账太多。

诱饵复核：已抓住一只偷懒近投的，未抓住全部。

化形教材：旧书搬出，暂未烧，怕高阶妖师找。

最后还有一行，墨迹最深，像写的人按得很用力。

大哥所言，本王正在办。你别跑。

林奇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息。

王大力从他手里接过兽皮，逐字看完，神情比刚才看正道联盟帖子时还复杂。

“妖族也在报价？”他问。

“算吧。”林奇道，“条件是一筐被啃过的灵果，加一张整改进度表，再附带不许跑。”

“至少它写了旧账太多。”

“也写了别跑。”

灰毛妖兽像听懂了，冲林奇龇了龇牙。

林奇立刻道：“行，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兽王，整改表可以送，催债别让低阶妖兽半夜翻墙。”

灰毛妖兽甩了甩尾巴，叼起那颗半边灵果跳下墙头。另一只跟着跃走，尾巴在半空拖出一道不太协调的弧。

王大力把兽皮和正道帖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写护持与观察。

一份写整改与别跑。

两张纸看着相差很远，底下却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归谁。

第三份东西是在午后来的。

没有脚步，没有敲门。

林奇正拿着灵果研究牙印里有没有验收章，案上的旧玉简忽然亮了一下。光很淡，从玉简缝里钻出来，凝成一枚没有落款的黑色传讯符。

王大力下意识摸向木夹：“内务堂？”

“内务堂没有这么舍得用黑玉。”林奇伸手碰了一下。

黑玉简无声展开。

《异常变量价值评估问卷》。

标题下面没有宗门印，没有姓名，也没有半句废话。

第一问：你是否愿意以灵石交换阶段性合作？

第二问：你是否愿意以情报交换阶段性合作？

第三问：你是否愿意以自由身交换阶段性合作？

第四问：若合作方提供资源、渠道与必要保护，你可接受何种收益分成？

第五问：你是否接受合作方对风险事项进行合理评估？

林奇看到“自由身”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王大力凑近看，眉头越皱越深：“这是哪家的？”

“没落款。”林奇翻到末尾。

末页只有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像一笔没收住的墨。

七杀殿。

王大力的手指一下按住桌沿。

正道联盟要把人放进观察院。

妖族送来灵果和整改表，话里话外认了大哥。

魔教则更直接，连“护持”“情义”都懒得包，先把灵石、情报、自由身和分成摆上来问价。

“他们把你当什么了？”王大力低声问。

林奇看着那份问卷，笑了笑：“异常变量。听着比杂役好点，至少没写随行若干。”

王大力没有笑。

他盯着那三份东西，眼神慢慢沉下来。

以前他只知道青岚宗会把人当位置、当后勤、当锦鲤、当阵眼。现在才发现，山门外也有人盯着林奇。有人说护持，有人说大哥，有人说合作，字不一样，手都伸得很稳。

林奇把黑玉简放下：“别急。报价的人多，不代表东西该卖。”

“那你怎么回？”

“先不回。”林奇道，“先看他们买的是什么，卖的又是什么。正道卖安稳，代价是门锁；妖族卖热情，代价是随时得当大哥；七杀殿卖灵石和自由身，后面多半还藏着利息。”

王大力点了点头，忽然道：“他们都没写退出。”

林奇看向他。

王大力指着正道帖：“观察十年能延长，没写怎么走。”又指向兽皮，“兽王写你别跑，也没写你不想当大哥怎么办。”最后看向黑玉简，“这个更没写，问合作，没写不合作会怎样。”

林奇安静了一下。

“王师傅。”他说，“你现在看条款比我还快。”

“被人塞进协防名单以后，眼睛就不敢慢。”王大力把三份东西整理好，“这三份不能让内务堂先拿。”

话音刚落，内务堂的人便到了。

这次来的执事神色比前两日更冷，身后跟着两名弟子，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正道帖子、兽皮和黑玉简上。

“林奇，外来势力向青岚宗弟子递送文书，涉及宗门安全与人才归属，应立即上交内务堂统一封存。”

林奇靠着桌沿：“人才归属？”

“你仍是青岚宗承福学舍候选。”执事道，“无论正道联盟、万妖山脉还是不明势力，其邀约皆应先由宗门核验。不得私自接收，不得私下回复，更不得将宗门培养出的特殊能力据为己有。”

林奇低头看

了看自己。

旧衣，焦袖，饭账没清，昨夜刚被推上阵眼。

“宗门培养出的？”他问，“你们培养我什么了？培养我怎么签不自愿祭阵，还是培养我怎么听妖兽投诉？”

执事脸色一沉：“休要混淆。你身上的异常价值，已不只是你个人之事。”

“那就更该公开。”林奇把三份邀约一收，夹在胳膊下，“你们要封存可以，先去杂役院门口封。正好让大家看看，正道怎么护持，妖族怎么认大哥，魔教怎么谈分成。”

“林奇！”

“别急。”林奇抬眼，“你不是说人才归属吗？那就让被归属的人也听听，自己到底值什么价。”

杂役院门口很快围了人。

惜福堂领完饭的杂役，运输路换班的人，承福学舍几个候选，还有几个外门弟子，都被那句“正道联盟来报价了”勾得停下脚步。

林奇没搭台，也没挂板，只把一张旧门板拖出来，摆在院墙边。三份邀约并排摊开。

左边是正道联盟的帖子。

中间是沾着果汁和爪印的兽皮。

右边是黑玉简投出的问卷。

内务堂执事站在不远处，脸色很沉，却没敢直接上手抢。正道联盟的帖子和兽皮都已送达，黑玉简又来路不明，真在众目睽睽下毁掉，反倒像宗门怕人看。

林奇先拿起正道帖子，念得很清楚。

“提供独院居所，每月灵石，专人护卫，诸宗典籍。”

杂役里有人低低“哇”了一声。

林奇翻过一页。

“不得擅离观察院，不得私自接触妖族、魔域及未备案势力，特殊能力须如实申报，涉及三域稳定之言行需先评估，受护持期限暂定十年，可视情况延长。”

那点“哇”声没了。

瘦小杂役站在人群后头，小声问：“十年还能延长，那是护持还是关着？”

没人立刻答。

林奇把帖子放回去，拿起兽皮。

“万妖山脉送灵果一筐，部分已验货。”他说。

人群里响起一点笑。

“整改进度：试墙任务暂停部分，伤爪开始登记；灵果补贴正在补；诱饵复核已开始；化形教材旧书搬出。附言，大哥所言，本王正在办。你别跑。”

这回有人笑得更明显些。

可笑完以后，几个运输杂役盯着“伤爪开始登记”“旧账太多”那几行，神情又慢慢静下来。

至少那张兽皮没有把伤爪写成勇猛，也没有把旧账写成福泽。

林奇最后抬起黑玉简。

“七杀殿匿名问卷。问我愿不愿意以灵石、情报或自由身交换合作，问我接受多少收益分成，问我是否接受风险评估。”

一个刚从灵石库出来的杂役愣住：“自由身也能换？”

林奇看向他：“能。人能被报价，命当然也能打包。区别只是有的人给你院子，有的人给你灵果，有的人直接问你抽成。”

人群安静下来。

王大力站在门板旁，手里抱着木夹，看着三份东西，忽然觉得外门那只意见箱小得可怜。

以前他们写汤水减半、米粒不足、阵光变淡，以为把问题写出来，就能让人看见。现在林奇被三方递帖，才让他看清另一件事。

上面的人不只会压下底下的声音。

他们还会给人开价。

开得越好听，绳子往往越细。

内务堂执事终于忍不住上前：“够了。外来邀约本就不该由杂役围观。林奇，你立刻将文书交出，宗门会替你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林奇抬头看他：“最有利给谁？”

执事一滞。

“正道联盟要我进观察院，妖族要我当大哥，七杀殿要我谈分成。”林奇把三份东西压在门板上，“青岚宗要我交出来，替我判断。你们四家条件都摆这儿了，至少让我看看，谁写了责任，谁写了退出，谁只写了我该听话。”

他没有说选谁。

也没有把哪一份收进袖里。

风从杂役院上方穿过去，正道帖子边角轻轻翻起，兽皮上的爪印被灵果汁染得发暗，黑玉简则安静浮在门板右侧，像在等人填下第一笔。

脑海里的系统忽然连震数下。

【检测到多名目标对“人可被公开报价”产生强烈认知冲击。】

【道心碎裂值+19。】

【道心碎裂值+27。】

【道心碎裂值+44。】

【检测到内务堂执事对“宗门资产公开比价”产生不适。】

【道心碎裂值+63。】

林奇还没来得及看完，系统界面最上方那行高权限标记再次闪亮。

【异常变量外部观测增加。】

【当前观测来源：无法完全识别。】

【请注意持续响应。】

淡红的字在他眼前停了一瞬，又慢慢暗下去。

门板前，没人再说“锦鲤”。

所有人只是看着那三份邀约，看着林奇没有落下的答复，看着内务堂执事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